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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们是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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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两个深渊,乃在天空中闪烁的深井。
——费尔南多·佩索阿《不安之书》
我那时还是大学生,成天混迹在网上看人吵架,不为什么,闲的。当代哲人韩炳哲称之为“狂看”,一种无节制的呆视,就是这样。我认为这是惯性的力量,具体解释为,当我把屁股放进软乎乎的电竞椅,目光锁定电脑,手指滑动鼠标时,要是没有一个外来的力强行施加改变,我将一直保持当前的运动状态。
我常常一连好几个小时看人吵架,乐此不疲,观察秋毫之末的分歧是如何融入到历史、哲学、国际政治格局的宏大叙事,又如何化归于对汉语文字奇妙组合的可能性探寻。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前,我没想过自己会看腻。
一天,我的一个女性朋友发微信给我,抱怨室友睡觉太晚。她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忽然间,她意识到某些不可挽回的后果,便补充道:“说到底,我和她相处得也没什么问题,她人挺好的,有很多优点。”这句话很糟糕,随后发生的事情更糟糕。她补充了她们和谐相处的论据,检讨了自己的某些会打扰到室友的生活习惯,将自己与室友各打一棒,并对当前社会室友之间理性、文明、无害的相处模式做出客观而中肯的评价,最后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以示表演告一段落,观众可以发表感想了。
就在那时,我想起在网上经常看到的一句话,假如某人实在忍不住要表达观点但又不想挨骂,就会把它附在观点之前:“就事论事,没有瞧不起反对者的意思,仅代表个人意见,你反对就是你对。”
我真的很想问一句:你们他妈的怎么了?
一个朋友曾经跟我说,道德其实是一种构建性的文化产物。过去的道德,现在变成不道德;现在的道德,总有一天也会变成不道德。所以我们要追求什么绝对道德呢?它根本就不存在。唯一在任何时代任何领域都颠扑不破的道德,就是相安无事。丈夫要找情妇,让他找呗,只要妻子不介意,只要所有可能被这件事影响的人或主体都不介意。
我说:“还应当维护他的妻子自由找情夫的权利。”
朋友说,那是另外一回事。他说的“不介意”,是建立在自由选择基础上的知情同意,假如丈夫崇尚男尊女卑,又恰巧有个推崇男尊女卑的妻子,那么他们之间维持一种知情同意的不平等关系,和旁人也没有多大干系。在价值观的层面,他不赞成男尊女卑,所以他不赞成这位丈夫,但他不会去干涉,这就是他的道德。网上的争吵发酵起来,总是分不清“不赞成”和“不干涉”,他们恨不得干涉一切。
我很认同最后一句,当我看清那些争吵实际是多么愚蠢之后,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但我不知怎么评价他的道德观。后来,我遇到一个女生,她告诉我,这就是施特劳斯所说的自然正当的衰落,是现代性带来的相对主义和虚无,也是激进历史主义的典型代表。我说稍等让我理解一下,意思是多亏袁隆平发明了杂交水稻?
这个女生叫宋晚,接下来我就要说到她。
认识她是在交友软件,她发帖问某个游戏的某个职业怎么玩,我回复了她,她又陆续问我几个问题,但我和她都不怎么用这软件,回复总要间隔好几天,于是我们加了微信。加好友时,我习惯性点开朋友圈看了一眼,她的动态很少,平均一年一条,配图都是生日蛋糕,文案都是“我xx岁啦”。她比我小一岁。
我们没有聊天,我也忘了这个人,大约半年后,她发来一张游戏截图,“哈哈,我毕业了!”
