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渡人间》吟月颂鸦

2、第 2 章 “没地方去

　　——北月市。
　　张曼玉盘腿坐在沙发上，把插着吸管的饮料吸得直响，看着屏幕上那一串信息。
　　-人跑了。
　　-钱都退给你了，以后这种事儿别找我。
　　跑了是什么意思，几个小混混追不上一个中考体育擦边及格的小女生？
　　不过，得知这个消息后倒是莫名松了口气。
　　她盯了半晌，退出聊天界面，心不在焉地在各个软件之间徘徊，后台清了又清，反复点开备注是个红色爱心的账号的空间，虽然里面只有零星几张市五中的照片。
　　红色爱心那仅一条的说说下只有几条张曼玉早就看烂了的留言。
　　张曼玉关掉手机，心烦意乱地从沙发里坐起来。依她的成绩去不了五中，她早就想过了。
　　秦自鸣为了追常颂，发誓要和她考上同一所高中，勇敢追爱，这才有了QQ空间里的照片。
　　——张曼玉喜欢秦自鸣，秦自鸣喜欢常颂，俩班挺多人都听说过。
　　常颂没有半点谈恋爱的想法，一心只想做个普通学生。
　　秦自鸣基本处于状况外，心大得能装下十个银河系，心眼缺得不是一星半点，并一直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追赶中的暗恋。
　　这言情剧一般的人物关系没带来什么“全校都震惊了”级别的大风大浪，只沦为茶余饭后的闲话。算下来基本只有身心状态不好的那位对这出狗血三角恋特上心。
　　似乎从来没有一个恰到好处的导火索让问题爆发。现在导火索出现了，矛盾爆发也许不是时间问题，而是看谁最先破防。张曼玉这么想着，搓了搓指间的发丝。
　　常颂猜得到是自己吧？不过她身边只有个梁旭前，而且梁旭前就算要报复回来，也应该没法下手。
　　烦。稍微有点后悔。
　　不过话又说回来，常颂刚中考完就闪到了临辉那个小破地方？是刚经历完中考这个人生转折点回老家上祖坟么……
　　事实证明，她想对了。
　　街边的冷饮店里，常颂端着份三色冰激凌从前台回到座位上。她对面一黑一白俩脑袋挨着排排坐，一人面前摆了杯加冰柠檬茶。
　　常颂的手机在兜里震了震。是条微信消息。
　　「掠竹」：上完坟打了个车就被堵？你在哪下的车？
　　「?」：因为我绕了个路买咖啡。我爸妈他们参加不知道谁家孩子的周岁宴去了，我说不想去就没去了。
　　梁旭前把手机静音倒扣在桌面上，斜着杯子吸了口饮料，脸上一派平静。
　　他旁边是垂眸扒拉高德地图的挑染小黑毛，挺悠闲地单手插兜。还以为小黑毛看见自己会给点好玩的反应，结果几年不见，这人把自己给冻上了。
　　“上坟你去了吗？”常颂低头挖了一勺冰激凌，在桌底下踢了踢梁旭前的脚，“哎，你都搁这儿坐半天了，也不跟人裴苏说句话？”
　　梁旭前犹豫了几秒，不知道要不要这时候告诉她小黑毛已经改姓迟了。就在他看着对面椅背不作声的时候，迟苏开口了：“不用，道谢的话这杯饮料就够了。”
　　“我去上坟干嘛，又不是你们常家的后代。我就是来躲躲。”梁旭前吸了一大口柠檬茶，喉结动了动，总算想好了要跟小黑毛说什么，“小黑毛初中在哪上的啊？”
　　从前三个人还在同一所小学的时候，梁旭前就管裴苏叫小黑毛了。
　　“丹林。”
　　梁旭前微微挑了下眉。丹林啊，太熟悉了。
　　丹林中学管理较为松散，周边治安也有待改进，简直是小混混培育基地，住家有不少低素质人口，每天都热闹非凡。
　　丹林是旧街区的典型代表，一眼扫去一众水泥砖瓦里夹个民政局，算是给这带添个彩。
　　“在那儿上？”常颂抬头，眉毛挑起。
　　“嗯。”
　　梁旭前的视线落到杯中。迟黎也在丹林上学，更不用说身为弟弟的迟苏了。
　　初中在哪上这个问题，属于明知故问。他和迟黎在初中的中二时期不对付那么久，对对方的消息当然很灵通。
　　“现在应该叫你迟苏了吧。”梁旭前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晚上吃什么，“一直扒拉地图，是没地方去吗？”
