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去北极》夏尔维勒的醉舟

1、第 1 章 季

　　季夏的尾端挂着亮得发白的太阳，空气灼热，热得令人晕眩，塑胶跑道旁的常绿植物不服输地摇晃着。
　　陈最皱着眉头加快脚步向前走着。
　　食堂里几个人在大门附近围坐在一起，吐槽声混杂着抱怨声，几人嘻嘻哈哈打作一团。陈最看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了。陈最想着，慢慢移开目光，推开了食堂大门。
　　“陈最！好热啊，这么热老夏还叫我们来看着新高三，啥破传统啊这学校！”一个身形高挑的男生向他招手。陈最回神。
　　向右看去，陈最笑着走向他，“李洺，”老神在在地说，“既来之，则安之。”
　　“去你的，那是你家离着学校近，我每天开这个小电瓶，那热烈的阳光注视着我，不知道的以为太阳暗恋我！”
　　陈最笑了笑没搭话，坐在风扇旁吹凉风。
　　李洺啪啪摁着手机，在给人发消息。这处听得见空调冷风颤抖的声音。陈最出神地想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像一只高深莫测的穿云箭刺破一隅静默。
　　“林声，高中毕业了不找女朋友啊?”
　　陈最心揪了一下，握着手机的右手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她是班上很开朗的一个女孩子，记忆中和林声关系好像不错……
　　“宁洱，说什么呢。”有点低哑的声音溜进陈最的心脏，很温和，是很温和的拒绝。
　　陈最有点高兴，林声好像暖冬的雪，南方的暖冬，不凛冽。
　　女生好像没有听出言外之意，“林声，三年细水长流，我有点喜欢你，想做你女朋友的那种喜欢。”
　　林声安静地听她把话说完，淡淡地笑了下，“谢谢。不过很抱歉，我不打算在高中毕业这段时间谈恋爱。还是很谢谢你的喜欢。”
　　他话音轻轻落下，看着面前很倔强地站着，耳朵有些血色的女生，“要先往前走啊，宁洱。”
　　宁洱是个很看得开的女孩子，好像已经预知遭遇拒绝的结果，有点释然地笑，“不用道歉啦！其实我知道会被拒绝的，在这里表白其实是因为我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哈哈，怎么说呢，对你的喜欢让我的征途更有一点色彩。不能做女朋友也没关系，还是要谢谢你的，给我的高中抹上拂晓的第一束光……”掺着点语无伦次的慌乱，和强壮镇定的无措，是喝到无糖柠檬水的酸涩。
　　她的眼睛有点湿润，像是晚夜的星子。陈最坐在不远处从侧面看着。
　　林声跟她低语了几句，陈最没有听清。大概是害怕女生尴尬他急匆匆找了个借口离开，说要去小卖部给大家买矿泉水。
　　宁洱的几个好朋友围过去安慰她。其实班上的人基本都知道宁洱暗恋林声，但宁洱没有戳破过那层窗户纸。贸然点破也许会让女生难堪，两个人毕竟是朋友，林声不想让自己的朋友为难，只好无奈地站在朋友的身份界线，等待那个恰当的时机，重新丈量朋友的田地。
　　陈最瞥向门口，看着那个有点高的男生走远，像是盛夏里的清风，不，还是雪吧，拒绝的时候那么温柔又那么坚决……
　　我们甚至不是朋友。陈最木着脸在心里叹气。
　　陈最又有点不开心了。
　　“拂晓的光”吗，他做了我……六年的光了？
　　在我对爱的感觉还不清明的年岁，便于日出日落间随着山岳起伏，一腔心思匿于深土，沉醉森林里光的呼吸。
　　当我迟缓的心跳终于落回我的胸膛，才骤然发现，我早已困囿于你的森林，出不去，离不得。
　　“萧山隅！”陈最匆匆跑到拥挤地排名榜下，拍了下一个女生的肩膀，“你看到没有啊？”
　　这是初中第一次月考，陈最想知道自己究竟排在什么名次，好为接下来的学习节奏做个准备。
　　“看到了看到了，我靠，陈最你小子可以啊，排第七名，努努力冲个第一呗。”女生笑着回头。萧山隅算是陈最的青梅竹马，打小就一块儿长大。
　　陈最皱着眉，看着有些严肃，他已经一米七八了，但他仍然看不到名单——人太多了。他把萧山隅扯出来，“你考多少？”
　　萧山隅爽朗一笑，显得潇洒，“我考得也还行，比你差点儿，第八，好兆头，发发发！”
　　陈最松开眉头，“回班吧。”
　　“诶诶诶，陈最，你不好奇第一名是谁吗？”
　　陈最顿了下，“第一名考多少分？”
　　萧山隅无言地看着他，眼神控诉着他的无趣，“749。好牛逼啊这个人，我算算啊，我考701，你考709……断层了啊！”话毕，萧山隅一脸星星眼地看着他。
　　陈最无奈地看着她，终于问出了萧山隅最想听到的问题，“他谁啊？”