当时我大三,已经不再玩游戏,但还是表示祝贺,和她聊了下去。我这人一向有些冷幽默,她可能觉得和我说话挺有意思,便三五不时地找我分享生活,渐渐地我们成了朋友。
宋晚是学哲学的,她第一次介绍自己专业的时候,我很想问她“读哲学以后打算干什么”,但她紧接着说“不要问我毕业后考公还是考教资”,于是我相当识时务地悬崖勒马,转而接了句俏皮话,融合了当时的网络热梗,具体是什么我已经不记得,只记得她回了一长串“哈哈哈”。
其实我那句未说出口的问话不是出于好奇,而是由于迷茫。我猜绝大多数大学生都有过和我一样的困惑——“我毕业了能干什么?”捡垃圾?扫大街?理发修脚?卖煎饼果子?未来确实有无限可能。我没跟她说过,我也读哲学。坦白讲,尽管我比她大一届,但她比我学得好,哪怕后来她没读完本科就退学,而我读完了研究生,我依然这么认为。我可能是有点嫉妒,也有相形见绌之感,不愿在她面前显得不学无术,无论如何,我没有说。
作为一个哲学生,我学得不怎么样,但作为一个外行人,我可以说是略懂一点。于是她开始找我聊哲学,聊道德、信仰和自由,基本上都是她说,我听。大多数时候我都听不懂,但我总能回应她。这些年很多女孩子夸过我“事事有回应”,我想,那是因为我很早就发现,最受欢迎的听众只提供耳朵。
我看过形形色色的帖子,每个人都忙着表达,而无暇倾听。他们假装倾听是为了做出附和,以便别人能够同样礼貌地倾听自己。有一篇论文评价苏格拉底盘问法,说苏格拉底之所以回答别人的问题,是为了让别人愿意回答自己的问题。一样是诡计,我们却让嘴巴的地位超过了心灵。
有一段广为人知的鸡汤,说的是两人貌似言谈甚欢,可细听之下,却是各说各的。我对这段话印象深刻,并在生活实践中反复刷新对其真理性的领悟。在这样的情况下,交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电子设备的发明让所有人随时随地能够通信,可人类从诞生到现在,还从未有过如此与世隔绝的时刻。
没过多久,有位姓江的学者自杀。她找我聊了很久,情绪低落。她说,自由主义者就像走失在茫茫大雾中的羊,拥有无边无际的路途和无穷无尽的孤独。我没能安慰到她,但当时我自己也处于灰暗时期,没有把她说的放在心上。
摆在我们面前的路不多,大多数同学都在考研、考公、考教资当中做了选择,我选的是考研,原因只是想在学校多待几年。在心理上,我总把自己当成学生,也没有做好独当一面的准备。
大三下学期,整个三月我都过着一种苍白的生活。话说回来,本科期间我的生活一直是苍白的,我将这归咎于学校的地理位置。南京地贵,众多高校纷纷在郊外建立新校区,南北形成两个大学城,但我校不在其中。附近方圆一公里最大的建筑物是医院,学校四面都被护城河环绕。
我们离群索居,我们身在孤岛。
当初买地时,预留的面积太过辽阔,至今学校里仍有大片荒地。在我亲历的四年,运沙车每日进出校门,隔半年就有新楼拔地而起,隔数月就有人工草墙圈起新的施工区。传闻说,新校区的选址负责人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当那些毗邻大学城的选址方案呈递给他时,他嫌太闹,拒绝了,“不要和他们搞在一起”。从此一届又一届从九龙湖离开的学子都遗传了孤僻的基因,而那位负责人留下的巨大的孤独,后来的校领导耗费多少钢筋与砖石都没能将其填平。只有当夜幕降临,厚重的夜色淹没岛上的空旷之地,暖黄色灯光吸引散落各处的笑语和活气,图书馆、教室、两江东路、音乐餐厅才形成一个个诺亚方舟。
整个三月,天空都是阴沉沉的,既不下雨,也不晴得十分明显。我已下定决心考研,便极少出门,一日三餐之余都在宿舍学习。我不爱去图书馆和教室自习,那只是从一处荒凉跋涉到另一处荒凉,何况中间还要穿越漫长的旅途,目睹黄土裸露的花坛和低矮的蓝灰色建筑。从早到晚,我都热烈地盼望吃饭,上午十点半我就准备出发吃午饭,下午四点半我已经身在食堂。我住的是四人间,但我和舍友几乎不说话,他们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睡觉,多数时候宿舍里只有我一人。上床下桌,书籍和电脑都离我一米以内,独卫五米,除了吃饭,我没有出门的理由。
清明节前一周的某天傍晚,我记得很清楚,我正在抄写英语单词,忽然扔下笔,买了去广州的机票。那时我不知道宋晚在广州,也没有告诉她我要去。世间万象无不在冥冥之中,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那段说走就走的经历没给我留下多少关于广州的好印象。四月初,南京还没脱尽棉袄,广州街头的宠物狗就已经热得垂下了长长的舌头。地铁挤得要命,在室外站一分钟就流一身大汗,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是,热气到晚上十点都不会消散,南京的夏天至少晚上还有凉风。
