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须镇十字路口》zero倒计时

36、35 林月篇E

　　35 林月篇E

　　林月进院关门，走到堂屋门口。父母和姐姐都在，坐在一边，另一边坐着的是住在隔壁的亲戚四伯，还有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年轻男人和白发婆婆。

　　正方形木桌上放着妈妈很少拿出来的瓷茶壶、茶杯，红色果盘乘着瓜子和便宜的糖果，这些都说明今天的客人很重要。

　　以及一个显眼的水果篮和一束玫瑰，林月没见过，大概是客人送的。

　　大人们都很兴奋，总是这样。只要来客人或者去谁家做客，大人们就激动地不行，林月并不理解。

　　林阳坐在父母后面，像是用父母做屏障保护自己，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月妈妈招呼小女儿过来，“二丫！过来！”然后对客人介绍，“这是俺二妞。”

　　白发婆婆一脸褶子，笑地有点恐怖，“你们家俩妞都怪漂亮的。”

　　年轻男人最先站起来，害羞地点头。

　　但一屋子人只有他站起来，四伯怕他尴尬，也站起来，招呼道，“妞！过来！见见咱这个，这个……小于。”

　　叫“小于”的年轻男人慌张地四下找椅子，“凳子……”

　　林月爸爸对林月说，“去把厨房的凳子搬过来。”

　　“哦。”

　　“我去！”小于想代替林月去厨房，被林月爸爸拦下来。

　　“让她去吧，搬个凳子没啥的，坐吧！坐。”

　　林月从厨房搬来竹凳，坐到大门口，靠近姐姐的一侧。

　　林阳低头嗑瓜子，从林月回来后，都没有抬头正眼看她。

　　四伯作为客人，向林月介绍，“妞，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西边畜牧站的小于。”

　　“……”林月不知道给什么反应，愣愣地点头。

　　“今天我来呢，是给恁姐和小于说媒的。你知道说媒啥意思吧？”

　　林月诚实地摇了摇头。

　　白发奶奶哈哈笑。

　　四伯想了想怎么解释，还是很难开口，“不知道也没事。”

　　“就是帮人结婚的。”父亲言简意赅，向林月解释，“看谁家孩儿和谁家妞儿合适结婚，就去帮忙说。”

　　“谁要结婚？”

　　小于脸红地挠了挠头。

　　林月直觉告诉她一些很糟糕的事。

　　四伯笑嘻嘻的，“还不一定呢，先来说说，介绍认识。”

　　扫视一圈，这个答案不难猜，就连林月这样的笨蛋都能猜到。

　　四伯和白发婆婆都老了，爸妈结过婚了，自己还是小孩，只有小于和……姐姐。

　　“小于是正州人，来咱这儿的畜牧站看鸡病，正好缺个帮手。”四伯指了下林阳，“让咱大丫去畜牧站学习学习看鸡病，就咱镇这么多养殖户，绝对是赚钱的技能。”

　　林月妈妈有点担心，“看鸡病可难吧？”

　　“学嘛！”四伯大声道，“谁生下来就会的？还不是一点一点学的？小于在牧专上过学，知道咋教。再说除了看鸡，这也算生意。说不定将来咱大丫就成畜牧站的老板娘了！”

　　林阳头低地更深了。

　　“可是！！”林月没控制住自己，突然一声，引来了房间里所有的目光。

　　可是……姐姐明明和她说一起开裁缝铺的？

　　林月立刻转向林阳。

　　林阳双手握在一起，眼神冷漠中带着些愠色，没有向林月解释的意图。

　　同为女人，白发婆婆看懂了林月的眼神，“姐妹俩不想分开吧？别担心，小于就在咱镇扎根了，店就在咱街上，啥时候想见就能见。”

　　四伯听白发婆婆这么说，不禁感慨，“还是生妞好啊，俺家两孝光打起来，每天吵个不停。”

　　“话说，恁家孩儿学习咋样？”

　　“就那样，不指望他俩了，还是靠自己。”

　　话题一离开林月，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移开了。

　　林月一时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丧失了思考和判断能力，坐在竹椅上发呆。

　　她错过了什么？那天晚上和自己畅想未来的人，难道不是姐姐吗？

　　那她为什么要去畜牧站？裁缝怎么办？她们的梦想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林月感到了背叛……

　　.

