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日记》洛樣

1、第一章

　　十六岁那年，我喜欢上了陈遂安。

　　于是我鼓足勇气飞蛾扑火般的向他靠近。

　　可少年太过淡漠，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原以为这份喜欢任重而道远，甚至此生都不会得到回应。

　　直到我偶然间捡到了那本差点被当做废品卖掉的笔记本。

　　那一句句独白都是少年不曾诉说过的心意。

　　原来少年早已动心。

　　01

　　「考试开始——请考生开始答题。」

　　广播声落，所有人纷纷拿起笔低头答题。

　　考场内一时间只能听到笔尖触及纸张时发出的沙沙声。

　　一笔一划，郑重至极。

　　我反复深呼吸了几次才低头看题。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突然传出一阵骚动。

　　所有人不明所以的抬起头被监考老师严厉呵斥了一声后复又低下头去。

　　我趁机看了一眼钟表，时间刚刚过去半小时。

　　很快，走廊里的动静便消失了，一切又恢复如常。

　　我的位置被安排在了第一排最左侧，靠着窗，低下头时余光恰好瞥见了不知何时停在教学楼下面的一辆救护车。

　　救护车的后门敞开着。

　　一群人快速的推着一个人从教学楼里出来进了救护车里。

　　距离很远，我看不清。

　　救护车门关上后，车子很快的驶离了校园。

　　我恍然回神后抬头拍了拍脑袋告诫自己不要走神。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在所有人紧张的情绪里，广播声再次响起：「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至此，三年的青春圆满落幕。

　　或满意，或遗憾都已成定局再难更改。

　　等到监考老师收完卷子核查完毕后，所有考生逐渐离场。

　　走廊里，人群拥挤。

　　“刚才是怎么了，怎么那么大的动静？”有人问。

　　“我们考场有个人考着考着突然晕倒了，脸色煞白，一动不动的，”有人解答道，“差点儿把监考老师吓死。”

　　“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八卦声时不时的从身后传进我的耳中，不过很快便淹没在了周围人的吵嚷声中。

　　我逆着人群走到了最东侧的一间考场，探头往里看，里面空空如也。

　　“至于嘛，溜的这么快，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小声嘀咕了句，下楼走出考场。

　　02

　　考点的警戒线外早已围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

　　身着旗袍的母亲，拉着横幅的父亲，驼着背的老人，翘首以盼，探寻目光似扫描仪一般扫过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一个又一个人，然后在看到自家孩子的身影时眸子中一瞬间迸发出亮人的光彩，连忙迎过去。

　　我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虽已是下午，但因在夏日白昼总是格外的漫长，远处的日头虽有下落的趋势但天气依旧炎热躁人。

　　穿过拥挤的人群，我准备步行去附近的站牌坐公交回家。

　　身后突然传来母亲焦急的叫喊声。

　　我回过头，就看见母亲拨开人群匆匆忙忙的向我跑来，我连忙迎了过去，“不是说了我自己回家的嘛。”

　　“你奶的邻居刚刚打电话给你爸说你奶摔倒住院了，你爸先赶过去了，让我来考场这边接你去医院。”母亲喘了几口粗气，解释道。

　　我连忙跟母亲上了车。

　　到医院时，奶奶刚好被人从手术室推出来。

　　医生说奶奶是小腿骨折，不算严重，但毕竟年纪大了还是需要好好休养的。

　　我跟父母一起在老家的医院陪了奶奶几天，直到奶奶出院回家才跟母亲回到市区。

　　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想看一看才发现手机没电了，充上电，开机。

　　手机界面上直接弹出了十几条信息和几通未接来电，是闺蜜的号码。

　　【凌凌，陈遂安出事了你知道吗？】

　　【凌凌，在吗？】

　　【凌凌，看到消息回复一下。】

　　……

　　看到消息的一瞬间我的心咯噔一下，连忙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我赶紧出声询问，“陈遂安怎么了？”

　　“你可算是回我了，这几天我联系不到你都快急死了。”

　　闺蜜跟陈遂安住在一个小区，她知道我喜欢陈遂安。

　　“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出声催促。

　　听出我话里的焦急，闺蜜连忙正色道，“就最后一场考试的时候，陈遂安在考场上突然晕倒了，人被送到医院抢救了。”