　　问到点上了。但是这种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迟苏似乎一点都不震惊。他没说话，皱着眉摇摇头。他现在烦得不行，只想找个没人又舒适干净的地方窝着，就那么发呆到天荒地老，不去什么素未谋面的亲戚家度过假日，不坐在全是人的冷饮店里进行社交。
　　梁旭前自然看得出他不想多待，轻啧一声：“小黑毛，走之前听我说句话。”
　　常颂叼着勺子，目光复又转向视线始终在手机屏幕上的迟苏。
　　迟苏没说话，摁灭手机屏幕，看样子是准备揣进兜了。
　　“没地方去就给我打电话。”梁旭前神色如常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软质名片，亮金的眼睛里总算映出了迟苏正视着他的脸。
　　平静的绿色湖面到此时才泛起涟漪，梁旭前先前故意投出的石子全都没有回音。迟苏心道这逼装得挺有范。他接过名片，也没仔细看就揣进兜里，不急不慢地走出店门，好像那就是张纸，不需要分一个眼神。
　　剩下的俩人目送他骑着小电驴离开。
　　常颂脸上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戏谑：“你什么时候有的名片？”
　　梁旭前懒懒散散地往后一靠，后脑勺枕着手臂，“去年帮人宣传剩了一堆空白名片，往卡上填个名字电话就行了。你要不要？”
　　“行。”常颂戳了戳盘子，嘴角还带着没压住的笑意，“良心钱，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啊，给他联系方式，想看乐子吧？”
　　“吃完了就走吧。”梁旭前从手边的餐巾纸盒里掏出一张递给她，咬了咬口腔的软肉，尽量不让嘴角上扬。他确实想知道小黑毛那儿有什么能让他乐一乐的家庭伦理剧。
　　“想笑就笑呗，还搁这装B无止境呢？”常颂忍不住笑了几声，到嘴边的勺子也跟着颤抖。
　　“谁装了。”梁旭前拿起杯子大口大口往下咽饮料，“良心钱今天不良心，你结账。”
　　“回去得多敲敲木鱼了。”常颂说，“我不该笑的。”
　　“但是，”梁旭前忽然正经起来，语气严肃不少，“没准他真需要帮助呢。”
　　“这个……难说。”常颂微微摇头，起身去前台结账。
　　一路把车开到不知道哪个十字路口，迟苏才呼出一口气。
　　名片还在裤兜里，不知道有没有变折。
　　梁旭前想干什么他不知道，也没去想。这种事对他来说无所谓。
　　直到电瓶车只剩下一格电，他才停在路边。
　　想了又想，他打开微信前后搜了两串号码，只搜到了裴阳的微信，梁旭前的搜不到。他加了裴阳的微信，秒通过。
　　账号名很简略，Sun，默认头像，微信号是原始乱码，朋友圈里什么也没有。可能是小号。
　　「Sun」：在哪？
　　「关我p事」：刚吃了点东西
　　「Sun」：发定位
　　迟苏四处看了看，把车停在对面的米线店门口，这才发了定位过去。
　　「Sun」：等着
　　在路边等人其实挺无聊的。因为不知道裴阳长什么样，所以迟苏基本是停一辆车看一下，期间还把梁旭前的手机号存进了通讯录。等了十几分钟，迟苏刚扣上白色的头戴式耳机，就听视线里瞥不见的地方，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一辆抢眼的黑色摩托，他投去视线时骑手刚好拉下头盔，看不到脸。见迟苏看过去，穿了一身黑的骑手抬起右臂，五指虚攥，大拇指往身后车座一指。
　　两人一路上就那么沉默着。
　　裴阳摘下头盔时，迟苏看到了他和裴鸢如出一辙的浅蓝色头发。直到看到这种熟悉的发色，迟苏才意识到，这个人真的和裴鸢关系匪浅，他联结了裴鸢和她的过去，记忆力里也许还有裴鸢的几年青春。
　　他似乎是个挺讲究的大龄单身青年，虽然住的是老式单元楼，客厅里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迟苏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挂在客厅墙上的棒球棍上——它泛着金属的光泽，材质不是木的，有故事。
　　裴阳推了推他：“进去。”
　　…态度真差。
