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京州》藏尾

10、科举（九）

　　这晚的云倦楼，旖旎风光，笙歌曼舞，美人顾盼生辉，权贵沉醉软玉。历遍人间温柔处，从此不是人间人。

　　“听闻梅大人家昨夜宴请，席上好多美人呢。”

　　“哈哈哈，梅大人宝刀未老，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流！”

　　“若说风流，当还是苏大人莫属。”

　　“呵呵，千金一掷佳人笑，自愧不如啊。”

　　楚行舟躲在角落里，眼神迷茫。她只不过是恰好经过了云倦楼，便被门口热情的姑娘们拉了进来，现在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她们，又一时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睛。

　　没成想这云倦楼还真是挥金如土，豪横大气的恨不得把所有金子都贴上。

　　其实她一直不理解青楼的意义。她见过不少被强买强卖进入青楼的良家少女，这迤逦风光的背后藏着多少纯良姑娘挣扎的眼泪。

　　正欲寻找大门离去，楼外却突然喧闹起来，霎时便有一群人提着刀剑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二话不说便要将这里包围——看他们的衣服装束，像是大理寺的衙役。

　　果然，当官的气势就是不一样。

　　楚行舟心里唏嘘，但想到自己一个举人身份，刚来京城便钻进青楼听上去好像并不是一桩美事，心道还是赶紧偷偷溜出去吧。

　　如是想着，她小心翼翼地继续躲在黑暗角落里，伺机而动。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大理寺衙役的一举一动，怎料身后伸来一只手，严严实实捂住她的嘴。

　　楚行舟心头一紧，刚想抡起胳膊肘向后袭去。那人清新的幽香钻进她的鼻尖——是非常熟悉的感觉。

　　“嘘，是我。”他沉沉开口，声音清冽。

　　楚行舟身子一僵，安静下来。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连他……也喜欢流连在烟花柳巷之地么。

　　“你先待在这儿，不要乱动。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你。”萧行彻松开了手。

　　事已至此，楚行舟也只好乖乖地点头。

　　云倦楼里，灯火通明，气氛凝重。昏黄的烛光打在这些如雕塑般的士官的脸上，庄严肃穆。大理寺少卿高元卿本是怀着兴奋的心情来的，结果查了半天也没有寻到自己想要的人，心情逐渐由兴奋转变为不安，紧接着又转变为急躁。

　　眼下大家伙儿都在这儿等着，他堂堂大理寺少卿，总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了半天，结果连一句交代都给不了吧！那也真的是太丢面子了！

　　正苦恼着，前方传来一道颇为轻快的声音：“小高大人也来了。”

　　循声望去，正是那位不出三年时间便爬到礼部郎中之位的萧瀛萧清乐。说起这位萧大人，高元卿真的是久仰大名，明明年纪尚未及冠，家族还是式微的兰陵萧氏，此次上京本该是艰难重重，但他愣是混得风生水起。都说在朝廷中，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但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的利益谋划过，如清风朗月般洒脱自然，毫不做作，朝中官员也是难得的对他好感颇多。如此一人，倒真的算是朝廷中的一股清流了。

　　高元卿十分欣赏萧瀛，于是出于真心地回以一礼：“萧大人。”

　　“小高大人，时间紧迫，萧某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了。萧某知道大人想要做什么，接下来的话还请大人认真听完。”

　　高元卿也是豪爽人，不推脱什么，直截了当道：“你讲。”萧行彻直接开门见山道：“小高大人，您现在应该离开这里。”

　　高元卿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不满，怎么，我还没办出个什么事儿呢，你就要赶我走人？敢情这青楼是你开的？“萧大人这是何意？元卿不懂。”

　　“小高大人如今骑虎难下，不愿善罢甘休实属情理之中，但小高大人可曾考虑过，是何人引得小高大人来此？小高大人又如何确信您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今夜云倦楼大摆排场，作纸醉金迷之状，名为掩护，实为调虎离山之计。”

　　“今晚萧某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亦是为了这桩事。一个时辰之前，有人告诉萧某，今晚守城门的门卒提前了一柱香的时间换班，目的很显然，就是为了让这些亳州来的罪犯伺机从城门的小道偷偷溜出去——小高现在赶去城门，应当还来得及。不过，就算这群人逃之夭夭，门卒受了他们的贿赂，也难逃其咎。小高大人记得将他们带回去审问，看看是否与萧某所说别无二致。”

