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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见家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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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
学校的神桃树下,粉白的花瓣纷扬落下,风里卷着春天的气息,温柔清甜。
神桃树据传已有千年,对它虔诚许愿,会梦想成真。
桃花自古以来又和姻缘联系在一起,久而久之,这里逐渐成为情侣的约会圣地,很多春心萌动的少男少女也来此许愿。
那时池絮对齐锦雪已经殷勤很久。
别的人,齐锦雪或多或少能看出他们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唯有池絮,她没看懂。
尽管他有一双藏不住秘密的眼睛,她却从中看不到答案。
池絮站在树下,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大了一号,颀长的身影略显得单薄。
看到她,远远地朝她奔来。
春风掀起她的碎发,她看到那双热忱的,小狗一样的乌黑眼睛。
齐锦雪问:“池絮,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池絮挠着头,垂着眼看向被风卷起的花瓣,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清浅的阴影。
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抬起脸,再次四目相对时,少年面庞微红,比桃花更胜。
他张张唇,有话要说。
梦中的世界瞬间安静,飞扬的桃花全部失去喧嚣。
梦境发生的次数太多,梦境的主人已经会操控梦境,朝她想要的方向发展。
在他说出令人讨厌的话之前,齐锦雪扯过他的衣襟,在少年的错愕中吻上他的唇。
梦不能生成没有碰过的物体触感。
梦境戛然而止。
齐锦雪睁开眼,如在黑暗中睁开的虎的眼睛,锐利黑冷。
旖/旎散去,飞舞的桃花化成光点消散,被昏黄的夜灯取代。
那年少年红着脸,郑重许下他的愿望:
“我可以做齐锦雪的朋友吗。”
对池絮的厌烦,是从那一年起就一直存在的。
她从没把他当做朋友。也不想做他的朋友。
他每次为他们的友谊雀跃时,她只想狠狠吻上他,撕开他的衣襟,告诉他,他们从来不是朋友而已。
那年的桃花香,像鬼一样缠着她。
尤其在她发病的时候,会愈发浓烈。
齐锦雪微微皱起眉头。
以往信息素缺陷症,在她易感期才是高发时。
现在她距离易感期,明明还有几天。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发病期,似乎提前了。
夜色如水。
池絮的房门被倏然从外面打开。
月光微薄,床上的人睡得香甜,丝毫没有察觉。
*
池絮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嘴巴肿了。
到底是怎么造成的?他昨天没有吃过辣的东西吧。
他努力回忆昨天的饮食,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向窗外,闲聊:“齐锦雪,夏天快到了,小蚊子小虫子要出门遛弯了。”
“你看我的嘴巴,”他指着自己的嘴巴,“不知道被哪个虫子咬的。”
齐锦雪捏着他的下巴,拇指在他的唇上按了按。
池絮一下子愣住。
“疼吗?”她问。
“不、不疼。”他瞪圆眼睛。
齐锦雪收回手:“那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嗯,是,还好不是有毒的虫子,”池絮摸了摸嘴巴,讪笑,“以前被毒虫咬过,刺疼刺疼的,要好些天才能好。”
“这次已经很开恩了。”
“根据我的经验,它应该是本地虫……”
齐锦雪按按眉心,“我对你的虫子论不是很感兴趣。”
池絮选择闭麦,但心内很遗憾。
他这么说,可是有科学依据。
吃完早餐,齐锦雪坐在客厅,处理工作信息。
今天休息,她不用去公司。
池絮收拾完餐桌,又打扫一遍客厅,整理好昨天放乱的东西。
终于没有可收拾的,他才停下来。
还是第一次和齐锦雪共处一个空间这么久,他略感到不自在。
让她一个人在客厅,他躲去卧室,似乎又不太礼貌。
而且,或许她并不需要,但他很想陪着她。
池絮开始看招聘信息。
暂时安定下来后,找工作才是重中之重。
他的水平,工作并不是那么好找。
他有意的,无不竞争激烈,他的经历,在一众求职者中又不算出挑。
有意他的,不是996就是007,更过分的,还有让他付费打工的。
他不禁吐槽,对方这种行为实在不利于团结,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把对面企业拉黑了。
池絮眼睛都看花了,挑挑选选下来,找了几个备胎,打算实在无路可走再去。
“晚上和我回家聚餐。”齐锦雪道。
池絮原本趴在桌子上,闻言唰地直起身子。
“回家?你家?你爸妈家?”