我过夜的地方是一家又小又旧的宾馆,环境很差,但胜在便宜。隔音也不好,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到隔壁房间男的反复哀求“帮我一下好不好”,他妈可能没教过他求人不如求己。第二天我想去附近的一个公园,但不清楚怎么转地铁,老板娘的女儿自告奋勇要带我去。她叫小小,长得不大好看,一口牙齿歪得很有性格。
那天真的很热,没走多久衣服就黏在后背上,街道毫无特色,一样的树,一样的人行道,一样的小商铺,像是我去过的任何一个城市。我有点失望,但小小全程兴高采烈,缠着我问东问西,毫不掩饰她对我的喜欢。我很少遇到这么主动、这么活泼的女孩子,像一只小麻雀围着我飞来飞去。她讲她在澳洲读书的经历,讲老师和同学,讲妈妈不让她打耳洞,但她偷偷跑出去打了七个,还在腰上隐蔽的地方纹了个爱心形状的小小刺青。
我们没有去公园,而是在麦当劳坐了一上午。人很多,找到座位以后,她把包给我,叫我在这里等,她去买吃的,说罢又像麻雀一样匆匆旋走。她回来时脸上红扑扑的,鼻尖挂着汗珠,先把装食物的纸袋打开献给我,然后才坐下,殷勤得简直可爱。
挤地铁时,她率先钻进车厢,等我终于穿越重重肉墙,只见她像守卫似的护着唯一的空位冲我招手。我不好意思地坐下,提出帮她拿包,她没有拒绝。我抱着她的包,一抬头就看见她侧着身子抓住手环,露出肚脐,满脸桀骜不驯,不知为何让我想起热血番里酷酷的女战士。
回程原本在三天之后,但我改签到当天下午。小小送我到地铁站,我对她说,等我考来广州找你玩啊,她听到很开心。但我没有问她要联系方式。我实在不喜欢她的牙。
我也不喜欢广州,但小小说,希望因为她,我能对广州印象好一点。她做到了。
我回到九龙湖,继续重复单调无味的生活。与此同时,宋晚在另一个城市,过着与我截然相反的另一种生活,我的想象大部分是以她分享的日常碎片拼凑而来。
她住的地方总是天气晴朗,窗外有饱和度极高的蓝天白云,高大英俊的棕榈树,绿宝石一样澄澈的湖水,对岸的白色大楼在湖面上映出奶油般的倒影,男男女女从大楼背后出现,单车驶过树荫密布的青春之路。
她以满怀热爱的语调描述学校里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扇呼呼作响的彩窗,每一块生长青苔的砖石,每一只在紫锦兰丛里打滚的小猫。
她很忙,不是奔波在去合唱团排练的路上,就是在组织游戏公会朋友的线下见面会。令我意外的是,她居然还有时间读书。她的读书量是我的好几倍,所有那些我只草草读完导言的参考阅读书目,她都相当了解,她谈论奥古斯丁或海德格尔就像拉家常。有一天我问她每天几点起床,她说四点。
我原先是六点起,我以为已经算早的了。我枯坐终日,效率低下,沉浸在“我好爱学习”的自我满足之中,她用不着开口就打破了这个迷梦。
有一次她问我,假如不用忧愁生计,现在可能会在做什么。我说,应该在澳洲旅行吧,体验生活。然后我问她怎么想,她说想在早餐店打工。我说不是不用忧愁生计吗,她说对啊,否则她就要找个高薪不累的工作了。
这段对话发生没几天,她真的在早餐店找了份工,四点和面,从此她改成三点起床。她好像不用睡觉。我看过她忙里偷闲拍的照片,店门口排着长队,一眼就能分辨哪些是附近的居民,哪些是上班族,后者脸上总是挂着相似的冷漠和匆忙。我想我大概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早餐店,这里是人间离虚空最远的地方,烟火气混着泥土的气息在蒸笼上飘荡。而她说,早餐店是城市的乳母。
“在有些地方,城市正在死去,我要埋进城市临终的呼吸。”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的话却像一把剑插进我的胸口。
她喜欢去不同的地方,接触不同年龄和职业的人,因此得知很多奇异的事。比如造桥时有拿活人祭桥的惯例,俗称“打生桩”,此前我都不知道有这种风俗的存在,可她不止讲述传闻,还讲述工程承办商通过何种中介寻找自愿献身的绝症病人,以及事成之后给其家人赔付多少。她讲各行各业的奇闻异事,听得我大开眼界。
她也讲过亲身的经历,比如代替朋友去和网恋男友见面,却发现对方也是受正主之托来赴约的;半夜十二点临时起意要去旅行,可在校门口被拦住,说要联系辅导员,她拔腿就跑,在路灯下被保安狂追两里地;慕名前去拜访一位据说看一眼就知道你身上哪里有病痛的神医,排了两个小时的号终于得进诊室,可那位满头银丝的老人只是微嗔道:“小姑娘出去吧,不要耽误其他病人。”
我说:“嚯!看一眼就知道你没病!”
