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科举(十三) ...

  •   翌日,坠兔收光,远鸡戒晓。

      楚行舟一大清早便被展儿的敲门声吵醒。

      “楚姑娘,公子吩咐过我要把你喊起来,他说等他下了早朝就教你诗书。”

      楚行舟推开门,发现门外还未天亮,她皱着眉,眼睛都睁不开,打了个呵欠,问道:“现在是几时了?”

      “卯时三刻,公子快下早朝了。”

      “……等我一下。”

      没有办法,昨日才下定的决心,总不能说不干就不干了吧……

      于是等到萧行彻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某人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又不自觉地闭上眼睛,脸都快贴上了书卷。

      他一脸无奈,拿起案上的一纸书卷轻轻打了下她的脑袋:“读到哪儿了?”

      “读!”楚行舟一下子清醒过来,“读到……读到……”

      “读到周公了吧。”萧行彻搬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楚行舟往手上的书卷瞧了一眼,上面写着“周公旦者,周武王弟也。自文王在时,旦为子孝,笃仁,异于群子。”[1]

      倒还真是。

      她心虚地笑了笑:“啊,是啊。”

      “读了多久了?”萧行彻翻了翻手中的书卷。

      他身上还穿着绛红色的官袍,头发也都一丝不苟地梳起来,用发冠束着。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书房,夹带着几分凉意,舒服极了。

      “半个时辰吧……”

      “今日是朔望朝参,所以我要去参加早朝,以后我亲自喊你起床,绝对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救命。

      楚行舟恨不得将脸彻底埋进书里。

      “你想不想听故事?”对面传来萧行彻的声音,其中夹杂了几分笑意。

      她抬起头,见他已经撩起了袖子,开始研墨。

      砚正是他送她的那一方端砚,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什么故事?”

      “我就讲一遍,下次可不讲了。”

      “知道了知道了。”楚行舟腹诽道,从小到大,有的事你都不知道讲几遍了,我还信你鬼话呢。

      “七年前,齐王——也就是现在的皇上,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举兵直逼京城,拥护之人越来越多。城破之日,魏皇后和太子于长宁宫自焚,齐王的兄长周灵帝于金銮殿吞金自杀,齐王登基,国号曰‘齐’。皇上原本立了他的嫡长子峤为太子,但不幸的是,太子已于四年前病逝。如今有四位皇子,分别是永宁王屹,北定王峋,长历王屿,九怀王岐,还有一嫡公主,名景铄。”

      “皇上……如今有立太子的打算吗?”

      “太子一定是要立的,不然党派之争只会愈演愈烈。只是谁都不清楚,皇上会立谁为太子。”

      “为何?自古不都立嫡立长吗?”

      “话是这么说。”萧行彻叹了口气,“永宁王虽为长子,但他的母亲身份低微,当年也是用了卑劣的手段才有了永宁王,皇上不喜欢他的母亲,所以对他感情也有些复杂。北定王的母亲是陈家人,所以陈家一定会扶持北定王上位,而长历王的母亲是后宫位分最高的,但长历王并不对太子之位感兴趣,他的母亲亦没有家族支撑,仅仅只有一个在外当官的哥哥。至于九怀王,九怀王的母亲和长历王的母亲差不多。”

      楚行舟点点头。

      “朝中的三公——安国公兼丞相白枫举,镇国公兼太尉高清堂和护国公兼御史大夫苏从。他们与皇上年少结义,曾是皇上最得力的下属。”

      “曾经?现在不是了吗?”

      “位高权重,难免会心生猜忌。不管他们是否对皇上忠心,但皇上要杀他们,只存在于一念之间。”

      “白枫举仅有一个儿子,名庭深,二十岁,现在是中书省的长官。”

      “他好厉害!怎么做到的?”

      “……他十五岁就中了状元。”

      “他是生下来就会读书吗?”楚行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也许他上辈子还有记忆,所以这次只需要准备十五年就能考上了?”