　　中午，小于在林月家吃了饭。

　　他虽然才二十多，但比林月的父亲还有钱。他在畜牧站的生意很来钱，小镇附近有不少养鸡场和养鸭场，偶尔还会看看猪。

　　平时到正州进货，能买到小镇少见的东西，比如奥里奥夹心饼干。

　　林月在陈旭和优悠家的电视里看过奥里奥的广告，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

　　但奥里奥因为巧克力饼干和夹心，价格比普通饼干要贵一点。即使是妈妈偶尔给他们买零食，也绝对不会买奥里奥。

　　小于把一包原味的奥里奥撕开递给林阳。

　　林阳不知是不是心中有愧，没有和妹妹分享。

　　白发婆婆见林月手里什么都没有，拍了拍四伯，让他给林月递过去一包，“给人家二妞也吃一包，桃子和葡萄洗了。”

　　白发婆婆给林月妈妈介绍，“这是在镇东边老王家桃园的桃子，可甜了。小于给他家看过鸡，人家送的。还有这葡萄，是黄河滩那边的……”

　　林月一只手拿着奥利奥饼干，一只手拿着还滴着水的水蜜桃，却没有食欲。

　　她只想赶紧和姐姐沟通，问她怎么回事，她们一起开裁缝铺的计划怎么办？可这么多人在，林月不好问出口。

　　.

　　下午，四伯让林阳和小于单独在院子里聊天，更是拉远姐妹俩的距离。

　　林月一句话都没说，一直坐在父母身边，拒绝白发婆婆递来的葡萄，盯着院子里林阳。

　　两个年轻人坐在树荫下，都害羞地低头，磨蹭半天才说几句话。

　　白发婆婆拉椅子坐到林月旁边，“妞，你这么漂亮，等你长大了，奶奶也来给你说。女孩最要的就是寻一个好婆家。”

　　只顾着吃葡萄的爸爸妈妈憨憨笑着。

　　林月回头面向白发婆婆，“我不想结婚，我想当裁缝。”

　　“……”

　　林月的话，让堂屋里气氛凝结。

　　小孩子有这样的想法是好事，新时代不同了，教育和环境不一样了，小孩子有理想是好事，但经历过饥荒的老人只记得一个真理——理想是虚的，吃到嘴里的才是真的，说再多也是空话，手里握的才是实打实的。

　　四伯最先反应过来，为了不打击林月的积极性，“也中，嫁个裁缝，当裁缝铺的老板娘也挺好，做了好看衣服给恁妈买。”

　　林月妈妈听到这话很开心，“中，中。裁缝赚钱啊，就在服装市场北边的裁缝铺，做窗帘、做衣服，可赚钱。就算做不了衣服，还能做个被套、床褥啥的。”

　　“裁缝赚啊……”

　　“我不想和别人开裁缝铺。”林月的声音又变小了。

　　大人们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无视了林月，又开始聊起什么行当赚钱。他们并不在乎林月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只听他们想听的。

　　林月再度望向庭院里的姐姐和小于。

　　在林月没有注意的时候，两人已经能抬头说话了。

　　“其实现在啥都赚钱。”四伯说，“就是孝儿们太懒了，都不争气。我给俺大孝儿介绍去南方打工，他就不愿意去。”

　　林月妈妈抓起一把瓜子，边嗑瓜子边说，“俺大妞就是，我让她去学裁缝，她去学了几天就不想学了，愁人啊。我说你这咋弄嘞？不去上学，家里又养不起你，让你嫁人你又不愿意。前两天终于改主意了，说让我给她找说媒的，唉~看着她就愁。”

　　“妞好啊，妞赚不了钱还能结婚，孝儿没活儿连老婆都娶不到。俺孝儿要是有小于那有本事，早娶到老婆了。”

　　大人们的聊天让林月感到胃里恶心，把桃子和饼干放到桌子上，提着木凳回屋了。

　　“咋了这是？”四伯疑惑地问。

　　“不用管她。”爸爸很豁达地表示。

　　林月打开电扇，用“呼啦呼啦”响掩盖堂屋的聊天声，趴到床上，面朝墙面侧躺。

　　为什么大人们的话题总是这么消极呢？让人沮丧。

　　她多希望大人能聊一些不一样的话题，像优悠和陈旭那样聊一聊她的梦想，告诉她该怎么成为一名裁缝。

　　为什么没人理解呢？连姐姐也背叛了自己。

　　……

　　还是说有问题的是自己吗？

　　.