“这不稀奇。”她说,随即哀叹,“太阳底下正在发生神奇的事,可我们却坐在屋里玩手机。”
她对手机意见很大,还把自己称作“温和的卢德分子”,“温和”指的是不搞破坏。刚入学时她经常不带手机出门,结果睡前发现错过了好几条截止时间到下午的通知,什么群接龙啊,什么填表格啊,什么报名之类的,这让辅导员很抓狂。如果说一开始带手机出门是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到后来就不得不带了——越来越多的店不再准备零钱,因此,没有手机她甚至没办法坐地铁。
我说:“可见技术给生活带来很多便利,能满足人的各种需求。”
她说:“技术带来心灵的空虚,才不得不用更加精致的欲望去填满。”
我说:“技术能节省你的时间。”
她说:“让四十年的空虚变成八十年的空虚。”
我没办法了,“刷手机坐地铁很方便。”
“确实,但我宁愿生活在一个没有手机也没有地铁的地方。”
“改成步行出门不就得了?”
“没有那么简单,一切公路和铁轨连通的地方变得越来越相似,单靠双脚走不到另一处。何况,那些乘车而来的人已经占领了以步长丈量的全部土地,我只是被大海裹挟的一粒沙。”
“好吧,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想选择生活的年代吗?因为你只说不要手机和地铁,没说不要电灯,不要电话,不要自行车,不要双轮马车。”
“不要双轮马车。”她说,然后结束了这段对话。
后来我留意到,多数时候去食堂吃饭再回到宿舍,全程用不到手机,但我每次都选择带上。甚至不存在“选择”,我带上手机,就像带上我的身体器官,既没有消极的自由,也没有积极的自由。你当然可以选择睁眼出门或闭眼出门,但你不用想就会睁开眼,因为闭着眼没有安全感。手机就是这样。手机给我安全感,这种观念在习惯性的实践里被反复加深。
经常会在某一时刻,我感到又理解了她一点。忘了是哪个高铁站的候车室,座位后面有一排插孔,坐在那一排的人们个个手上拿着手机,手机连着充电线,远远看去还以为他们在打点滴,又如一群集中培植的仿生人正在吸收营养液,像极了后现代科幻小说里的场景。再后来坐地铁和公交车,我总会忍不住观察,但很少看到没有在看手机的。那种一车厢男女老少无不低头看手机的场景,甚至会引发我内心无端的战栗。在那些时刻,我总想起宋晚。
除了技术有害论,她还信奉各种各样的理论和思潮,比如低消费,极简主义等,她神奇地把这些思想融贯成一体,纳为己用,而且做到行为完全符合其价值观,还自创了一些方法论原则,比如要过“生产式的生活”而不是“消费式的生活”,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理解了,我的想法是,要创造价值而非消耗价值,正如她通过打工而不是探店来贴近城市。
大约到了七八月份,我问她,介不介意告诉我她在哪个城市。
从她此前的话语,我拼凑出了一座不可思议的城市,甚至比我自己所在的行政区域还要真实。这座城市碧空如洗,天空忠实地反映日光的颜色,无论日出还是日落都会在云际引发一场狂欢;而在地面,异国元素和本土文化激烈碰撞,多民族的饮食与乡音都融合进历史悠久的城市建筑群。每一寸空气都以自由作原料,诸如“月亮冒着烟气”“猫在樱桃枝上打盹”这样真切的景致,如棉花糖一般轻柔地将城市的人拥入怀中。每当她谈及生活环境,我甚至怀疑地图上是否真正存在这样的地方,也怀疑我是否见过什么“真实的”地方。
那时我们已经很少聊天,因为她越来越忙,总是接连好几天不回消息,兴起时才找我分享最近发生的趣事,似乎也不怎么期待我的回应,因为她讲完就消失,一消失又是好几天。
过了一天半,她回复说不介意,还告诉我是广州。
在此之前我猜过成都、云南或青岛,但没想过广州。我竭力把黏腻的感觉从后背、从脑子里驱逐,让注意力转向街道,转向行人,转向嗅觉与听觉,可一无所获——闷热,拥挤,这就是我第一次去广州留下的全部印象。
我回了个表情以示收到。如我所料,她说完“广州”就消失了,再没有多回一句。但这一次消失的时间有点久,直到两个月后才有音信。
“我找到了。”她说。
“找到什么?”