　　在换上合脚的新拖鞋、转了一圈房子后，迟苏默默收回了所有对裴阳的吐槽。这是真的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异味，卫生间里很多东西都是新的，还有香薰。
　　迟苏的暂时卧室还拉着窗帘，床头柜上有个小夜灯。不得不说裴阳是真的爱琢磨，他特意嘱咐了迟苏上厕所掀马桶盖，还在抽屉里放了两包湿巾，其中一包是酒精湿巾。
　　“你就住这儿，”裴阳靠在门框上，看着迟苏重新走入客厅，“我住二楼，正对你楼下。”
　　迟苏很满意。“嗯。”
　　裴阳又交代了几句，他从进门起就牢牢握在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于是直接转身关上门离开了，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先接电话，也没有下意识看一眼迟苏，而是径直走开。
　　说不上是怎么了，总觉得……有问题。
　　迟苏很少对一个没仔细打量的人产生这种本能的直觉——这样的“直觉”产生的前提一般都是基于对方的外表，但自己甚至没怎么在意裴阳到底长什么样，只记得那一头浅蓝色头发。
　　这种莫名又强烈的危险讯号让他微微皱眉，连带着“啧”了一声。这最好是自己的问题。
　　他刚打开手机想连WiFi，Sun发了条几条语音过来。他挨个转成文字，内容有普通的嘱托，还有单刀直入的：“说说吧。”
　　有什么好说的。
　　「关我p事」：你要问裴鸢吗
　　「Sun」：随便问问，随便说说
　　「关我p事」：吵架
　　「关我p事」：就把我送过来了
　　「Sun」：你呢
　　「关我p事」：不怎么管就行
　　「Sun」：那轮到我了
　　「Sun」：我事很多，波及到你了别问我要债
　　「关我p事」：别的呢
　　裴阳没回复。
　　不知道裴阳说的“我事很多”是指什么。他最好不是麻烦角色。不然自己就是从一个漩涡被卷入另一个漩涡了，他的忍耐度没那么高，指不定会不会爆发然后失态什么的……
　　迟苏垂眼拉开衣柜，里边是四季的被褥和特地为他准备的衣物，本该放内衣袜子的两个抽屉里放着密封袋装起来的解剖刀、镊子，一袋医用橡胶手套，柜子下的角落里强行塞了钢管和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明密封袋。
　　“……”可以，很有特色。
　　迟苏没什么表情，又在房间里看了一圈，遗憾地没发现想象中的解剖盘，但在书桌自带的柜子里发现了两卷一大一小的黑色塑料袋。书架上甚至有不少医学气息满满的书，什么《动物解剖学》、《解剖学图谱》、《解剖学：结构与功能》……仔细看还有植物学和心理学。
　　“我就草了。”迟苏破防了，几步跨到床边，检查了一下刚才没翻的床头柜抽屉。
　　基础解剖学系列光盘，几根数据线，两个插头，一包口罩。
　　这都是什么啊。这里住过医学生？迟苏狠狠震撼了一番。
　　「关我p事」：[图片]
　　「关我p事」：[图片]
　　「关我p事」：[视频]
　　「关我p事」：？
　　「Sun」：你不是对这些感兴趣吗
　　啊……？迟苏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唯一能了解到他对“这些”感兴趣的途径，是他的微博小号。裴阳了解他的途径不出意外只有裴鸢。所以裴鸢知道他的微博，而且不仅是知道，还挺关注的。这可是尤为关注的地步。
　　他微博的大号基本没什么用，一般用来给同学们涨粉丝跟点赞，为了掩盖关注里的小号而关注了二十几个五花八门的博主，再然后就是偶尔转发点积极的东西。
　　倒是难为裴鸢悄咪咪摸到他微博的俩号了，不用想都知道找得有多艰难。至于她用了什么方式……
　　迟苏又烦躁起来。他点开和裴阳的对话框。
　　「关我p事」：不是
　　「Sun」：那你就当我没收拾吧
　　这种事，好像无论怎么拐着弯问都很可疑。那还是算了，不如靠自己。
　　“啧。”肚子饿了。

作者有话说

　　（尺v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