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一点点》白小虚

1、第1章：林殊

　　八月初，暑意蔓延，宁槐市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立秋。街道旁的梧桐树迎风摇曳，环卫工人站在树荫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蝉鸣声从枝头绵延至天边。
　　正值中考后的假期，周秋泉考入的学校给排名前100的尖子生安排了专门的暑期培训课程，她正好从学校那边的培优班回来，习惯性地反锁上门，刚想坐下来好好歇息，口袋内的手机就开始振动，是好友杨宁鸢发来的短信。
　　杨宁鸢：小泉，还有半个月就要开学啦，要不今天我俩就一起去文具店采购一下东西？也好图个方便嘛。
　　额前的碎发滑落，遮住了女孩半睁的眼眸。周秋泉伸手将刘海挽在耳后，打字回复：“好的。”
　　她放下书包，俯身将凌乱的文具大致整理了一下，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要买的东西。待一切都准备好之后，来到门口开锁就打算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虚浮的脚步声，让周秋泉手上的动作一顿。她轻蹙起眉，手慢慢离开了门把手，屏声敛气细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传来敲门和开门声，随即便是中年女人的惊呼：
　　“儿子，回来啦？哎哟，怎么喝这么多酒啊？”
　　“哎呀妈，你就别管我了，我都多大了……”
　　是邻居李叔叔。周秋泉稍稍收了气，她摇摇头，暗笑自己的失态，这个时间点，他怎么可能会回来。
　　想着，她再度握上门把手，向下一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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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泉！你来啦。”周秋泉刚走到文具店门口，就听见杨宁鸢欢快的招呼声从内里传来，“快来快来，老板娘进了好多新货呢！”
　　“来了。”周秋泉抿唇浅笑，抬步走进文具店。这家文具店从她小学的时候就开着了，每年到了开学季她都会来这里光顾，也早就跟老板娘混了个眼熟。老板娘站在门口，头发用鲨鱼夹潦草地挽起，神色亲切道：“小泉，又跟阿鸢来光顾我的生意了？”“是呀，老板娘，”杨宁鸢在一旁搭腔道，“这次您可得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折扣！”老板娘捂嘴笑着，眼尾激起一片涟漪，应道：“好，那你们先挑着，我得去结账了。”
　　要结账的是一个男生。明明是炎热的大夏天，那男生的脸上却戴着口罩，裸露的手臂上也布满零碎的伤痕，露出来的两只眼睛清明透亮，张扬的外貌让周秋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共25。”老板娘用袋子将东西装起来，“现金还是线上支付？”
　　“现金。”男生闷声道，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纸币来，递给了老板娘。
　　付完钱，男生撇头欲走。转身之时却又不小心撞上另一个人的肩膀。“喂，你不长眼啊——”被撞的红发青年嘴里嚼着冰棒，眉头在额间皱成一个川字，在看清男生的面貌时忽然浑身一震，随即不太确定的反问：“你……是林殊吗？”
　　周秋泉闻言一怔，停下了手中挑选的动作，堪堪抬起头，正好看见男生垂下眼睑，呢喃般嗫嚅道：“你认错人了。”
　　“是你吧林殊，你小子可要我好找啊，我是不是说过，见你一次就要打你一次，啊？！”红发青年将冰棒丢在地上，而后一把扯住男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上来，“你就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贱种！难怪你亲妈会丢下你不管！活该！”
　　话音未落，周秋泉就看见男生紧握的拳头砸向了红发青年的头部，而后灌入耳内的，就是惊慌的喊叫声跟□□的撞击声。
　　初三的暑假，悠长的蛙鸣。