“嗯。”
池絮只在高中时,远远见过齐家夫妻俩。
齐锦雪的妈妈还算面善,她的爸爸就……
他直觉对方是不太喜欢他的。
池絮顿时紧张起来。
齐锦雪和他结婚,最重要的目的不是应付家人吗。
这不就来了。
他必须好好表现,真真正正帮到她才行。
他跑回卧室换衣服。
贝儿和雪宝跟在池絮身后,好奇地跟着男主人进进出出。
池絮的搭配能力原本还是不错的,但是高压之下,错误百出,换来齐锦雪一次又一次摇头。
“穿昨天那套就好了。”齐锦雪说。
池絮看着镜子,小声说:“看起来有些不够稳重。”
不过最终还是听从了齐锦雪的意见。
她选的,想必是她父母更喜欢的。
*
林原有点慌。
从小到大,连恋爱对象都没带回过一个的女儿,突然说要带结婚对象回家吃饭。
是结婚对象,不是恋爱对象啊。
林原微微蹙眉,“小雪谈恋爱,都没有说过。不知道是打算结婚还是已经领证的关系。”
他猜测,“应该是打算结婚吧,领证这么大的事,会不跟我们说吗。”
齐妍笑了笑,“小雪向来稳重,她既然带回来,肯定是慎重考虑过的。我们好好招待人就行了。”
“你说的那么轻巧……”林原还是心慌,又说不好在心慌什么。
他洗着蔬菜,努力回忆,还是搜不出相关记忆。
苦恼道,“我做父亲太不合格了,连女儿要结婚都没看出来。”
齐妍:“她从小就很有自己的想法。”
水龙头的水流涌出来,落在菜筐里,翻出一片片白色泡沫。
林原看着发怔。
“应该会是不错的人吧,别为了信息素,随便找个人结婚……”
齐妍安慰道,“不会,如果是这样小雪早结婚了。”
“你说的对。”林原露出微笑,微微放心。
“不要太担心,小雪是我们的女儿,你对她可以放松些。”
林原垂下眼:“我会的。”
说是这么说,当真见到池絮时,林原还是略显失态。
他是beta。
他和齐妍交换一个眼神,对方眼中的神色,显然和他一样感到出乎意料。
“齐阿姨,林叔叔,你们好。”池絮很礼貌地打招呼。
“嗯,你好。”
林原人到中年,还是和年轻一样,情绪喜欢挂在脸上。
对待不太满意的人不假辞色。
齐妍笑着接过池絮手中的礼物,温和道:“是叫池絮吗?小雪昨天还和我们提起你。”
池絮笑着点点头。
几人在沙发坐下,林原凝眸看了会池絮,“我见过你。”他十分肯定,“你是小雪的高中同学。”
池絮腼腆一笑,“对,没想到只有一面之缘,林叔叔还记得我。”
齐妍看向池絮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了。
她问,“你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
“不是的,”池絮赶紧摆手,“我们是……”
他为难地看向齐锦雪,这点没有对口供啊。
齐锦雪淡声:“不是。”
林原一颗心还没放下,只听齐锦雪继续说,“过去怎样和现在无关吧,反正我们目前是婚姻关系。”
“什么?!婚姻关系?”林原声音都拔高几分,“什么样的婚姻关系?”
齐锦雪:“法律上的婚姻关系。”
林原猛地站起来,脸色青白交织,十分精彩。
他握紧拳头,一忍再忍。
齐妍搂着他的肩膀,往厨房走去,“阿原,你不是专门给小雪做了喜欢吃的吗,我们赶紧拿过来。”
为了齐锦雪回家聚餐,林原特意按照女儿的口味,做了纸杯蛋糕。
拿了蛋糕回来,林原不死心问池絮,“你是beta?”
池絮点点头,“是的,林叔叔。”
林原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齐妍拍拍池絮的肩膀,宽慰他,“阿原不是针对你。”
池絮体面地笑了笑,“我知道的,齐阿姨。”
很是违心。
这还不是针对?非要“我不喜欢你”写在脸上,才算针对吗?