“没有手机,也没有地铁的地方。”
天完全黑了。
首先是风声,有远有近,说不清在哪个方向,也许四面八方。天色灰暗,云层低垂,浓稠的云雾之间藏着几粒疏星,但星光同样黯淡。脚下的野草不如半个时辰前走过的茂密,也更低矮,这些野草不是柔嫩、鲜绿的,而是枯黄、沉闷的,如同将要枯死,或许已然枯死。草丛间没有虫鸣,在茫茫的旷野上,除了风声和草茎倒伏的窸窣声,再无其他响动。夜是沉重的,黏结成块,等待人的眼睛去劈开。空气闻起来既像沙漠又像腐草,干燥与阴湿同时存在,这就是荒原。
她站在原野之上,乌云之下。纹丝不动,如同几个世纪在身后缓缓升起下落。只有眼珠在转动。
不远处有一堆灰烬。在这样的旷野上假如发生火灾,很容易蔓延成火海,有经验的赶路人会先圈出一片空地,将火堆与海洋般绵延无尽的草原隔出一人宽的安全距离。余烬在白天与黑夜一刻不息地经受大风摧残,不再聚成小山,但仍然勉强能辨认赶路人留下的凌乱脚印。附近的草丛里有一个空的火柴盒,几张揉皱的油纸,后者曾用来包干粮,掉落的饼渣被飞鸟啄尽——它们整日空着肚子游荡在荒原上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如一群伺机待发的强盗。而那几团油纸上,连食物残留的气味都被蚁群哄抢一空。看样子,赶路人已离开好几天了。
黑夜不遗余力地阻挠她的视线,在一阵徒劳的极目远眺之后,她卸下劲来。假如再早出发几天,假如再走快一点,或许……不,不一定,在荒原上,谁都有可能错过任何人,这并不是她的错,是宿命决意如此。
她坐了一会,脑海里翻腾着霓虹一般狂乱的思绪,身体的疲惫渐渐如同湖水漫过头顶,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她顺应身体的想法躺下,于是,伴着细微摩擦声,草茎攀上脖颈,戳进耳朵,和头发纠缠在一起,像风烛残年的老妪的手。
躺在旷野令她感到不安,她阖上眼,但更为广阔且活跃的视野在头脑中打开。她试着舒展四肢,手脚可以没有阻碍地无限伸张,但只能摸到干枯的草根上的节和粗砺的沙土。抓起一把泥土,用指腹轻碾,那块质地干燥的土溶解在她两根手指之间,无限缩小,直至变成无法再分解的一粒沙,直到她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乌云盖在她身上,她睡在宇宙之中,倘若她也是某个无形的手掌漏下来的一粒沙子呢?