　　晚上，小于请林月一家吃夜市。

　　他很喜欢吃羊肉串，点了很多，不停地劝林月爸爸吃。

　　林月爸爸和四伯执着地邀他猜拳、向他劝酒。

　　妈妈坐在林阳旁边，教林阳给四伯敬酒，撮合女儿和小于。

　　林月独自一人吃东西，依然没得到和姐姐单独说话的机会，虽然吃到心心念念的羊肉串，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

　　吃完饭回家，林月先回房间睡觉，依然面对墙侧躺。

　　林阳被父母叫到堂屋，问她对小于的印象，要不要继续。他们的声音很小，仿佛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并没聊太久，林月听到堂屋关灯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阳进屋。

　　姐妹俩没有说话，林阳关上灯，躺到床上。

　　屋外传来父母上厕所和锁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就陷入寂静中，就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卧室里只有电扇“卡啦卡啦”的声音。

　　林月不喜欢说话，因为担心自己说错话，所以她总是很安静。

　　可现在这种安静并不是她想要的。

　　林月想让姐姐解释，可是又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

　　林月突然坐起来，爬到床尾，翻过姐姐，跳下床。

　　林阳半坐起来，“你去哪儿？”

　　林月没有回答。

　　“喂！”

　　.

　　林阳怕林月跑出去大晚上出事。跳下床，穿上凉鞋，到院子里看了一圈，但大门并没有打开的痕迹。

　　静下来思考林月会去哪里时，林阳听到上方传来脚步声。

　　林月坐在房顶的围栏上，背对庭院。

　　林阳发现林月后，赶紧跑了上去。

　　房顶上，林月驼着背，头发松散，像是被遗弃的小狗。

　　林阳打算说些什么，道歉、安慰、辩解……可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了。

　　林阳坐在楼梯旁边，一言不发，只是确保林月的安全，没有再进一步。

　　“我今天和陈旭、优悠说，我长大想开裁缝铺，她们都鼓励我，说将来让我给她们设计衣服。”

　　“嗯。”

　　“如果你没跟我约定将来一起开裁缝铺，我根本不敢和她们说，因为我一个人根本办不到。”

　　“……”

　　“为什么不学裁缝了呢？我听咱妈说你待了几天就不学了。看鸡很脏，我和爸一起去畜牧站买si鸡子，看到他们用剪刀剪鸡的肚子，拉鸡的肠子，真的很脏。”

　　林阳低头，双手握在一起，吸了下鼻子，艰难地开口，“我，我学不会……我太笨了，学校里教地东西太难了，我不会。”

　　“你不笨，是没认真学。”

　　被这么指责，林阳很不舒服，“你怎么知道呢？你又不是我，你不理解我的感受。正州的学校里都是有钱人，我脑子笨，他们都瞧不起我，就连老师也笑我，父母是种地的。我不想待在那里。”

　　“但你答应了我将来一起开裁缝铺！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学看鸡病。”

　　“你可以学裁缝啊！没必要逼我和你一样。”

　　“可你答应过！”

　　林阳扭头看向另一侧，语气变得不太友好，“我不能逼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就因为你。”

　　“！”

　　“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

　　“可我一个人做不到，我一个人不敢。”

　　“对啊，你只是需要我帮你做你不敢做的事，帮你扫清障碍少走弯路，而我呢？我为什么要替你做这些？你在乎过我吗？”

　　“我当然……”

　　“裁缝是你的梦想，是妈的梦想，不是我的。你们谁问过我想做什么？我知道我很笨，我没什么理想，我不会有什么成就，我只是不想成为家里的累赘，被这个嫌弃被那个嫌弃。”

　　“……”

　　“我是你姐姐，不是孙悟空。”

　　林阳起身，不给林月说话的机会，下楼了。

　　又变成一个人，林月的大脑陷入混乱，坐在原处不知所措，“我没有……”那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