女A男B的组合是比较少,但不是没有,关键这样的组合法律认可。
池絮虽然不是强悍的alpha,也不是娇柔的omega,他却很少因为自己的性别窘迫。
此时却因为林原算不上善意的语气,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见家长,还不被认可。
虽然是假的,但要是没有一点代入感他也做不到。
林原道:“小雪,你不能和他结婚。”
齐锦雪语气波澜不惊:“父亲,你希望我结婚,我现在结了,你为什么又有意见了?”
“你明知道……”
“好了,”齐妍拉住他的手,打断林原的话,“小雪第一次带爱人来吃饭,不要失了礼节。”
林原偏过头,闷不吭声。
齐妍分纸杯蛋糕,“小雪,你最喜欢的猕猴桃蛋糕。”
“小池,你喜欢哪个,自己挑。”
齐妍端着的托盘里,有两三种口味的蛋糕。
池絮视线还在齐锦雪身上,随便拿了一个,“谢谢齐阿姨。”
只见,齐锦雪拿起猕猴桃蛋糕,挖了一勺,就往嘴里送。
池絮大惊,伸手拦住她,“齐锦雪,你不是猕猴桃过敏吗!”
林原冷笑,“小雪猕猴桃过敏,我怎么不知道?她小时候最喜欢吃了。”
池絮懵了,难道是他记错了?
毕竟林原可是齐锦雪亲生父亲,他还能比她的父亲,更了解她吗?
齐锦雪放下蛋糕,看向林原,“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
“我第一次吃的时候,是说了喜欢,因为那是你给我剥的,我吃完睡了过去,你说我是困了。”
“后来我睡不着,你都会剥猕猴桃给我吃。”
池絮听呆了,小心地偷瞄林原,这位他名义上的岳父。
齐锦雪的爸爸,年轻时是有多不靠谱。
林原的脸色微微泛白,“我不知道……”
“不过你不用过分表演自责,反正只是轻微过敏,没有生命危险。”齐锦雪冷淡道。
对她而言,比起计较这种小事,配合林原表演父慈女孝,更省事。
齐妍皱皱眉,“小雪,你怎么这么和你爸爸说话。”
齐锦雪心平气和解释,“母亲,为了顾忌您的面子,我已经温和很多了。”
池絮这才发现,以前他对齐锦雪脾气的了解,还是太浅了。
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战斗力全开吧。
浑身浮着尖锐的刺,云淡风轻的语气,又好像这些事很习以为常。
连池絮都被微微刺疼了。
林原指着池絮,有些失控,“所以,你是为了气我,才跟一个beta结婚?”
齐锦雪眼皮都没抬,“父亲,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池絮处在炮火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原、齐妍似乎都不满意他的beta身份。
齐锦雪却和他结婚,这不是应付家里,是轰炸家里吧。
她为什么这么做?
开门声打断了屋子里的争执。
“爸爸,妈妈!我终于放学了!”齐爱蕤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跑来。
“小蕤。”林原抱起齐爱蕤,和她贴了贴脸。
“姐姐来啦!”齐爱蕤蹬着小腿,林原放她下来,她立刻扑到齐锦雪身上,抱着她的腿,“姐姐,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呀?”
齐爱蕤是齐妍和林原的老来女,比齐锦雪小将近二十岁。
不过姐妹俩感情很好。
齐锦雪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想了。”
齐爱蕤抓着姐姐的手,在齐锦雪手背亲了亲,眼睛笑成月牙。
前一秒还冷凝的气氛,这一秒已经其乐融融。
饭桌上,林原几次想和齐锦雪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早些年,他和齐妍有些纠葛,两人并未在一起。
齐锦雪刚出生时,由妈妈带着,作为父亲的林原,没有尽到应尽的职责。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职,尝试弥补时,磕磕绊绊到至今都不得其法。
大女儿明明近在眼前,可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齐妍在桌底拉了拉他的手。
林原微微红了眼眶,“都怪你。”
这是林原尝试做齐锦雪父亲的第十一年,依然是失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