      “……如果你能把你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让出个位置留给读书,你考状元也不是个问题。”

      “我只是感叹一下,你继续,继续。”

      “翰林学士俞昌和乃是皇上的老丈人,不过他俩有些不和,俞昌和几乎不参与朝政,只负责编纂修书,以及收几个学生教一教。他在大周任过国子监祭酒,教过皇上和三公,现在还在教他们的孩子。”

      “高清堂之长子高元卿,任大理寺少卿,为人挺正直豪爽的,跟他父亲一样。苏从之长子苏牧,我与他没有什么交集,他在翰林院任职,你若是中了一甲,去翰林院当差,说不定就能见到他。”

      “至于尚书令陶逸还有一切姓陶的人,以及户部尚书梅居荐,狼狈为奸,你要小心提防他们。韩复生的死绝对与他们脱离不了关系。”

      “你之前说的陈允容,他父亲是光禄寺卿陈少宾,不过陈少宾颇为宠爱他的嫡长子陈允嗣。对于他的其他儿子,我几乎闻所未闻。”

      “大皇子为人深沉,不可琢磨。三皇子常年出征在外,性子毛躁,自矜攻伐。四皇子为人怯懦,且一直有传言说他……说他有断袖之癖。六皇子——你以后小心点六皇子。”

      “嗯?”

      “京中说他是皇子中最风流纨绔的一个,不过我怀疑他一直在扮猪吃虎,他应该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楚行舟颔首,食指轻叩案面:“丞相呢。”

      “丞相一家,比较孤高,他们一向不喜与同僚应酬。陶家现在是世家中势头最出挑的,门客三千,遍布于朝野,朝中许多官员都有意向陶家靠拢。”

      “哦……”

      “我就不多说了,等到你进了朝廷,这些人你都会接触到,和他们打交道是不能避免的。”

      萧行彻拿起一只笔,在宣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楚行舟:“你把这个题目看一看,今日写出一篇文章给我。”

      “这是……”

      “这是去年会试的题目。”

      好烦啊,为什么还要写文章啊,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写文章这个玩意儿啊?

      楚行舟烦躁地想要咬笔头。

      萧行彻站起身:“我还要去礼部,有什么事你唤展儿便好。”

      “……”

      楚行舟挠着头,对题目表示不解并且毫无头绪。

      “楚解元,若是写得好,明日可以不写。”

      我当时是怎么考上解元的啊……她表示自我怀疑。

      “那后日也可以不写吗?”

      “那你可以现在就回烟雨谷。”

      她直接斩钉截铁地拒绝:“不,不回。”

      不就是区区一篇八千字的文章吗?我写!

      在一篇文章的为难之下,一天显得格外漫长,却又好像分外短暂。明月渐渐升到西窗中央,楚行舟驻足窗边,捧着书卷又开始反复呢喃书中内容。

      寂静的白帝城犹如一只沉睡的猛兽,巡逻士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便是它透露着骇人信号的呼吸。

      两道黑影在小巷中轻巧掠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已消失不见。

      “喂,你小心点,别把玉摔坏了!”其中一人嘀咕了一句。

      “我知道,揣在怀里呢,不会摔了!”

      他们躲过巡逻的士兵,正在往城门处靠近。

      夜如泼墨,冷月无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只箭簇闪烁着冷冽的寒光,正对着他们的后背。

      “嗖”的一声,如同一颗流星划过夜色,须臾间没入了大个子的右肩。

      大个子尚未来得及反应,吃痛叫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只箭羽,射中了小个子的大腿。两人倒在地上,面面相觑,心中大骇。

      “这里有动静!快过来!”

      为首的守卫带着士兵正往大个子和小个子这边逼近。

      二人挣扎着要起身。仓促间,小个子抬头,在遥远的月光之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伫立在檐宇之上。

      他托着弓箭,一袭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面庞半晦半明,再加上隔得远,瞧不真切。只觉他束起的马尾在风中无声潇洒,恣意而扬。

      可是一眨眼,他便不见了。

      “丢人现眼!走——”

      同伴现身,及时将大个子小个子拖走了。大个子叫苦不迭,不断哀嚎,被同伴用布塞住了嘴。小个子惊魂未定,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刚刚那个站在屋檐上的神秘人。

      不知为何,他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但实在是没认出来。

      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何也会出现在白帝城?难道今晚行动的不止他们长安门这一个江湖门派?

