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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大梦初醒又见冤家(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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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杜念雪的意识瞬间回笼,她警惕地望向来人。
那少女约莫15、6岁,身着藕粉宽松褙子,梳着常见的双丫髻,左手手腕上挂着一鎏金手镯,面容清秀,嘴角含笑。
少女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她的排斥,娴熟地倒了杯温热茶水,送至她的嘴边,轻柔的语调恰到好处,既能听清又不至于过分嘈杂。
“二小姐,您先喝些水,炉上温着些羊乳粥,可需要先用一些?”
杜念雪垂眸望向倒影在茶水中的自己,愣愣地眨了眨眼,心中警惕已去大半:“……你是?”
少女将茶水放置一旁,朝杜念雪施施然行了一礼:“奴婢名唤兰心,原是在大小姐那伺候起居的贴身婢女,大小姐怜惜二小姐身边无人照料,将奴婢送给二小姐供二小姐派遣,若二小姐不喜,奴婢便回去同大小姐禀报,再选一些干事麻利的小丫鬟来供二小姐挑选。”
在兰心汇报的同时,杜念雪也逐渐将自己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缕清,她偏过头越过兰心打量了一眼自己所处的这间居所。
透过随风摇曳的嫩粉色纱帐,正对床前围廊的是紫檀雕螭龙绿石插屏,分隔开屋内和屋外。屏风左侧靠竹窗处摆放着一张黄梨木雕花梳妆台,台上零零散散摆着各式各样的首饰盒,窗外枝繁叶茂的海棠花探入屋内,贴在靠着首饰盒的铜镜上。屏风右侧则摆放着紫檀雕漆海棠花式小几,上面堆了几本时新话本,相比之下一旁同样做工的书架倒显得格外空荡,甚至摆了一缠枝牡丹香炉作为充数。
兰心迟迟没有起身,揣度了一番杜念雪的心思,恰到好处开口解释道:“这里的摆设每一件都是大小姐精心挑选的,定期会派人打扫通风,虽不知二小姐的喜好,但用料做工都力求最好。”
杜念雪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连忙让她起身,甚至拍了拍自己身边,招呼她:“你坐啊,站着不累吗?”
兰心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为难地后退几步:“二小姐,这不合规矩。”
杜念雪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也的确不能怪她,毕竟当下的燕国,除了皇室和杜林洛夏四大世家仍保留着迂腐森严的世家血脉等级观念外,平民甚至新贵们都更倾向于修为至上,很难说哪种观念更好,只是杜念雪在莲云宗待久了,对兰心这种惶恐不安生怕得罪自己的态度有些不适应。
杜念雪叹了口气,倒也没为难她:“姐姐呢?”
“蓬莱阁那边还有些事务需要大小姐处理,我已经派人把二小姐醒来的消息递过去了,大小姐收到消息后应该会立刻回来。”
“没事,不着急。”
杜念雪拿起放在一旁的茶水一饮而尽,随意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看得兰心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但想起大小姐杜思雪的嘱咐,还是勉强扯出笑容:“二小姐,您是先用餐还是先洗漱更衣?”