就在问号跳出来以后,几乎是立刻,头脑里的危险警示标志开始闪烁红光,必须甩开它,就像甩掉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追求者。但这想法却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无论思绪逃到哪里,它总会紧紧跟上,如影随形。她无法忘记包围自己的茫茫荒原和漫漫长夜,时间几乎不存在,世界也不存在,她穿着衣服,却从未感到如此赤裸裸,除了一缕诚实的思绪,她什么也不是。
过多的思考几乎将大脑的通路压垮,困倦终于势不可当地袭来,神志连同身体一起出卖了她。她陷入半梦半醒之间,但清楚地看见心灵蛰伏在头脑最遥远的角落,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清醒着,很难说这是否仍是一种迷乱的幻觉。迷乱之中,大脑复杂的结构成了古堡里富丽堂皇的房间,狂欢与闹剧轮番上演,各种念头化身优雅的管家和忙碌的杂役,在梨木雕花的楼梯上来回奔走……
“喂!你还好吗?”
躺了不知多久,她睁开眼,视野被一张粗犷的脸庞占满。这张脸逐渐向后缩小,于是她看清了全貌——一个男人,五官如同造物主漫不经心的自由发挥,充满原始的野性,身躯壮得像岩石。
男人问:“暴雨就要来了,你打算在这里过夜吗?”她先是摇了摇头,甩掉残余的恍惚,再轻轻摇了摇头,以示否定,她问:“你是赶路人?”“我不是。”他笑了,露出野兽般的牙齿。
“他们来过这里了。”她指了指不远处草地上的油纸。“我看到了。走吧,回镇上——走吗?”“走,你叫什么名字?”“龙。”他再次发笑,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不用自我介绍,我知道你是谁。”“你知道?”“没人不认识你,大家都说你在找赶路人,你是个怪人。”“是吧?”她随口回答,句尾的疑问语气若有若无。
这是一个古怪的小镇,说不清它位于荒原的哪个方位,它被漫无边际的荒芜包围,乌云之下颤巍巍地立着一些寂寥的小屋,镇口的大路旁有一棵枯死的树。
他们要去找女主人,此人拥有镇上唯一一家酒馆兼旅店,这是龙在路上说的。“让她在这过一夜吧,暴雨要来了。”站在昏暗的吧台前,他这样介绍。
女主人有着惊人的胸脯,身材浑圆,让人想到小说里略带神经质的主妇角色,而她一开口就和人物模板完全对应起来,“哦——不用担心,没关系,客房空着。这个季节镇上没多少外人。”她几乎忽略了龙,全程看着宋晚说话,“实际上一年到头都看不着几个外人,更别提在这种天气。你们来得刚好,雨就要来了。说真的,我看不出半个小时就该下了。看云就知道,对这样的事我有经验,我看得一直很准,从来没说错过,一次都没有。是吧,龙?她叫什么名字?”
“她在找赶路人。”龙说。
“哦——是你,是你!你没有行李吗?如今大家出门都喜欢带行李,被子啦,枕头啦,衣服啦,毛巾啦,即使压得走不动路也不撒手,好像真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们的!你没有行李,不错,说明你是个聪明人,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说话。好啦,龙,你回去吧,这个姑娘交给我了。快回家吧,记得避开树篱!”
宋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
旅店只有一间客房,看来镇上的确没什么外人造访。女主人带她上楼,到客房门口,“好了,就是这里了,你自己能行吗?我还没有忙完,有事就叫我,行吗?”她点点头,于是女主人告辞了。
这间房面积狭小,勉强摆得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木桌,她坐到床上,手掌扶着床沿,感受到床单上粗糙的颗粒,要么是灰尘和沙子,要么是老旧的编织物浮起的线球。房间阴暗,透过临街的窗能看见同样阴暗的街道。
不到半个小时,雨真的来了。暴雨像石头一样恶狠狠地砸在地面,砸向盛酒的桶,砸向棕榈树叶,阁楼像一艘摇摇欲坠的小船。天地间充斥着劈头盖脸的闷响,这响声霸道地攻占一切动物的精神空间。
她凝视窗户,默念,“老师,我的房子要被风雨摧垮了……我感到没有人能帮助我……”
有人在敲门,她差点没听到——暴雨简直是把人脑袋套在袋子里敲锣打鼓。她踉跄几步到门边,费力滑开生锈的铁栓,门开了,女主人端着蜡烛站在走廊上,烛光照得她的胸脯冒蓝光。
“我猜你可能需要一点光……”女主人脸上跳跃着微笑,“一到这个时节,天气总是不好,总要想点办法才能捱过去,不然可怎么过呢?”说着已经自作主张地进了屋。“窗户千万要关严,这个时候灌点风进来人可受不了,不要小瞧了风,这时节连小风也是很可怕的,你还不熟悉,所以要记着……”
宋晚几乎没有听她的,她还在入神地思考着自己的问题,不小心问出了声,“这种天气,赶路人怎么办呢?”