　　林殊这个名字，从此正式刻进周秋泉的生命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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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小时后，警局。
　　周秋泉端坐在座位上，右边坐着同样正襟危坐的杨宁鸢，红发青年跟男生站在她们前面。红发青年抖着腿，脸上的表情显得不甚在意，男生却是低垂着眸，等候发落的模样与浑身的青紫形成强烈的对比。
　　“骂人，斗殴。”警察站在二人中间，皱眉看着红发青年的头发，“你是隔壁职高高三的吧，都进局子好几回了，能不能收点心，别闹事了。”
　　“还有你，”警察看向一旁一言不发的男生，“你是附二中的新生吧，你看看，脸上身上都是伤。别说别的了，握手言和，然后打电话要家长接回家。”
　　听到“附二中”三个字，周秋泉的眼皮一跳，这个男生居然跟她考入的是同一所学校？
　　男生取下口罩的脸素净白皙，嘴角和鼻梁处却有几道伤痕，明显在这场架之前他还受过非人的凌虐。他闻言抿唇不语，而后抬头对警察说道：“我父母都不在了，就我一个人跟外婆生活。”
　　警察一愣，随后撇了撇嘴道：“那就让你外婆来领你。”
　　男生没说话，默了片刻后转头拿起电话拨通号码。红发青年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声晦气，但也还是老老实实地打电话去了。
　　“好了，你们录完笔录的可以走了。”警察长呼出一口气，转过身对周秋泉三人说道。周秋泉点点头，拉了下杨宁鸢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走吧，阿鸢，文具还没买呢。”
　　“噢。”杨宁鸢应了一声，两人行色匆匆地走出警局，刚走到离门口没多远的地方，周秋泉的手就猛地被人擒住，她条件反射地一把挣脱开，回过头，竟然是刚刚的那个男生。
　　“抱歉，”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男生道了声歉，他的头低得很低，阴影遮住了他大部分的容貌，他轻轻的声音在周秋泉耳边乍响，“同学，这是你的校牌吗？”
　　周秋泉看向他骨骼分明的手指，正好搭在自己浅浅微笑的照片上，干净的指尖随着他的呼吸不断起伏。周秋泉有些紧张地抿唇，接过男生手中的校牌，礼貌地回应：“谢谢。”
　　“没事。”男生的头低的更低了，而后似是有点犹豫地开口，“你……是附二中的吗？”
　　“啊，是。”周秋泉听到这句话并没有感到很意外，毕竟自己身上还穿着二中的校服，“怎么了吗？”
　　“没有，没怎么。”男生边摇头边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就在男生似乎想要转身离开时，周秋泉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迈的女声：“乖乖，你怎么了呀？有没有受伤？”随即她便看见，本来浑身戾气的少年倏地一收，变得安分而柔软，眉眼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温情。“外婆。”他绕过周秋泉和杨宁鸢，直达老人身边，伸出手扶住了她，乖巧地唤了一声。
　　周秋泉撇身回望，只见老人身着一件简单的碎花上衣，银白的头发织成两个麻花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像打着卷的蒲公英。老人看到了男生满身的伤痕，急的说话都有些结巴：“谁、谁把你打成这样的？我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没事的，外婆。”男生安抚着老人，语气轻柔，“我就是不小心在巷子里摔着了，滚了几圈而已。”
　　老人当然不信，叫嚣着就要去找红发青年的茬。男生抬手制止她，声音不由得放慢了许多：“况且，外婆，是我先动手的。”
　　“为什么？你又在帮他说话是不是？你这孩子……”老人心疼得直皱起眉，不轻不重地打了男生一下。“不为什么，也没在帮他说话，只是单纯的看他不顺眼。”男生撒了谎，目光却是真诚的，要不是亲眼目睹了全过程，周秋泉都要被他骗了去。
　　“不可能，你不会无缘无故打架。”老人似是看出了什么，摇了摇头道，“你弟……林楷又找你麻烦了是不是？他是不是又派人来打你骂你？都跟外婆说！外婆去你爸那给你讨回公道!”
　　“没有，外婆……”男生抬起头，周秋泉得以看清楚了他的容貌。男生的皮肤很白，却显得尤为病弱，一双杏眼又大又亮，镶嵌在眼窝中，更透出他的伶俐可人。他的眉毛颜色偏浅，唇色也淡淡的，一颗明艳的小痣坐落在他的鼻梁左方，让他整个人看上去英气十足。
　　这是一个相当漂亮、但还算不上娘的男生。
　　“您别去找他。”男生继续说道，“他不会管我的，我也不需要他管，他根本就不配当我爸。”
　　老人闻言也没再说话，四周陷入死寂般的沉默。周秋泉在一片寂静中回过神，抬头望了望天空，已是傍晚，于是伸手再度拉了拉杨宁鸢的衣角：“走吧。”
　　“好。”杨宁鸢也是配合地点点头。两人并排走着，渐渐远离了身后的喧嚣和尘土。模糊间，周秋泉听见老人的低泣：“我这苦命的孙子啊……”
　　天色渐晚，夕阳渲染着天边，折射出一种诡异的黄橘。几朵云彩漫天漂浮，大地仿佛铺上了一层金纱，在落日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诶诶，小泉小泉，”等走远了些，杨宁鸢八卦地凑上前，轻轻戳了戳周秋泉的手臂，“那个男生，好像是私生子？亲爹亲娘都不要他了，也真是可怜啊……不过，他居然捡到了你的校牌欸，你说，他会不会对你有意思啊？”
　　“怎么会，你想太多了。”周秋泉摇摇头，并不认同杨宁鸢说的胡话。
　　三言两语间，他们已经到了文具店门口，却见文具店已经关门了。“看来老板娘回来后就把店给关了。”杨宁鸢叉腰道，“毕竟今天闹了这么一出……小泉，看来今天是买不了了，咱们明天再来吧？”
　　周秋泉没有回答，而是仰头看着头顶绚烂的余晖。
　　林殊。周秋泉小声念着男生的名字，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男生姣好的脸庞。
　　以后，也不会再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