“可以的话,我想先洗澡。”杜念雪略带嫌弃地扯了扯身上的中衣,因之前在睡梦中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她整个人身上都黏糊糊的。
“可以的,需不需要让小厨房准备些糕点,等您沐浴完后出来用点?”兰心略带担忧望向杜念雪,轻声劝慰道:“您已经三日没有进食了……”
“这么久?”杜念雪完全没有感觉,不过兰心这么一说她倒是觉得肚子是有点饿了起来,“好,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见杜念雪松口答应进食,兰心喜不自胜,“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见兰心离开,杜念雪方才靠在床边,倦怠地闭上了眼。
梦中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仿佛亲身经历一般,就连此时此刻,她仍不能确信,这是真实还是另一场梦境。
她起身,至案牍旁,铺纸磨墨提笔,笔下行云流水,是早已打好的腹稿。
她赶在兰心回来之前,按照那位少女信中所说的方法,果真唤来了一只青鸟,随即她将写有字迹的纸张用细绳系在青鸟的腿部,青鸟从竹窗飞出,掠过正指挥下人抬水的兰心上空。
兰心推开门时,看见得便是一脸心虚刚把笔砚踢到床下的杜念雪。
杜念雪并非不信任姐姐送到自己身边的人,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要做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好在兰心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没有多问。但总之,杜念雪还是相当沉默地由兰心指挥着两个婢女替自己洗净身体。
只是结束沐浴后,从屏风后绕出来的杜念雪,看着面前乌泱泱站了十个几人,把原本还算宽敞的寝房挤得格外狭小。
“二小姐,这些衣服都是根据您的尺寸量身定做的,您选一个喜欢的,奴婢帮您换上。”
“这些,也是姐姐吩咐的?”杜念雪触上衣料的手止不住发颤,离她最近的那件大概浮光锦所制,据她所知此布料自外邦朝贡以来遍专供皇家所用,花似锦之前就感慨过,若是能有一件浮光锦做的襦裙,她可以一辈子只穿那一件衣服。
而这件隔壁的布料,好像是被称为万两上品灵石才能买一匹的香云纱,再往后重莲绫、缭绫、织金锦,以及她根本分不出种类,却一眼就知道相当名贵的布料。
虽然杜念雪对穿着打扮本身没有兴趣,但这些布料在她眼中无异于堆积成山的灵石,她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的喜悦:“杜思雪她……发财了?”
兰心低着头,向后撤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这些衣服,是赵公子送来的。”
不出兰心所料,杜念雪的反应和杜思雪一模一样,嘴角迅速下撇,放在衣服上的手也瞬间收回,还略带嫌弃地在浴衣上搓了好几遍。
“你家大小姐怎么说?”
“大小姐说,既然送给二小姐了,就是二小姐的东西。”
杜念雪抿了抿唇,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些衣裳,沉吟许久,久到兰心忍不住要开口询问需不需要把杜思雪的衣服拿来给她看看时,杜念雪开口了。
“就先换那件吧,剩下的帮我收好。”
兰心惊讶地抬起头,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都,都收起来吗?”
兰心虽不是杜家的家生子,却也有所耳闻,杜家前任夫人留下的这两位小姐,和现任夫人都不对头,尤其是杜二小姐和现任夫人最宠爱的侄子——赵廷烨,在杜二小姐离家之前,几乎是见面就掐的关系。她甚至都做好了把衣服丢出去或者烧了的准备,没想到从二小姐口中听到的却是收起来。
“嗯,除了那件都收起来。”杜念雪指着最旁边那位侍女手中捧着的嫩黄色高腰衫裙,丝毫看不出之前的芥蒂,甚至还转头问她:“他还送了别的东西吗?”