      真是躲雨躲到城隍庙——见了鬼了。

      士兵们进入小巷,眼前是一片空荡荡的景象。为首的士兵不解地挠了挠头,认为应该是自己听错了,领着众人又离开了。

      殊不知,在他们离开不久之后,萧行彻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手中尚还拿着弓,站在了一开始小个子小个子站着的地方。

      “谢沧多谢萧庄主手下留情。”

      鬼魅慵懒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他回头,见谢沧一袭素衣,摇着折扇翩然而立。

      一如既往的很欠揍的模样。

      萧行彻冷哼一声:“管好你的人,若有下一次,就不会像今日一样还能留条命了。”

      “他们二人平日里手脚不干净,总是爱偷些小玩意儿。萧庄主仁慈,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我这个小门派的,对吧。”谢沧的眼尾含着淬毒的笑意,“只是你可以出现在这白帝城,为何我不可以呢?从某种方面看,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你要找赤霄,我也要找,就看谁能先抢到咯。”

      “你算什么东西,也想找赤霄。”

      “萧庄主明明有湛卢了,却还想打赤霄的主意,做人呐,不能太贪心。”谢沧收起折扇,尾音故意咬的很重,“自己找了三年找不到,还防着别人不准找。萧庄主,机会是平等的,你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

      谢沧走近了半步,低声道:“萧庄主还年轻,不懂这个世间没有规定什么东西一定是属于谁的,谁有本事就归谁。”

      当他说完这句话后,四周重归静默。萧行彻没有回答他的话。

      就在谢沧以为他被自己说的动容的时候,只听见他淡淡笑道:“你下次可以试一试。我很好奇,你除了偷窃,还有什么本事。”

      “哦,忘了,你还会自断人手——亳州的那几个小商贩,舍弃的挺干脆。长安门果然只需要一个谢长安,就够了。”

      “……哼。”

      先前欲逃出城门的几名商贩,原本也是谢沧的手下。但无奈事情已经败露,谢沧早就做好了放弃他们的准备。今晚他来白帝城的目的,就是来收尸的。

      “萧庄主一手好牌,谢沧佩服。不过江湖纷争,不是你单单一个西落山庄就能化解得了的。”

      “告辞。”谢沧后退,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檐下漏着月光,疏疏如残雪。无声的寂寞包裹着整个白帝城,仿佛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萧行彻欲回萧宅,路过楚行舟的书房,窗边传来了琅琅书声。他不由得停在窗旁,侧耳倾听里面的人一遍一遍诵读经史子集发出的清脆铿锵之声。

      天阶夜色凉如水,月华如练。

      “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谓至德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余读《春秋》古文……”[2]

      他靠着墙壁,抬头,一汪明月映入眼帘,右耳是读书之声,左耳是细微的虫声和簌簌的落叶之声。

      甜腻清晰的桂香钻入鼻尖。

      忽而觉得,也许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慕义无穷,见微而知清浊。呜呼……呜呼……呜呼个毛线!”

      里面的人背不出来了,恨恨道。

      “又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

      楚行舟正低头翻着书卷,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她甫一抬头,就看见萧行彻温润的双眸,以及其中蕴含着的淡淡笑意。

      “师兄?你怎么站在窗外啊?”她先是错愕,随即便笑道。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文章写完了没有。”萧行彻移开视线,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哦……写完了。”楚行舟回身去案上将宣纸拿起,走到窗边递给他。

      满满当当,估摸着有几千字了。

      “今晚我会看完,明早跟你说。”

      萧行彻垂首低眸,翻阅着手中一叠宣纸。晚风朦胧了楚行舟的视线,看着面前这个人清隽的面庞,她有些头晕目眩。

      师兄鲜少穿玄黑衣裳,他偏爱冰蓝,如天空湖水一样纯净的颜色。头发也是梳成了一个简单利落的高马尾,不似之前上朝一般梳的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落在脸边,倒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模样。

      看来他今晚出门办的事,多半不与朝廷有关了。

      萧行彻抬眸,二人四目相对。

      楚行舟几乎是下意识撇开视线,道:“师兄,外面冷,就别站在这儿了。早些歇息吧。”

      他亦觉得此情此景气氛有些不对劲,点点头。想到了什么,问道:“明早你想吃什么?”

      闻言,她眼睛一亮:“你做早膳吗?”

      “不然呢。”萧行彻轻笑一声,“今日我上早朝,没有时间做早膳。平日宅子里没有其他人,我不做谁做。”

      说起来,他的厨艺是被她逼出来的,儿时她一生病就不爱吃东西,萧行彻只能想着法儿的给她做好吃的,她才会有胃口吃下去。

      已经一年没有吃过了。

      “都行吧……我不挑食。”楚行舟十分狗腿的笑了笑,“你做的我都爱吃。”

      “好吧。那明早还是今日的时辰起来。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吃早膳。”

      “……”楚行舟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你要不读死我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科举(十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