“什么?”女主人抬高音量问道,她没有听清,“你说什么?”她想起刚才隐约捕捉到了“赶路人”一词,“赶路人!想他们干什么!天知道他们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总是很难熬的——总是很难熬!说真的,我告诉你,雨天不应该出门,铁匠的小儿子就是在暴雨天没的,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胫骨都裂了。啧啧,千万要避开树篱,忘了什么也不能忘记这一点,最好根本不要出门!说真的,在家里和在外边有什么区别呢?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有区别,我是说,如果你想出去找人聊几句,还不如在家里对着房子说话,我活了这么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根本没有人会听你说话,没有人!”
“我在听。”宋晚说。
“如果你感到寂寞,就对蜡烛说话好了。蜡烛不会嘲笑你,也不会忽略你。”女主人检查完窗户,点了一根新的蜡烛放到桌上,“或者什么都不要想,早点休息,如果你想来一杯的话,楼下柜子里有樱桃酒,但别喝太多。”
我很久没有出校门,也没有结识新的人,不知道快毕业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可能只有我。
最后一学期,我没有课要去上,也不用和谁说话,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导师还是每周五请我吃饭,问我论文进度如何,这导致我很害怕周五,有时又觉得这是我的福气,因为我知道有些同学想跟导师交流都找不到人,我的导师却很负责。只是,我很害怕有人关照我,因为我不配。每次和导师交流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垃圾,可能垃圾都比我好。
这就是我,平庸,无聊,怯懦。
每天早晨刷牙的时候,我望着窗外,心里想的是,从三楼跳下去应该不会死,可能会残废,可能会成植物人,一辈子躺在床上,总之还不如现在自由。
我看过一段时间心理医生,但最终没有再去,因为谁都帮不了我。我也没有接受医生的建议吃药,因为我觉得自己没病。说到底,我不信任他们。
大家都在各自的孤岛上,这很正常。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他们会看到,自己以为是牢固陆地的地方实际只是浪头的一条独木舟。
才过了短短几个月,我已经完全忘了以前看待世界的方式。
我疯狂地注销所有不必要的网络账号,把尚有价值可言的衣服送人。所幸我没有任何装饰物和收藏品,这也许表示在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做了:随时收拾好自己的遗物。
我对哲学失去了兴趣,对食物也失去了兴趣。最后我意识到,我唯一感兴趣的只有人。
于是,我走出宿舍。
赶路人并不是一个,而是整个马队。她最终还是赶上了,在暴雨之前。云层已经压得很低了,压在头发上,也压在睫毛上,她感到眼皮沉重,每一次眨眼都耗尽了力气。出门前她对老板娘说再见,但后者正对着橱柜说话,没有应声。
如果她只是想看看风景,其实本不必来这里,这段经历对她来说是致命的。当然,一开始也有过美好的时候。他们走过流浪者营地,那里贩卖来自天涯海角的玻璃珠子和编织手链,他们管这个叫吉祥物,据说远行的人带在身上会拥有好运。她看过大象,甚至亲手摸到了它们沙砾般的表皮,听见象群从远处赶来时草原上震撼的声响。
但赶路人的路线并不总是穿过市集。大部分时候他们是孤独的,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人迹。食物越来越短缺,他们疲于行路,为了节省精力甚至不愿意开口说话,大多数时候只用眼神和手势来交流。这样的交流对他们来说足够了,但对宋晚而言,这意味着对过往的整个背叛,她必须放弃曾经在文明社会习得的一切。
这对她来说其实不算坏事,她很喜欢这样的新生活。脱离文明、脱离语言,她好像越来越接近自己所追求的那种自由,而这自由所付出的野性的代价,她早已预料,接受这一切并不困难。
但折磨她的地方并不在于精神,而是灵魂寓居的房间,她的□□——好主意!她只能赞叹神的明智,祂的确为每个人预备了理所应当的考验。
暴雨差一点儿摧毁了她。他们先是走过沼泽地,在那里损失了将近一半的马匹,接着是一片草原,她跟在马队最后,每走一步都艰难地从泥泞中拔出双腿。在大雨中,野草都失去了尊严,毫无形象地倒伏在脚边。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究竟是一种实在,还是另一种虚无呢?