　　萧山隅兴趣高涨，扯着陈最的卫衣袖子，“林声！我们班的那个学习委员！我之前打听了他，毕竟长的很好看，你懂的哈，我对美的欣赏和好奇嘛。就他初中入学成绩也超级高，虽然是保密的，BUT,you know，排名还是悄悄传出来了，我们俩估计考得不是特别牛吧，反正没听到我们的。他入学成绩也是第一。”萧山隅啧啧称奇。“想想，他长的又帅，成绩还好，不得迷倒众生啊！当然没说你不帅，你这张脸我都看了十几年了，早就免疫了。”
　　陈最轻轻笑了下，才一个月，他还不太能把班上同学对上号。
　　萧山隅看着陈最的笑，“真的，你这张脸也是很有魅力的，多喝点牛奶长高更有吸引力哦，顺便冲个第一……算了，第一大概有点难，冲个第二，也能颠倒众生。”她冲着陈最俏皮地眨了眨眼。
　　“得了，别贫，回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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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考成绩都出来了啊，”班主任在讲台上对着学生笑，“我们班这次班平分年级第一，很不错，给自己鼓个掌！”
　　学生们咧开嘴笑着拍了拍手。“第一名是我们的林声同学！”班主任带头给他鼓了两下掌，“大家要多向林声同学请教，取取经，一起进步！林声，上来领个奖。下次谁考第一，谁也能拿奖啊。”
　　陈最听到身后凳子被拉开的声音，一个气质随和，抿了下嘴的男生从陈最右边走过，流动的影子滑过陈最的脸。
　　好高，陈最下意识想到，像一座巍峨的清秀的山，高而挺拔，又带着温润如玉的范儿。
　　陈最往前看去，确实很帅，难怪萧山隅对他评价这么高……对视了！陈最心一跳，慢慢撇过眼，他自以为小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萧山隅撞了撞他的手臂，推过来一张纸条——“他是不是真的好帅，我感觉我可以！”
　　陈最现在知道萧山隅究竟是觉得他有多帅了，提到林声的三句话中起码两句话在夸人家帅，三句话都在夸，陈最烦躁地想。
　　“不，你不可以。你妈知道你早恋会打断你的腿。”陈最把纸条推给她。
　　萧山隅看着陈最清瘦的字，撇了撇嘴，“口嗨也不准，你这个人，无趣得很！”
　　林声离陈最只隔着一个人，他静静地看着陈最和萧山隅之间的小动作，默默思索自己哪里得罪了陈最，对方为什么要一脸冷漠地看着自己，对视了之后还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像是不屑。
　　陈最每次看到林声都感觉内心很烦躁，他将此归结为面相。虽然林声眉眼都很温柔，人也很温和，没有大多数初中男生大喊大叫、毛毛躁躁的通病，这导致陈最每次看到林声都感到愧疚——
　　他没错什么，他甚至很友好，我干嘛讨厌他，这不对！
　　陈最抱着这种矛盾走过了初一的秋。

　　入夏，“陈最陈最陈最，你参不参加运动会？”萧山隅戳了戳陈最的左手手臂，又开始聒噪了起来，“你快嘛，我想去，你陪我！”
　　“我不去，那么热，谁要去啊，我给你加油，我要做为小山芋英雄鼓掌的人。”陈最摇了摇头，戏谑地怂恿萧山隅。
　　听到陈最喊她昵称，萧山隅轻轻锤了下陈最，“滚！”其实萧山隅也没抱多少希望，毕竟陈最从小到大最讨厌夏天，最烦体育运动，能宅在家就宅在家……
　　“这是……运动会报名表。”林声静静地站在一旁，把一张A4纸放在陈最桌上，尴尬但礼貌地笑了笑。
　　陈最同样尴尬，刚刚跟萧山隅打闹声音小了下来，低声说：“好的好的，谢谢。”他没有抬头，怕自己管不住自己那点情绪，讨对方不耐，闹得矛盾。
　　林声顿了顿，笑着说了声“不客气”，走开给其他同学发报名表了。
　　萧山隅在旁边也静了下来，陈最一转头就看见她红着耳朵低下头，疑惑地问：“你干嘛呢？”
　　“笨蛋啊你，我刚刚跟你那么吵，形象全毁了，全毁了……”萧山隅眼神放空，语气像要入土般腐朽。
　　陈最瞟了她一眼，“别装，你还在意这个？”
　　“我跟小时候能一样吗，我得注意自己的形象，形象！”
　　陈最支着头看她继续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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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裁判员、运动员、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上午好!今天，我们满怀喜悦的迎来了第19届田径运动会……”九点钟的太阳悬在天上，万里无云，陈最光是坐在人工草坪后就热得头晕目眩。