　　“听说抢救了很长时间，但人没能救回来。”

　　“而且我今早听到我妈说他爸妈昨天就已经搬走了，至于搬去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啪嗒！

　　手机从手里滑落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听筒里传来闺蜜担忧的声音，“凌凌，你没事吧？”

　　我捂着心口，脱力的坐在地上，心酸的厉害，眼泪止不住的滑落，我匆忙捡过手机挂断了电话。

　　刹那间，脑海里浮现出高考那天下午我隔着窗看着救护车逐渐远去的画面。

　　原来救护车上躺的人是陈遂安。

　　而那远远的一瞥竟是我与他此生的最后一面。

　　我环抱着双膝蜷缩在床的一侧。

　　窗外阳光明媚，此刻我却只觉得刺眼。

　　03

　　我浑浑噩噩的走出了家门，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是觉得待在家里心里堵得慌，有些透不过气。

　　街道上人来车往，我穿梭在其中，满心的悲凉。

　　我木讷的走着，再抬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陈遂安家的小区门口。

　　“小姑娘又来了？吃馄饨吗？”

　　小区门口的馄饨摊的老板娘热情的跟我打招呼。

　　我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冲她摆了摆手。

　　此时不是饭点儿来吃馄饨的人并不多，摊子就显得有些冷清。

　　以前每天早上我都会提前出门步行到这里吃早餐，就是为了跟陈遂安偶遇。

　　这一切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可如今只不过短短几天就已经物是人非。

　　望着周遭熟悉的景象，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少年冷清俊秀的面容，心里好不容易压制住的苦涩又开始蔓延。

　　我转身准备离开，却在转身时跟人撞了个正着。

　　我抬眼看过去是个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

　　她手里的纸箱子因碰撞骤然滑落，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我一边道歉一边帮她拾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箱子里大多是些废品，还有些老旧的物件儿，我视线在触及到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不由得愣住。

　　只因那本子的右下角写了三个字——陈遂安。

　　我捡起地上的笔记本，看向一旁的中年女人，语气莫名带上了些哽咽，“阿姨，这本笔记本可以给我吗？”

　　中年女人虽然不解，但略微思索了会儿便点头同意了，温声道，“这些都是原先租我房子的那家人留下的，我也用不着，本来也是要当做废品卖掉的，你想要就拿走吧。”

　　我连声道谢后拿着笔记本离开了。

　　回到家，我将抱在怀里的笔记本平放在书桌上。

　　笔记本好像被水浸泡过，纸张都泛起了褶皱，有些甚至都粘连在了一起，每一页都格外的脆弱。

　　我小心翼翼的翻开笔记本，少年娟秀工整的字体顿时浮于眼前。

　　陈遂安的字不同于大多数男生那般龙飞凤舞，张扬随意，他的字很工整，很漂亮，甚至带了丝秀气。

　　想当初语文老师都笑着打趣，说陈遂安的字写得比小姑娘的都秀气。

　　我当时忍不住探头去看了看，确实好看。

　　也是那天开始我发誓要努力练字。

　　以至于后来还侥幸在学校举办的硬笔书法比赛中得了奖。

　　只可惜颁奖那天陈遂安请假了没有看到我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

　　翻开笔记本的扉页，在看清纸上的内容时我才发现这是陈遂安的日记本。

　　04

　　【2018年9月13日】

　　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可我想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还是拿起了笔。

　　我想，有些话既然不能说出口，那便写出来吧。

　　今天小同桌跟我表白了。

　　我有些惊讶，同时又很欢喜。

　　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的小梨涡随着她的笑容若隐若现。

　　她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男朋友，我看的出来她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很紧张。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告诉她，我愿意，可是理智告诉我，我不能。

