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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葬礼结束后,我想留在奚南多陪几天周洄。周洄这几天都呆在家里,没去工厂。
      这天早上十点,我买了菜去周洄家,想给他做顿饭。我在他家门口按了按门铃,没人应答,消息也没人回。好在上次暴雨天来过之后,周洄就告诉了我他家门的密码。
      输了密码进去,房里一片寂静,没有声响。我蹑手蹑脚地打开周洄的房门,他的身子掩在被子下正在睡觉。
      我轻轻关上房门,没有打扰他。忙着给他母亲办丧事的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我去到厨房开始洗菜做饭。在佟阳一个多月,如今面对做饭,我已经没那么手忙脚乱了,尽管味道还是差强人意。我炖了一份玉米排骨汤,清蒸了条鲈鱼,还炒了个西蓝花虾仁和西红柿炒蛋。
      等饭做好了,已经临近十二点了。我见周洄仍鼻息均匀,没有要醒的意思,没忍心叫醒他。我自己先吃了点,便耐心地坐在沙发上等他醒来。

      到了下午三点,我见他还没有醒,担忧他是不是生病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他床前。怕我的手太凉了会惊醒他,我把手放在胸口捂热了后才贴上他的额头。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没有发烧。
      房内拉着窗帘,很暗。被子下的人动了动身子,睫毛轻颤了下,眉毛微拧着,但仍旧没睁开眼醒过来。也许是他太累了,让他再睡会儿吧。我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光像长着脚一样从房门前一寸寸地爬到窗台前。被阳光映照的窗户从金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淡橘色,最后变成了暗灰色。
      我和已经冰冷掉的饭菜还在一起等着周洄醒来。我等得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我醒来后,身上盖着一条温暖的羊毛毯子,听到了厨房里传出了油烟机轰轰的响声和锅铲相撞的声音。
      我掀开毛毯,走进厨房,周洄正在热菜。我说:“你醒了?”
      与此同时,周洄转过头来,也说:“你醒了?”
      我们彼此都“嗯”了一声。
      我说:“我在等你,不小心睡着了。”
      周洄说:“我没想到自己竟然睡了那么久。你等很久了吧?”
      我笑笑:“反正我也没事。”
      他的胡茬已经刮干净了,比前两天精神了几分,大概是睡得有些久了,精神恢复了不少,他的脸色也有些红润。

      饭菜很快就热好了。我和周洄面对面坐着吃饭。我想说点什么能让气氛变得愉快些。
      我指着面前的饭菜:“这些可都是我做的,厉害吧?你以后可不能再嘲笑我的厨艺了!”
      周洄喝着玉米排骨汤,说:“是挺不错的。你师父不仅教你木艺,还教你厨艺啊?”
      我“噗嗤”笑了,又觉得笑得有些过头了,敛了些,说:“我师父哪会厨艺啊,他要是教我做饭,你今天吃的可就得是满堂焦黑了。我这是师命难违,被迫学会的做饭。”
      他笑笑没再说话。我瞬间觉得自己真的太不会调节气氛逗人开心了。
      我突然想起向满说的要拉周洄出去散散心。我说:“明天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吧,就当秋游了。”
      “明天吗?”周洄抬起头来看我,然后说,“明天不行,明天我得出差了。”
      我说:“那后天呢?后天天气也不错,大后天也行,不过大大后天就得下雨了。”
      周洄停下手中的筷子,牵起嘴角笑了笑:“白远,你回佟阳去吧,你忙你的去,不用担心我。”
      “可是……”
      “我真没事。我睡了一觉就好了,没什么想不开的,你不用担心我。还有一大厂子的人等着我发工资呢,我不会倒下的。”周洄看着我说。不知道为了让我放心,他才显得那这样释然,还是因为真的能放下。
      虽然担心,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我又在奚南多留了两天,就回佟阳了。
      我给陆婧发微信,让她多帮我关注周洄的情况,有什么异常跟我说。陆婧说周洄每天上班下班,有时候出差,脸上依旧常常挂着笑,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
      在与方鸿他们共有的群里,周洄也常在里面热聊,看起来那个爱说爱笑明朗的周洄又回来了。
      我的生活也逐渐步入了正轨,每天画设计的图纸,然后雕刻,还有每周的直播。日子过得挺充实的。
      梣哥建了个日常分享的小号,在上面分享我们师徒的雕刻日常,意外地吸引了很多粉丝的关注,店铺的订单逐渐增多。木雕是个慢工活,出货慢,所以梣哥也开始让我接手一些单子,我也算赚了点小钱。