　　“萧山隅，你后不后悔啊你，这么热，你等会儿还去跑八百……”
　　“别说了哥，热得要死，我以后再也不期待什么运动会了，我想吹空调……”萧山隅像是被太阳晒蔫了的枝条，坐在陈最身后垂着头，企图让陈最帮着遮光。
　　富有节奏的歌从广播中传出来，回荡在整个操场，陈最是安排后勤的唯一一个男生，他把着班旗，坐在第一排。
　　不明白，真不明白，这些男生都这么喜欢运动吗，真是活力旺盛啊……陈最状如老人般感慨。
　　萧山隅去跑道边准备了，陈最本想跟着去给她加油，但她没让，“你待这儿，我们班后勤的那些女生都走得差不多了，这天这么热，万一有个中暑什么的，找不到后勤的咋整？”
　　这时候倒懂事起来了，陈最在心里吐槽，“行，你加油，不争名次，稳中求进。”
　　萧山隅听到这话，邪魅一笑，“男人，你等着，我给你抱个冠军不成，抱个组第一还是没问题的。”确实，她运气很好，同组的没有体育生。
　　陈最想着萧山隅从小到大的体育经历，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立刻接上她的表演，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我相信你，你永远是我心中唯一的冠军！”
　　萧山隅演了几秒，实在坚持不住，“不行不行，要yue了。我走了哈。”
　　陈最一脸得胜地看着她，“好，加油！”
　　陈最坐在凳子上接受太阳的审判，看着远处不断传来欢呼的跳高区。嗯……我们班谁在跳高来着？林……声？
　　陈最甩了甩脑子，往右边换了个区域看。
　　林声拿到成绩后就去短跑区给他兄弟加油了。他拧开矿泉水瓶，瓶盖在他宽大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小。
　　“握草，林声，我不行了，我怎么感觉头这么晕啊？”兰泽虚弱地弯下腰。
　　林声皱了皱眉，“不会中暑了吧？先别比了，弃权先，你在旁边找个凉快的地方躺会儿，我给你找瓶藿香正气水来。”
　　兰泽只好点头。
　　林声回到班级方队，看到飘扬的旗帜下萎靡不振的陈最。陈最正低垂着头躲避阳光，头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陈最，”很低沉，带着盛夏的热，“霍香正气水在哪？”
　　陈最被叫得心头一震，像被太阳蒸发掉的心跳重新落回胸膛，砰，砰，砰。
　　他下意识往上看去，被阳光激得差点流泪，他眨了眨眼，站起来。
　　他喉结好突出，发育这么早啊……莫名其妙的想法闯入他脑袋。
　　他的心跳还在失衡。
　　他面上不显，稍稍移开目光，“等一下，我找找。”
　　他蹲下身子，林声看到陈最白净的脖子上泛着金色的光，他的衬衫被汗水浸染。坐着也这么热吗，林声默默地想。陈最从一个塑料箱里翻出来一盒霍香正气水，站起身递给了林声。
　　林声笑了笑，“谢谢啊。”
　　又来了，又露出那种很温和，专注地看着你的笑。陈最内心有点烦躁，失控的心跳让他有点不适。他随口问道，“怎么了，谁不舒服吗？”
　　林声看着他有些不耐的表情，没想到他会问话，愣了一瞬，“嗯，兰泽好像有点中暑了。”
　　问出口的刹那，陈最后悔了，我那不带脑子的嘴啊……就算知道谁不舒服了我能怎么样。
　　陈最听到林声回话，内心尴尬情绪蔓延，垂着眼，“那……快给他送去吧，很严重的话就去医务室看看，他缓一会儿之后好些就去教室吹空调吧。”
　　林声看着那颗微微垂着的头，心想这还是陈最第一次和他说这么多话。
　　“好的，如果你很热也可以先回教室，在这里写张纸条，说明这是医药箱就可以了。”这么热待在外面确实很没必要。
　　“好的好的。”陈最连忙答应下来，看着林声向远处走去，他那跳动得过快的心脏才慢慢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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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最，萧山隅什么时候到啊，怎么还没来？”李洺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啊?我不知道，她昨晚上很晚才从苏州回来，可能睡了会儿懒觉吧。”陈最漫不经心地回答，仍在想着初一下册夏季运动会自己面对林声时失控的心跳，和林声突出的喉结……
　　那才是我和你真正的邂逅，陈最好笑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