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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实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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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瑞丝陷入了梦境。
她又听到了守卫的呼喊。
“女王陛下的命令,不留活口!”身着软甲的守卫指向远处的目标,大声喊着,“继续追!”
守卫们带着猎狗沿着马匹留下的混乱脚印继续追踪,森林在身旁极速退去,像是沉默围观的巨人。前方是一段窄急的河流,时至寒冬,河面上漂浮着刀刃般的碎冰。
暗红色的血迹在此中断,河水掩盖了一部分气味。
只要越过这条河,就进入了南境大公金斯利的封地。
王夫洛林没有多余的手捂住被箭矢贯穿的伤口,他一只手勉强握住缰绳,极力控制马儿奔跑的方向,另一只手牢牢护着他的女儿。
希瑞丝紧紧抱着父亲的腰,不久前她刚在睡梦中被人急忙摇醒,挎上贴身的小袋子并匆匆套上外袍,父亲带着她从许久不用的暗道逃离城堡。她惊恐地瞪着眼睛,身体僵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洛林感受到血液在不断流失,体温正在离他而去,身后的追兵似发狂的鬣狗一般循着血腥气死咬着不放。
今晚云层很厚,几乎看不见月亮,这原本能替他争取一段时间,可是洛林知道,他的马不能支撑两个人的体重,已经精疲力尽,也许下一秒就会被石块绊倒,届时他和公主都会丧命。
洛林咬咬牙,发狠夹紧马腹,黑马发出一连串的嘶鸣,加快速度向前跑去。
身后的追兵暂时没了身影。
洛林没有犹豫,他拐进一片树林,忍着剧痛快速下马,从怀中掏出被血染红的羊皮卷,还有一把刀柄镶嵌着宝石的蛇铁匕首,一齐绑在小公主的身上,再将缰绳塞到女儿手里绕了几圈收紧。
“我很快就会来找你。”洛林对着希瑞丝说,他勉强笑了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松开绳子,我教过你的。认真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在看到白塔前不要下马,直到见到金斯利大公,交出秘卷,说你一定会兑现承诺,他会帮助你。”
“父亲,别丢下我。”希瑞丝哭求着,想去拉洛林的手。
洛林推开她的胳膊,最后一次摸了摸女儿柔软的银发,近乎祈求地说:“现在,不要回头。”
洛林扬起手,狠狠抽打马匹,黑马踢起几下混着雪的泥块,朝着远处跑去。
受惊的枭鹰在树林中盘旋起来,发出的叫声与马蹄声混在一起,在夜色、积雪与残月的掩护下,黑马载着他最后的希望离开。
洛林抽出长剑,银光闪动的剑刃上,印出他心如死灰的眼神。
他用这把剑杀过无数敌人,保护过女王免遭行刺者的伤害,现在这把剑即将对准他曾经的同僚。
女□□的妻子,从不怀疑这把剑的锋利,她只是怀疑这把剑的忠诚。
卫兵很快将洛林团团围住,他们举起手中的弓箭,对准洛林的心脏——
不要!
“父亲——”
希瑞丝尖叫着惊醒,头痛欲裂,视线眩晕,浑身是汗。她摸了摸着身子底下柔软的床垫,确认自己还在酒馆。
是梦,也是记忆的重现。
希瑞丝捂住了脸,摸到了潮湿的泪水,她已经有几年没有梦见幼时逃亡的场景,也许是今天遇到了维洛,让她潜意识里想起从前的事。
该死的维洛,她心想。
被驱逐出王庭后,希瑞丝并没能顺利地抵达大公的城堡——受惊的马儿带她走偏了方向,她渐渐远离了主大道,身下的坐骑倒地之后,她混在商队中来到大陆边缘的小镇,在这里被好心的贝拉太太收养。
这段痛苦的经历让她在睡梦中被惊醒后很难再次入睡。于是擦干眼泪后,她慢慢坐起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
贝拉太太的房间发出阵阵鼾声,其他人还在睡着,她不想吵醒别人。
希瑞丝坐到窗边的藤椅上,一只手搭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月亮,阵阵凉风飘过,吹干了她背后的细汗。
今晚的月光很是皎洁,碎银一般撒进房间里,爬过装满覆盆子的果篮、桌台上的粉色衬布、角落挂着披风的衣架,还有一个黑色的人影。
黑色的人影?