　　我生病了，很严重。

　　她不知道，可我自己是知道的。

　　我的病就像是一枚定时炸弹，说不准哪天就突然爆了。

　　我给不了她承诺，所以我狠心拒绝了她。

　　她很失落，但比起日后跟我一起提心吊胆，这是最好的选择。

　　「纪凌凌，我希望你幸福快乐，哪怕你的未来并没有我。」

　　——

　　「啪嗒！」

　　眼泪自眼角滑落，我的心狠狠的揪在一起。

　　原来，他是喜欢我的。

　　可你怎知我与你在一起就不会快乐呢？

　　【2018年10月20日】

　　我明明都拒绝她那么多次了，她为什么还是不肯放弃？

　　我的心止不住的因她而动摇。

　　可我不能允许自己动摇，因此我只能一遍遍的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贪心，你是没有未来的人。」

　　——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翻看着笔记本。

　　05

　　【2018年11月13日】

　　今早突然晕倒被父母送去了医院。

　　医生说我的病情有了恶化的趋向，让我住院治疗，父母也劝我住院。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我不想住院，反正也治不好了。

　　与其最后的日子在医院里度过，我更希望自己可以活的肆意一些。

　　我想，生命虽短但依然绚烂。

　　——

　　看着笔记本上熟悉的日期，记忆突然闪回到了某天，当时我食物中毒神志不清被送到医院打点滴。

　　视线模糊间我好像看见了陈遂安的身影。

　　当时我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如今想来也许并不是。

　　他那时很痛苦吧，如果我当时能发现就好了。

　　【2018年12月07日】

　　父母打听到江市来了位很厉害的专家，是专门研究我这类疾病的。

　　虽然早已失望了很多次，但心里还是不由得升腾起一丝希望。

　　万一能治好，即便治不好，能多撑一些日子也是好的。

　　【2018年12月28日】

　　快元旦了，本应该开心的。

　　可我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因为我不小心听到了医生和父母的对话知道自己治不好了。

　　父母想瞒着我，可他们的演技也太差了。

　　算了，他们不说我就当不知道吧。

　　傍晚江市下雪了，我还第一次看见雪。

　　路灯下，满天雪花纷纷飘落像是钻石磨成的粉末，亮晶晶的，真的很美。

　　想起宛城的冬天没有雪。

　　我拿起手机匆匆拍下照片想跟小同桌分享。

　　却想起根本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也好，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该再去打扰。

　　——

　　“还不是你不愿意加我，我问你要了那么多次联系方式，你都不愿意给，小气鬼一个。”我冲着笔记本小声嘀咕。

　　可惜笔记本没法开口说话，自然也不会回答。

　　【2019年01月06日】

　　终于回到宛城了。

　　母亲让我先别回学校了，在家里休息。

　　可我想回去，好久没见到小同桌了，我真的好想她。

　　母亲拗不过我同意了。

　　小同桌见到我好像很高兴，拉着我的袖子喋喋不休，肉嘟嘟的小脸儿红红的，真可爱，好想伸手捏一把。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我顿时清醒过来。

　　甩开她的手逃走了。

　　我想小同桌应该很生气吧。

　　这样也好，这样她应该就不会再喜欢我了。

　　——

　　「我才没有生气呢。」

　　「好吧，当时是有一丢丢生气，可我还是喜欢你。」

　　【2019年02月16日】

　　放寒假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还能不能撑到开学。

　　看着父母每天在我面前强颜欢笑的模样，我真的好难受。

　　我想我是不是早该离开了。

　　可我舍不得啊！

　　我舍不得父母，也舍不得小同桌。

　　我是不是很自私啊？

　　06

　　我翻到下一篇时，发现整篇字迹都被晕染开，模糊一片。

　　我接着往下翻，一张接一张，字迹全部被水晕染，模糊成了一片。

　　我笑着合上笔记本，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不争气的滑落下来。

　　“小气鬼，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勾起我的好奇心，又不让我看完，明明也喜欢我却不告诉我。”

　　我坐在窗前低声呢喃着。

　　小区里面的路灯突然亮起，我抬头看向远方。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橙黄色的光晕渲染的整片天空像一幅大型的油画。

　　今天将逝，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一切周而复始，可我们的故事永远没有后续。

　　冥冥之中，我发现了他的心意，可那些被晕染的墨迹似乎是怕我太过沉溺，顾意不让我知道的太多。

　　我笑了笑将笔记本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小气鬼，下辈子不管如何都别再拒绝我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