“禀二小姐,同衣服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些配套的首饰。”
“好,”杜念雪双手抱臂满意地点了点头,“首饰也收起来,改明你去当铺问问看能不能收,具体什么价。”
“……好。”
兰心算是知道这位二小姐打得什么主意了,尤其是后者一边指挥着那群赵家的婢女把东西放下后离开,还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麻烦你们回去和赵廷烨说,下次不要送衣服首饰,要送就送银票灵石,省得我出去找买家。”
兰心忍不住瞥了一眼门口,她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一下二小姐,她口中那位赵廷烨此时就站在门旁。
就在兰心还在纠结赵廷烨一事时,杜念雪已经抱着衣服走进屏风后,兰心连忙把无关紧要的事抛至脑后,快步跟上杜念雪,尽心尽责地伺候自己这位新主子更衣。
杜念雪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穿过女装,甚至平日的面容也由花家寻来的奇人异士替自己减少面容的柔和感,尽可能扩大自己脸部的英气。因而在兰心和打下手的两个小丫鬟,围着她捣鼓一阵后,再睁开眼,铜镜中的自己,是一张与张不慈相似却又不同的面孔。
此时的她,仿佛才有了张不慈就此消失的实感,她愣愣地望向镜中的自己,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刚刚还在欣赏由自己重新打扮后的,二小姐美貌的兰心,被这滴泪打得措手不及:“怎么了二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杜念雪耸了耸鼻子,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裳,“兰心你有没有看见一块玉,是一块碎了一半的玉佩,之前我应该一直握在手心中。”
“在我这。”
兰心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的赵廷烨便推门而入,跟在他身后的是端着各式餐点的杜家家仆。
赵廷烨掀开衣袍,大跨步走至椅边,毫不客气给自己斟了杯茶,颇有幅他才是这屋子主人的姿态。
“出去。”杜念雪打心底想拿东西扔他,但是苦于手边没有趁手的物件,只能毫无威胁性地指着门口,“还有,把东西还我。”
“花家就这么教你对救命恩人说话的?”赵廷烨眉毛都没抬一下,气定神闲拿起碗筷给杜念雪盛了一碗羊乳粥,“先喝点粥,等你吃完了我就把东西还你。”
杜念雪二话不说,接过乳粥两口喝完,随即将那白瓷碗丢在桌上,朝赵廷烨伸手道:“可以了吧,把东西还我。”
兰心心惊胆战看着面前单手托腮、嘴角噙着笑意、却有着“笑面修罗”之称的少年,生怕自家小姐因说错什么话,他那柄跟随主人杀穿无数尸山血海的长戟,下一刻就会刺穿小姐的胸膛。
而少年只是瞥了碗底一眼,便从袖中拿出一包裹的四四方方的手帕,打开后正是杜念雪在找的那块仅剩一半的破碎玉佩。
杜念雪急忙将玉佩抢到自己手中,仔细辨认后珍而重之地用手帕再度把玉佩包裹好,收在自己的怀中。
“不就一块破玉佩?你要是喜欢改明我给你送一箱来。”
杜念雪白了赵廷烨一眼:“你还有事?”
赵廷烨轻笑一声,下意识伸手准备像小时候那样去拽杜念雪的发梢,杜念雪立即往后避开,赵廷烨手中的那一缕青丝也随着主人的移动,如羽毛般从赵廷烨掌心中溜走。
“赵公子,请自重!”
杜念雪神情严肃,言语间不由带上几分厉色。
因以修为为尊的缘故,燕国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像赵廷烨和杜念雪这种明面上的表兄妹共处一室用餐也属常见,但即便是有外人在场,对于他们这个年龄段来说,把玩自己表妹的发丝也是一件相当孟浪的举动。
“抱歉,”赵廷烨耸肩笑笑,丝毫没把杜念雪的恼怒当一回事,“习惯了。”
杜念雪背过身,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她向来看不穿赵廷烨的心思,当然也懒得揣度对方话中的含义,她只希望赵廷烨能离自己远一点:“抱歉,小女身体有些不适,不便招待,若无他事,烦请赵公子自行离开。”
赵廷烨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一双深不见底的黝黑瞳孔似笑非笑地望着杜念雪:“这么说,你应该是不能去见贺恒之了?”
“贺恒之?”
“他吵着要见你,如果你不想去,我就帮你回了。”赵廷烨点了点空掉的茶杯,示意兰心替自己斟上,“我想你应该和他是没什么话好说,主要是他见不到你不肯招供,那些人没办法跑来找我,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帮忙。”
“当然,依我说不过是一群废物,哪用那么大费周章,用点手段还怕问不出想问的?”
赵廷烨见杜念雪迟迟没有说话,却也不心急,就着温热的茶水浅尝了几样桌面上做工精致的糕点。
杜念雪摸不清赵廷烨的想法,不清楚对方是想让自己去还是不想让自己去,但去见贺恒之本就是自己计划中的一环,思索许久她最终下定决心。
“什么时间?”
