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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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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山居
1978年的10月11日对于全友老人来讲,是一个自己可以安心的日子,今天是小儿子少华的新婚大喜日子。大儿子新华已经结婚有了三个小孩了,二儿子很早的时候就过继给在街市上的自己的二哥,已经当上了不小的官,家庭事业都有了。只是这个小儿子三岁的时候就没了娘,而自己又是乡村里的赤脚医生,经常十天半个月没有回家,加上自己嗜好喝酒,又好善乐施,基本上等到回家也没什么给他吃的,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一大早,全友就请来大媳妇金开始了做酒饭,晌午快到了,自己的亲戚和好朋友都相继到了,全友就坐在客人中间,和客人说说笑笑,听着他们祝福和恭维的话,心里得意极了。这些亲戚和朋友全都接受过他的帮助,他会推磨,会推拿,会小儿科的疾病,也会为别人弄草药,治病救人,还经常的不拿酬劳,这些人对他内心里都充满了感激,只是他不很会理财,也不会聚财,爱喝酒,老婆死的早,事情都压在他身上,一喝酒就什么都忘了。现在,小儿子也结婚了,从此自己再也没什么好牵挂的,都成家了,那就得自己靠自己了,还指望他什么呢。
开饭了,新华把饭菜都端上了桌子,金就招呼自己的三个孩子在厨房吃饭。全友招呼客人们到了堂屋,所谓堂屋,是全家人共有的一个稍微大一点用来吃饭的房间,是所有的房子都可以经过的整个屋子最中间的位置,屋子紧挨着厨房。厨房的前面是大儿子一家的住处。
全友的礼仪特别多,面对着这么多的客人,自然免不了一番谦礼让座,经过了一番推让理论,全友看到大家都有了合适的位子了,开心地笑了,他捋了一下灰白的寸长的胡子,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是小儿子大喜的日子,今天寒舍略备薄酒,请各位不必拘礼,多喝几杯,来,大家先干一杯!”“来,干!”“干!”于是一阵酒杯碰撞的声音和笑语声。厨房里原本有小孩的哭声,是孩子们吵着要到桌子上坐着吃饭,哭声渐渐被淹没,最终听不见了,消失了。
远远的传来了鞭炮的声音,是迎亲的人们回来了。“哦,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坤的大儿子利扯着嗓子喊,他才16岁,不过已经出落成成人的摸样了。浓眉大眼的,穿也黑旧的单衣,在他的记忆中,结婚是件令人兴奋的事情,何况,他听说新娘子是少见的美女,很能干又很泼辣,他带着两个弟弟和两个堂弟很快地就赶上了迎亲的队伍,然后顺着队伍往全友家的屋子走。“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小孩子们一阵欢喜的童音。这时全友的邻居香,她已经四十多岁了,挽着发髻,穿着素净的蓝色褂子,往新娘子这边走来,新娘子穿着红色的褂子,不过头上搭着红色的盖头,所以只是平着头慢慢往前走。香的手很快地就挽住了新娘子的胳膊,香忽然觉得这样少了一个人,她心里明白全友这个人做事很少有计划得很好的。可是牵新娘子进门按照风俗是必须要两个人的啊,否则的话是不吉利的啊。香想着,眼睛往人群中搜索,发现了新华的大女儿飞那双大大的眼睛,白净的脸蛋,香朝着飞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过来,飞很快地过来,香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新娘子另一个胳膊,飞很快就意会到了,挽着新娘子的胳膊。香明显感觉新娘子轻轻地嘘了一口气。
“到了,太白山居,这里就是你以后的家了!”香对着新娘子说着,姑娘还是一声不响地慢慢随着两个牵她的人慢慢往前走。年轻的姑娘内心里有许多的心思,那天由媒人陪着到了少华家,吃午饭的时候,嫂子就对着姑娘说:“又懒又贪吃,平时,有时自己吃饭的碗都懒的洗。”还说公公脾气很怪,经常无端地发脾气,身体也好,经常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姑娘听了,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个和媒人到自己家里看亲的年轻人看起来还是很斯文的,说起话来还说很走理的,母亲说他的家是方圆几百里的大户,是多少代的名门望族,,怎么他嫂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这一天,姑娘因为干了一上午的活,所以很累,就到嫂子的房子里躺一会儿,少华竟然想称着姑娘熟睡的时候非礼她,姑娘使劲争脱,终于逃过一劫,姑娘本来不是很相信嫂子的话,可是少华的举动却让自己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姑娘回家以后,发誓不嫁给他。但是母命难违啊,嫁妆已经准备好了,酒席也都在准备了,一个农村的姑娘,一个很多兄弟姐妹的没有父亲的家庭,能有怎么样远大的作为呢。姑娘就这么就戴上了盖头。这一刻,所有这一幕幕都闪现在姑娘的脑海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己的这一生就这么定了。”姑娘在心里想着,“太白山居,怎么有点象庙宇的名字啊。”姑娘的心里闪现出一丝不悦,只是觉得周围闹轰轰的,小孩的哭声和笑声,人群中男男女女的说话声。“姑娘,坐下吧,这就是新床了。”香对着新娘子说。这间房子就在全友的房间的前面。“你歇会儿,我去给你倒点水喝。姑娘觉得这个女人的声音很和善很贤惠,顺势慢慢地坐了下来,只是感觉房间里的人多了起来,只是盖头还不能取下来,所以也看不清都是哪些人。