房间里怎么会有人影?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希瑞丝的神经从颈后连串炸开,浑身的血液好似凝固了,她想要逃跑,却坐在原地不能动弹。
片刻后,希瑞丝终于从恐惧中夺回一些理智,她撑住椅子起身,张开嘴正准备呼救——
那个黑色身影蓦然行动,鬼魅一般游走到她身后,一只有力的手绕过胸前扼住她的胳膊,紧接着,她的嘴也被捂住了。
希瑞丝的心脏咚咚狂跳,她疯狂地挣扎起来,试图逃脱禁锢,然而这无疑是徒劳的,在这样的钳制下她一点劲也使不上。
背后有扣子隔着几层衣物硌到她的肩胛骨,她贴着身后人的胸膛,紧紧束缚着她的手套传来织物的气味。
“别动,别出声,跟我走。”
说罢,维洛半推半拽地将她从房间里带出去,说是跟他走,下楼时她几乎是被拎起来的,维洛动作又轻又快,谁也没有察觉到。
希瑞丝对半夜被拉走这种事很有阴影,这一连串举动让她僵住了身体,一直到坐上马车,希瑞丝都没有大的动作。
维洛的手指很长,加之戴着手套,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视线只扫到马车底部的车轮,就被推了进去。
马车内空间不大,座位上铺着暗色的绒毯,窗口挂着厚厚的围帘,确保里面的情形不会被人看见。维洛敲了三下车顶,马车随即向前跑了起来。
希瑞丝和维洛面对面,一个双臂抱胸端坐着,一个蜷缩在角落,仍然挨得很近。
希瑞丝的鼻子很灵,她闻到一丝酒气,但那是维洛的衣服上沾到的麦芽酒的气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酒味。
维洛没有喝葡萄酒,他今晚什么酒也没喝。
希瑞丝再傻也知道今天的事是早有预谋。
“你这是做什么?”希瑞丝先开口问,故作镇定的声音有些颤抖。
维洛从座位下的箱子里翻一条斗篷扔给她:“带你去一个地方。”
希瑞丝还处在紧张的状态中没缓过神来,她望着掉在膝盖上的斗篷,没有伸手,警惕地看着维洛,说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马车压到一片碎石,车内不可避免地发出震动,随之又恢复平静,就在希瑞丝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一直沉默地坐到目的地的时候,维洛突然动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朝希瑞丝的脸伸出手,希瑞丝下意识往侧边躲了一下。
她后悔地想,她不应该轻易地和维洛打招呼,这样草率的行为暴露了她的存在,也许今夜维洛就是奉哪位大人的命令对她下手。
然而维洛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掐住她的脖子,他抽出希瑞丝散落在颈边的一缕长发,握在手里揉了揉,他低下头去,鼻子凑得很近。
维洛闻到一股水仙花的香气。
“你这头发的颜色怎么回事?”他皱着眉问。
“什么?”希瑞丝试图不动声色地抽出头发,却被维洛拽住了。
“怎么会是黑色的,沼泽叶染的吗?”维洛说着又用力搓了搓手里的发丝,他的眼神充满了疑惑,仿佛眼前有一头会唱歌的熊。
维洛猜得不错,但是希瑞丝现在并不想回答他。
“你不继续假装不认识我了吗,团长大人?”她说。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藏在这吗?”维洛一句话堵了回去。
希瑞丝悻悻地闭上了嘴。
维洛用红色的眸子瞥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
这让希瑞丝有一瞬间又回到从前的错觉,她干脆坐直身体,大胆地打量起维洛。
维洛变高了,狭小的车厢让他的腿局促地摆放着,佩剑贴着他及膝的长靴。他彻底褪去了稚气,但仍保留着希瑞丝熟悉的那种高傲的神情。
维洛哼完就没有说话,前皇女与现任佣兵又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希瑞丝坐不住了,她伸手将帘子掀开一角,望着车外飞速闪过的树林,思考跳下马车逃走的可能性。
维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盖住希瑞丝的手用力按下帘子,语速缓慢而肯定地盯着她的眼睛说:“如果你在这里跳下去,我会让贝拉太太后悔收养了你。”
很佣兵式的威胁。
希瑞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又过了许久,希瑞丝感到他们的速度渐渐变慢了,再拐了七八个弯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维洛打开车门率先下车,转身对她伸出了手,希瑞丝无视这个举动,避开他的手想要自己跳下去,维洛顺着她的动作也跟着移动了两步,稍稍倾身,抬起头看她,坚持要扶希瑞丝下车。
他的样子,仿佛今晚挟持希瑞丝的人不是自己。
希瑞丝几乎要被维洛这忽隐忽现的骑士精神气笑了。
她恶狠狠地抓住维洛的手,用力掐了一把,跳了下来。
维洛面色不改,神情自若。
希瑞丝刚刚站稳,一座城堡就闯进了她的视线。
这是一座黑色的石制城堡,隐藏在夜色之中,外墙的石块上爬满了火焰藤,尖顶在平地上看去要与月亮交集,在森林的环绕下显得幽暗而神秘,希瑞丝从不知晓在香料镇附近有这样一个宏伟建筑的存在。
门口的守卫们向他们恭敬地行了个礼,随即几人配合拉开了巨大的铁门。
“这座城堡的主人是谁,领主大人吗?”希瑞丝仰头环视了一圈,问道。
“这是我的城堡。”维洛说。
希瑞丝猛地转头看向他,睁大了眼睛,那里面是藏不住的吃惊:“我不知道当雇佣兵这么挣钱。”
维洛不置可否。
维洛牵着她的手走了好一段路,穿过厅堂,空荡的大厅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接着,维洛松开希瑞丝的手上了阶梯,希瑞丝犹豫了一会也跟了上去,最终推开一扇门,踏进了会客厅。
屋子里生着炉火,维洛摘下了他的半截手套,倒了一杯蜂蜜茶递给希瑞丝。
“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希瑞丝摇了摇头,并没有接。
不等维洛回答,她又说道:“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希望不要牵连到我的家人。”
她说完深呼了一口气,把双手背在身后,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
维洛放下手中的茶杯,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抽出一卷羊皮纸递给她,或许是错觉,在火光下,他的脸上有点微红。
希瑞丝犹豫着接过并展开,只见这张写满字的羊皮纸上印有两个不同的纹章,一为银色衔尾蛇,一为赤色奔狼。
希瑞丝的心跳在看到银色衔尾蛇时停滞了一瞬,她如坠冰窖,那枚蛇纹盘踞着身体,仿佛露着邪恶的微笑对她嘶嘶吐着信子。
不好的回忆又涌上心头,加西亚王国以蛇为尊,这是她曾经的物品上都会出现的王室纹章。
就在她对着纹章陷入僵直时,维洛又开口给了她一个“惊喜”。
“婚约书。”维洛说。
“你和我的。”维洛又咳了两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