赵廷烨也不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了杜念雪会同意见一面贺恒之,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绢细细擦拭嘴角的碎渣,微掀眼皮:“还没确定,等确定好时间我会派人来通知你。”
杜念雪扯了扯嘴角,罕见地给了赵廷烨一个好脸色看:“好,我等你消息。”
“行,那我先走了。”
杜念雪惊讶于赵廷烨这些年性子倒是转好了些,态度也随之软化了下来,甚至主动提出送一送赵廷烨。
两人一路相对无言,赵廷烨也没有出言戏谑杜念雪,更没有动手动脚,杜念雪虽有些介怀之前陈霄的事,但也对赵廷烨有所改观,甚至感觉朋友应该是做不成了,但和睦相处说不定可以。
直到两人行至杜念雪所居住的小院门口,杜念雪看着赵廷烨拍拍手,身后的院落中便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单膝跪拜在赵廷烨面前。
赵廷烨还没开口,杜念雪便强压着怒火质问:“你监视我?”
赵廷烨直接无视了杜念雪的质询,自说自话般将人介绍给杜念雪:“他叫夜枭,是赵家培养出来的影卫,武功虽不及我,但也够用,有他在你身边我——”
“我不需要。”杜念雪指着夜枭,又指着赵廷烨,面无表情:“你带着你的人给我滚远点,下次再让我发现你还派人跟踪监视我,我对你做不了什么,但我会对你的姑姑和表弟做出什么我可就不保证了。”
“听话。”赵廷烨捏了捏自己紧皱的眉心,昨晚因收拾赵家那堆人的烂摊子一夜未眠,刚准备回屋补觉便听见杜念雪醒来的消息,连衣裳都没换急匆匆就跑了过来,“我只是想保证你的安全。”
杜念雪几乎要被赵廷烨这番话气笑,她实在不知道赵廷烨哪来的脸,摆出一副两人关系还不错的样子,在杜念雪的记忆中,小时候和姐姐受的罪,一半是来自自己那不作为的爹,另一半就是来自面前的这位赵家长子。
小时候被赵廷烨按头吃狗食的事还历历在目,不提是自己不愿揪着过去计较,怎么这个人转过头来好像变成了操心妹妹安危的兄长模样。
能和赵廷烨好好讲几句人话已经是杜念雪最大的忍耐限度了,更别提对方现在连人话都不说。
“我再说一遍,带上你的人,给我滚出去。”杜念雪深吸一口气,话中带上几分威胁,“还是说,你非要我把这件事闹大,让杜正则知道,你们赵家的影卫来杜家如入无人之境?”
赵廷烨的眉头皱得更深,他张口想要解释,一柄周身环绕着雷电的长剑从空中插入地面,强硬地隔断两人。
随后,身着蓝白相间道袍的少女足尖轻点立于剑柄,垂以帷帽的半透明薄衫随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节如莹莹月色的肌肤。
“舍妹的安危就不劳赵公子费心了,”少女伸手将杜念雪护至身后,语气不善道:“赵公子与其在这里操心别人的家事,倒不如多关心关心赵二公子,免得令弟又做出当街强抢民女、把人打死的蠢事来。”
赵廷烨死死盯着遮掩少女面容的薄纱,在日光下隐约能看见对方扬着下巴,一副令人生厌的矜傲模样,明明都是相同的一张脸,赵廷烨对杜思雪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赵廷烨磨了磨后槽牙,举手作揖冷哼一声:“多谢杜小姐的提醒,赵某也要奉劝杜小姐一句,少打听他人的家事,免得引火上身。”
杜念雪幸灾乐祸地看着赵廷烨发青的面色,而后者在注意到她后甚至扯开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杜念雪连忙把头缩到杜思雪身后,紧紧地揪住杜思雪的衣袖,尽管许久未见,但姐姐身旁依旧环绕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杜思雪看都没看赵廷烨一眼,伸手牵住自己思念已久的妹妹,将佩剑从地面拔出,扭头便走。
“兰心,送客。”
兰心心有余悸地上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还没和这位阴晴不定的“小阎王”说上话,对面已重重甩开衣袖,带着夜枭离开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