　　高元卿抿了抿嘴唇，心中已经开始有些动摇。

　　“小高大人心里担忧，萧某知晓。至于其中利害，小高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日萧某出言提醒，也不过是出于对兰陵萧氏的袒护，并无甚宽阔胸怀。萧氏在亳州拥有一部分商铺，但近几年总是做亏本的买卖，究其原因，是这些人暗中陷害。为了萧氏，萧某不得不这么做。倘若小高大人今夜无所获，明日弹劾萧某妨害公务也可。”萧行彻笑得如沐春风，丝毫没有隐藏自己。

　　“本官认为，萧郎中此言甚是。”

　　尚书令陶逸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身后。

　　他约莫五十余岁，长得慈眉善目，身材匀称，一笑之余，颊边便出现了一个酒窝。

　　此刻，他一手扶着腰带，一手端着酒杯：“小高大人，就按萧郎中说的去做吧，有什么问题，本官担着。”

　　高元卿虽心中疑惑陶逸怎么突然开始支持萧瀛了，但他并没有再说些什么，二话不说便领着一部分大理寺衙役撤退。

　　萧行彻面上含笑，目送着高元卿带着其中一部分大理寺人手撤退。他长身玉立，负手站在阶前。

　　“萧郎中，真巧啊。”陶逸手中酒杯朝萧行彻一扬：“没想到，萧郎中也爱来这里享受风花雪月？”

　　说实话，萧行彻一看见他，便心中不喜，但还是要恭恭敬敬地行礼道：“陶大人说笑了，萧某没有这般闲情雅致，无福消受。”

　　“哎呀，萧郎中年轻有为，该享受的时候还是要享受的嘛。”陶逸饮了口酒，“说起来，小高大人如今也是大理寺少卿了，本官还清楚地记得他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他今年……二十有五了吧，你们二人年纪相仿，比起本官，可更有话说。”

　　“说来惭愧，下官与小高大人只是点头之交，并无甚交集。”

　　“哦……元卿好武，本官知道你喜文，确实话说不到一块儿。对了，七日前永宁王倒是送给了本官一幅字帖，是王右军的《兰亭集序》。本官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也练不出什么好字，不如改日送到你宅内？”

　　萧行彻感到头疼，道：“多谢陶大人美意，但是《兰亭集序》送给下官未免是焚琴煮鹤了——不过下官听闻，小白大人近日恰好在临摹王右军的字，正好缺了一幅《兰亭集序》的字帖。若是小白大人得知陶大人手中有这样一幅字帖，想必会很高兴的。”

　　陶逸眯了眯眼，心中冷哼一声。

　　这萧瀛是个不好拿捏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还是一味地在推脱。

　　年轻人，心高气傲不懂事。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清高到什么时候。

　　云倦楼尚未安静片刻，一声尖叫又彻底让所有人不安起来。

　　伴随着这声尖叫的，还有人从三楼坠落至平地的沉闷撞击声。

　　萧行彻脸色突变，忙上前查看。

　　暗红的血液已经渗透了木板，周围的女子吓得不敢靠前，而被围在中间的尸体，是一名二十余岁的男子，衣衫凌乱，袒胸露乳，双目紧闭。

　　此时有眼尖的人突然喊道：“这——这不是韩复生么？！”

　　这个名字从萧行彻心头划过。

　　他突然忆起，这个韩复生先前在白帝城也算得上赫赫有名的举人，甚至不输樊客。但由于他太恃才傲物，自诩是昌黎韩氏的后人，并不将权贵放在眼中，由此与不少权贵结下了梁子。

　　今日他却以这样一种奇怪而屈辱的方式死去。

　　萧行彻抬头，眼睛望向不远处倚着栏杆看着好戏的陶逸。他似乎并不惊讶，相反唇边还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让人不得不怀疑，韩复生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方才他赞同自己，想必是为了让高元卿早些离开，避免妨碍他的计划，他才好派人杀了韩复生。

　　亳州的这群罪犯早已经成为了他的弃子，他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他今晚，是奔着韩复生的命来的。

　　“去把你们仵作主簿叫来，带回大理寺验尸。”萧行彻对着其中一个衙役说道。

　　今夜无风无月，整个世间沉寂黑暗，早已有人蠢蠢欲动，想要卷起一片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