      时间已经进入到了十二月中旬,天气开始变得越来越冷了。这天,我和梣哥带着作品去参加了一场传统手工艺的文博会。
      在文博会上,瓷器,木雕,石雕,剪纸,刺绣等传统手工艺一一呈现,很多作品在传承文化的基础上,又古为今用,推陈出新,这不仅给我今后的创作带来了启发,也更坚定了我走木雕的这条道路。
      等文博会结束,车开到家门口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和梣哥从开着暖气的车上下来,瞬间被一股寒气侵袭了。我冷得把脖子缩进了羽绒服的领子里。
      梣哥说:“今年冬天这么冷,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我说:“大概率不会,奚南要下雪也只会是雨夹雪。”
      “如果今年下雪了,你会想做什么?”梣哥又问。
      我哈着冷气回道:“缩在温暖的被子里睡觉。”
      他笑笑:“不是见想见的人吗?”
      我也跟着笑了笑。

      梣哥打开院门的锁,准备推门进去。正在这时,透过夜晚空虚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一个黑影从一辆车上下来。那身影颀长,像一棵树,借着很淡很朦胧的月色,我看清了那人。
      是周洄。周洄怎么出现了?我以为是梣哥刚才提到了想见的人,促使我出现了幻觉。可我睁大眼睛再看了看,发现那就是周洄。
      那身影就这样向我走来,像一片凄凉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向我飘过来。
      “周洄。”我隔着茫茫的夜色喊了一声。
      周洄没说话,径直地向我走来。
      “谁啊?”梣哥在我耳边问。
      我轻声说了句“朋友”。

      周洄走到我身边后,目光先是落在了梣哥身上,而后才落到我身上。
      我介绍说:“这是我师父梣哥。梣哥,这是周洄,我朋友。”
      “你好。”周洄露出笑容,伸出手,与梣哥友好地握了个手。
      梣哥望了我们一眼,说:“要不你们先聊,我先进去。”
      我应了声“好”。随后,梣哥走进了院子。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映亮了周洄的脸庞。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回落了下去,脸上一片凄清。
      我有些担忧,问道:“你怎么来了,怎么没事先说一声?”
      “我……”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听起来像枯叶正在被靴子压碎了似的,“我不知道,我今天整个人很恍惚,很难过。我就想着来见你了。”
      说完,他怔怔地看着我,又说:“白远,我可以抱你吗?”那声音听上去不像他的。
      我愣了片刻,然后向他张开双臂。

      他紧紧地抱住了我,把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在颤抖。我上下抚摩着他的背,说:“怎么了?”
      随后,我听到了他有些哽咽的声音。他说:“我今天去给我妈销户了。这段时间我一直有一种不真实感,觉得我妈没有离开,直到今天,我去给她开了死亡证明,销了户,我才真的觉得她消失了,她不在了。”
      他埋在我的颈窝,低声地啜泣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周洄哭。
      他的声音又闷又沉重,又说道:“我今天还不自觉地走到了她住过的那个病房,那个病房,我整整走了六个多月,如今已经睡了其他人了……”
      我不停地抚摸着他的背,安慰道:“你妈不在了,我还会在的,我就在这里。你别难过了……”

      哭了好一会儿,周洄才愿意放开我。他的脸被泪水横七竖八地淌过,像是雨珠在玻璃上滑落,留下曲折的痕迹。他指着我身上的羽绒服,吸了吸鼻子,说:“眼泪鼻涕都蹭你衣服上了。”
      “没事,我不嫌弃你。”我笑笑,把胳膊伸到他面前,说,“你要想的话,给你当毛巾擦都没问题。”
      他当然没把我的衣服当毛巾擦。他用手掌擦去脸上的泪水,又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泪珠。
      他眼睛红着,又说:“你是不是吸烟了?”
      我说:“你闻出来了?”
      “嗯。”他点点头,此刻像一只受伤的需要人哄的温顺小狗。
      我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吸烟?”
      “嗯。”他又点点头。
      “那我以后不吸了好不好?”
      “嗯。”
      我又伸手摸了摸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说:“外面太冷了,我们进去好吗?”
      “嗯。”
      他就这样任由我牵着走进了屋子。

