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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血霜吟开始的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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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缭雾绕的千米高山上,本来华丽恢宏的宗门殿宇如今泼上了一抹血红的颜色,灵鹫落在庙檐上,一点点啄着那红色的液体,澄澈的双眼变得血红。
半个时辰前,我提剑闯进了这里,而现在正要提剑离去。
在遍地的尸体的地面上,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宗门出口。
一如三十年前我叛出师门的前一夜,冰冷而平静的神色,像一株被大雪压白了的直挺挺的松树。
我冰冷的视线看向那个凌冰如雪的男人,那是一种迫人的野兽才有的目光,不再是三十年前在梨花树下花瓣一般柔和孺慕的眼神。
他怅然若失地愣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那上位者一般探究深邃的神情:“孽徒,终究还是坠入魔道。”
那冰霜化雪的凛冽剑光袭来,我掀起了一抹轻蔑的笑。
一代剑尊,也不过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剑罢了,依附他人生存,苟延残喘的老东西。
我的剑才是真正无敌于世的剑,我不需要任何朋友,强者是孤独的。
三十年前,尊敬的师姐诬告我堕魔,平日里最孺慕的师尊在众目睽睽之下拆下了我的道骨,从此我不能修仙,被万人唾弃,如同过街老鼠。
因着一张漂亮的脸,被同门师兄弟肆意欺辱。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肉是干净的,都是罪孽,都是污秽。
我本想一死了之,又想到宗门的欺辱,不过是堕入魔道,就当是作为人的我已经死了;而那只魔,为了变强不择手段,背负着滔天的仇恨而来,亲手来了结这个无间地狱一般的宗门。
男人被一把血红色蔓延着彼岸花痕的长剑穿膛而过,白雪月光一般的长发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他终于收起所有的伪装,诧异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那双因着功法而练成冰蓝色的双眼第一次露出了不再深邃而可以称作是澄澈的神采。
他试图用那双染红了的双手触碰我持剑的右手。
我嫌恶地收回了剑,剑身从他的胸膛里撤出,鲜血喷涌而出。那曾经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如今就像一棵路边的野草一般,坠入了尘埃。
看着他死去,良久,我把剑插入鲜红的土壤里,仰头大笑着,像一个异常的不知所明的非人物种。
我的一生,活了整整五十年,前十年是一个懵懵懂懂的生命体,再后来的十年受尽了永无止境的苦难耻辱,而后的三十年,活得像一个择人而噬的妖物。
不知笑了多久,突然感到无趣,我拿起血霜吟,这个这辈子一直对我不离不弃的物件。
我抚摸着它凛冽的剑身,温声细语地说:“这辈子,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剑身穿过了心脏,一抹红光从我的指尖倾泻而出,漫天的魔火淹没了宗门的每一个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云卿,阿婆的小宝贝疙瘩,阿婆希望云卿以后都好好的,有自己立身的能力,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
朦胧压抑的浓郁黑色里,一个沧桑遥远的声音隐约从什么很逼仄很小的缝隙或者是风口里传来,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让我不禁要流下泪来。
但是我已经失去了流泪的能力。
我修炼的功法,是魔宗里最令人害怕最让人不愿触碰到功法。
这个功法只要初到魔宗的新人都会人手得到一本,但是却几乎没有人敢修炼它。
除了一心为复仇孤注一掷的人。
般若魔功,初时修练要茹毛饮血,生吃兽类,越是修炼,理智越是不清,修为也愈加强大。
修炼到第三层,要献祭自己的七情六欲,作为域外天魔的养料,失去得越多,修练得越快,要是不想献祭,则修为寸步不进,更修炼不得其他功法。魔功在修炼者的身体里生根发芽,就算自费修为,也摆脱不了它。
修炼到第八层,要亲手残杀同类,愈是对其感情强烈的个体,愈能增进自己的修为。
大多数为了复仇修炼般若魔功的人,在修炼到第六层的时候会痛不欲生,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忘记自己修炼魔功的的目的,被域外天魔直接侵占身体,变成不人不兽不分敌我的怪物。
“阿婆……”我循着声音摸索着找去,恍惚间好像看见一道长长的缝隙劈裂了黑暗,随后光华万千。
我睁开了双眼,眼前是一群身着翠绿服饰的人。
当年无尘宗的宗门弟子穿的就是这样一身翠绿。
我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是三十年前的普通玄铁剑。
我的本命剑是在一个上古遗迹里意外得到的,它有血一样的瑰丽的花纹,剑身却白厉如雪,剑域本来荒芜一片,它却独自插在一片霜雪之中。
它选择了我,我拥有了它。
于是我自然地念出了那个名字——血霜吟。
兼具诡谲的血色,清冷的白霜。
没有比这更适合它的名字。
白玉无瑕,怀璧其罪。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得到了这么一个宝贝,甚至是平日里最孺慕的师尊和最亲近的师兄。
后来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在之后我最艰难的岁月里,血霜吟帮助我击退了本来不可战胜的强敌和难以抵挡的逆境。
奸佞、小人、敌人、仇人,都在凛冽的剑刃下匍匐、跪拜、瑟瑟发抖。
“师妹,师尊指派我们去做一个单独的任务。”一抹翠绿色的人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挡住了我探究周围的视线。
看起来温和大方的师姐像往常一样对我释放着善意的笑容。
她似乎很急切地要带我走,单独完成任务。
我不带情绪的目光看向她。
上一世,我用剑划烂了她的嘴,然后当着她的面亲手挖出她的心脏,喂给了灵鹫。
这张谎话连篇的嘴和一直经营的老好人形象才是她修炼修出来的神术。
让我无论如何解释事情的真相,旁人都不相信,所以只能任由她抹黑。
“不了,师姐,我今天不是来和你们领宗门任务的,我有其他事要请示师尊。”
任由她一脸怪异地看着我,我不以为然地和她错开身位离开。
“师尊,徒儿有事请示师尊。”
我在殿外行礼喊道。
“进。”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响起。
推开雕着祥云和麒麟的大门,我看到那个男人端坐在桌案前,身上的月白色常衣一丝不苟。
他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向我,仿佛一个一丝不苟的长辈。
我行至桌案前,立即跪伏,以头抢地。
“师尊,徒儿天生愚钝,修行之事不通半分,剑术功法更是一窍不通,想要另择宗门。”
我低垂着头,半分没有看到男人犹豫的神色。
“你可想好了?”
“徒儿想好了。天衍宗与无尘宗本是一脉,徒儿愿往。”
那个自称师尊的男人瞳孔一缩:“混账!”
“你可知天衍宗是符系丹系宗门?捷径固然快速,可丹毒积累过多融入全身,日后根本无法飞升。”
我抬头,看到他眼里的失望。
仿佛他还是那个严厉爱徒的师尊。
我又低下头,掩住自己眼底的讥讽和麻木。
那十年的屈辱与挣扎,他袖手旁观。
我一世再也不能修仙也是由他一手造成。
我于他,不过是万千平凡弟子里的一个,千百年岁月里的一粒尘埃。
渺小、平凡而无力。
“弟子心意已决,请师尊成全。”我坚决的声音飘荡在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内殿里。
良久,殿内安静到窒息。
两个颇为平淡的字在我的头顶缓缓被道出。
“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