雨水冲刷着脸庞,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对天呼唤,还是在呼唤内心深处的椰壳里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一天之后,她发了高烧。当时他们正在翻越一座没有路的山,林深路滑,墨绿色占领了她的神智。首领将自己的坐骑借给她,但她趴在马背上,并没有力气握住缰绳。
如果连缰绳都握不住,又拿什么奔赴策马驰骋的自由呢?她虚弱地垂着脑袋,感到自己被神开了个玩笑。
我很不想描述自己的那段经历,回想起来只有霓虹和酒精。我遇到很多人,听到很多声音。我在笑,但我很害怕。
是的,我很害怕。
每个人都假装对于社交这回事驾轻就熟,但我看出了他们的面具,在霓虹下忽明忽暗,分外诡谲。
假笑掺进酒里,眼泪只在开玩笑时有合理性,因为无法判断哪些话是认真的,只好对着每一句话哈哈大笑。这是规矩。
我在傍晚时分出门,到了凌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连做梦都忘了摘下面具。
有人说,任何经历都是一门课。我想,我真的需要上这样的课吗?我很怀疑。
我实在不想再提那一个月里的经历,就这样吧。
昏迷之中,她听到有人唤她的乳名。她想要应答,却发不出声。
半醒半睡的时候,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这几乎是一个失去意义的名词。过于遥远,以至于她差点忘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南方小镇,椰林和沼泽一样熠熠生辉。
谁会来接她回去呢?若她死在这片异国他乡,谁又来为她掩埋遗迹?
到最后,她已经不敢闭眼。即便是狭窄视野里微弱的火光,也好过漫长而冰冷的山林之夜啊。她害怕这线火光熄灭以后再也不会亮起。
但她知道,寂静深处有什么在等候她,在召唤她,她无可逃避,只是固执地想再拖延一会。
就再想一会南方小镇吧,不会太久了。
人类是很可怕的,真的。
你越是接触他们,越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别信任,永远别信任他们。一旦得出这个结论,我又只剩下一个退路。
出发又回归,总是这样,周而复始。
我又缩回那不到两平米的龟壳,接受着作为边缘和垃圾的人生。
没有人会来拯救我,我知道。
在这巨大得令人生畏的城市,作为可有可无的存在而白白浪费着时间这个礼物,哪怕是神也会为这份慷慨而后悔吧。
但我并不在意。
首领说:“能做的我们都做了,马儿也累了。”
她被两个人抬起来,放到路边的树下。直到两天后,她才又从树叶的缝隙里看见月亮。
准确地说,是月亮看见了她。因为那时她的身体已然僵硬。
与此同时,南方阳光明媚的小镇上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狂欢节。曾经叫过她乳名的同乡都尽情地在夏天的烈日下挥洒青春和汗水,他们呼喊的音节在古老的岁月里早已失去了语言的内涵,仅仅作为口号而存在着。
散发浓重香料味道的市集上,成千个游商和镇民来来往往,但再也没有人会说出她的名字。
客栈阁楼里还有一盏她离开时忘了熄灭的蜡烛,但在第二天早晨便烧成了一摊腊泪。
胖乎乎的女主人从不想念那些一期一会的租客。
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我的问题。如果我没有办法和某些人打成一片,说明我们不是同类。但问题在于,我从来没有见过同类。
我开始疯狂地想起宋晚。
她也会察觉到面具的存在吗?她会如何评价?对于这个空漠而荒谬的世界,她会发表什么样的奇思妙想呢?
而我的那些问题,她知道答案吗?
我不受控制地这样想着,但却没机会知道答案了。
她再也没有回应过我,她的头像一次也没有再亮起。
我想,她一定是去了一个令人流连忘返的地方,那里有温暖的篝火、亲切的伙伴和永不虚度的时光。
我只盼她还记得我。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