      我去找梣哥时,梣哥正在洗漱。我问梣哥是否介意周洄在这里住一晚。
      梣哥很爽快地说不介意。
      回来后,我烧了一壶水,然后递给周洄让他暖暖身子。
      我问周洄怎么知道我住的地方的。他告诉我,他关注了我们的店铺和账号,店铺上有地址。
      我说:“你都不提前说一声,要是我今天不回来了,或是很晚才回来,那你不是就白等了。”
      他笔直地望进我的眼里:“你也这样等过我。”

      我的心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就这样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后,我说:“你还没吃吧,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酱拌米粉。”他说。
      “好。你在这等我会儿。”我站起身来,拿过羊绒围巾,边围边走进寒冷的风中。
      周洄想吃酱拌米粉,这是奚南的特色小吃,但家里没有酱料了,我去了最近的一家超市买酱料。等我买完酱料往回走时,看见周洄正在院门口等我。
      我朝他小跑过去:“这么冷,你怎么不在家等我?”
      他呼了一口气,白雾在他的脸上升起:“你去哪了?”
      我说:“家里没酱了。你不是想吃酱拌米粉吗,我给你做。”
      “你会做吗?”他小声地问了句。
      “不会,但可以试试看。现在做多了饭,我发现只要掌握了做饭的窍门,都是可以融会贯通的。”我边说边往里边走。
      我在厨房做米粉,周洄就坐在外面的桃木桌边默默地看着我做。

      忙活了好一阵,我才把酱拌米粉端上了桌。因为在回来前我已经吃过了,所以便只做了周洄的一碗。可偏这时候,梣哥穿着睡衣从楼上走了下来。
      我忽地想起做之前没问梣哥要不要吃面。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忘了师父,真是见色忘义。我有些不好意思,便冲他说:“梣哥,是不是吵到你了?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米粉?”
      梣哥定定地看了周洄一阵,然后冲他点头笑笑。周洄也友好地冲他点了下头。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着桌上的酱拌米粉:“你还会做米粉啊?”
      我讪讪:“现学的。”
      梣哥冲我挑挑眉:“但好像没我的份。”
      我立马说:“还有酱,我可以再做一碗。”
      他摆摆手,又别有深意地看了周洄一眼,说:“今晚就不用了,以后再给我做吧,反正有的是机会。”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看到周洄的脸上似乎掠过了一丝不安的神色,眉头快速地皱起又松开来。
      我蓦地觉得气氛有些莫名地尴尬。好在梣哥丢下一句“你们吃吧,我就下楼拿个东西”,便很快拿了东西转身上楼了。

      我把拌米粉往周洄面前推了推,催促道:“赶紧趁热吃吧,一会儿凉了,尝尝味道怎么样?”
      他周洄尝了一口,然后咽了下去说:“有些咸。”
      “咸吗?”我忙站起身来,“咸的话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他拉住了我的胳膊,“咸着挺好的。”我疑惑地被他按住坐了下来,然后便见他像饿坏了似的狼吞虎咽起来。
      最后我还是决定起身去给他倒水。
      等我给他倒完水回来,盘中的米粉已经被一扫而光。他嘴里塞得鼓鼓当当,最后一口米粉还未咽下去,唇边沾着亮晶晶的油渍。他垂着头,一颗豆大的泪珠突然坠入到盘中,也亮晶晶的。
      我见过开朗的坚强的乐观向上的周洄,却是第一次见他像今天这样脆弱的一面。我有些慌了:“怎么了?”
      他艰难地把最后一口面咽了下去,抬起红红的眼睛看着我。
      一看到他红着的眼眶,我的心里就开始隐隐作痛,但我又不想气氛太过凝重,便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只不过给你做了一碗米粉而已,你不用这么感动吧?”
      他低哑着颤着声说:“我妈她最后给我做的一顿饭就是炸酱拌米粉。那天她执意要从医院回家,执意要给我做一碗拌米粉。她明明没有力气了,稍微一动就不停地喘气,她拿着锅铲的手都在颤抖,可她还是要做。她已经那么瘦了,她的胳膊快要比锅铲还要细了。病重后期,她的味觉也失灵了,她尝不出咸淡,所以她把面做得很咸,比你做得还要咸好多好多。但是我一口不剩地把它全吃完了。”
      他的眼泪不住地从眼眶里流出来:“白远,我把它全吃完了,我以后再也吃不到了。我再也吃不到我妈给我做的拌米粉了。”
      我听着他哭着讲完,自己也泪流满面。那一刻,我除了紧紧地抱住他,再没什么能做的。
      我忽而觉得亲人的离世,会是人一生中冗长的忧伤。它会像一场疾风骤雨,突然在某个时候就下在你的生活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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