“全友,全友哪里去了,怎么这么半天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啊。”香喊着。
“爹喝多了,躺在床上没有起来,我再去喊一下。”新华瘦长的脸,高高的各自,站在香的旁边,说着,很快就离开了。
香给姑娘倒了一杯水,见新华还没出现,全友也没出现,便说;“飞,玉兰,你们在这里招呼新娘子,有什么事情告诉我,我出去看看。”玉兰是香的小女儿,和飞差不多的年纪,长的很清秀。两个女孩子朝着香点了点头,楞楞地站在新娘子的床前,对着红盖头楞楞地看着。
姑娘静静地坐着,已经很久了,还没有香的声音,姑娘就静静地坐着,好像在等着一次判决,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的事情了,自己现在还不能出去看看,所以一点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已经很久了,感觉有点冷,少华也还没有到自己的房间里来,静静地等着罢。
似乎天已经黑了,人群渐渐地散去了。屋子里面渐渐地冷清了起来,两个女孩子坐在她的身边,她可以感觉到她们均匀而年轻的呼吸。一进门就遇到了漫长的等待,可是等待的是什么呢?姑娘的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但是很快就放弃了不好的想法,毕竟这是自己人生中很重要的日子啊。
“姑娘,你先吃点东西吧。”香终于进来了,把一碗面条放在了桌子上。“孩子,我们回家睡觉吧。”香领着玉兰离开了,姑娘可以感觉到另一个女孩子也离开了。
新娘子掀起盖头的一角,很快地扫了一眼屋子,小小的屋子里放着一张床,上面是自己的被子,然后是一张红色的桌子,上面放着自己的两个红色的木箱子和一碗面条,除了这些,就是一盏跳动着红色的火焰的油灯了。姑娘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重又把盖头盖好,然后静静地坐着。
不知什么时候,少华跌跌撞撞地进来了,姑娘闻到了一阵浓重的酒味,他很快地就坐到了姑娘的身边。“枝!”然后颤抖着揭下了她的盖头。“今天我大喜的日子,呵呵,我高兴啊。”他的声音很大,近乎疯狂。“爹他怎么了?”枝问。
“他,他,呵呵,他倒下了,他今天中午喝多了,犯病了,呵呵。”少华的声音流露出呓语的气息。
枝看着他,有点快要窒息了,也许厄运就要开始了。
“他终于倒下了,从小到大,我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他在外面不如意,回来就拿我出去,我唯一的一条裤子,他竟然剪刀剪成一道道的,呵呵,呵呵,我干活力气不大,我哥我嫂嫌我,呵呵,呵呵…”少华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枝,从今以后,我在学校里好好地教书,你在家里好好地干活,咱们好好地过日子,好吗?”少华抬起头,对着枝说,枝看着他,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女人,年轻的女人,善良淳朴,软弱,是很容易被感化被感动的,而现在,结婚仪式都办了,当然是要死心踏地的跟着他好好地过日子啊。不过,听了他的一番话,枝的心里竟然有了一点光亮,仿佛自己看到了遥远的黑暗有了希望。
“我们睡吧。”少华说着,顺势吹了灯,屋子里顿时一片黑暗。
“灯是不能吹的。”枝说。按照风俗,新婚之夜,灯火是不能灭的。
“节约一点不好么?我爹就是这样训我的。睡吧,睡吧。”少华开始脱衣服。
枝想再点灯,却找不到火柴,少华的胳膊伸过来,自己竟然一点挣拖的气力也没有,于是也就不再多想了。
一大早,枝就起来了,洗漱是少华把水弄到房子里来的,按照规矩,新娘子三天是不能出新房一步的。少华出去了,很长的时间才近来,端着一碗饭,上面是丸子和一点肉。
“吃吧,饿坏了吧。”枝接过来,吃了起来。
“爹他还没起来吗?”枝问。
“我看他是起不来了。”少华对着枝说。
“那嫂子呢?”枝问。
“她在厨房呢,还有三个孩子,爹那里也需要有人照顾。”枝听了少华的话,心里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这个名门望族竟然是这样的。
少华把碗接过来,出去了。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枝一个个地给他们花生和爆米花。利和两个弟弟,还有堂弟,新华的三个孩子,飞,彩和俊全都在里面,还有月英的小儿子干春,小屋子被挤满了。枝看着这些孩子们,觉得屋子不那么空荡了,孩子们都很开心地笑着,枝也笑了。
午饭和晚饭是少华端进来吃的,碗饭已经没有肉了。嫂子和哥哥始终没有踏进来半步,屋子里除了少华偶尔进来,没有一个人的走动。枝大部分的时间是坐在床上的,从小小的窗户里可以看到外面苍茫的白色,还可以看到一缕缕金黄的颜色,那是稻子成熟了。偶尔可以听到麻雀的叼啾。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啊。
这一天就那么过去了,又是一个早晨,听到了小孩的哭声,是俊的声音,又是一个早晨,还是俊的声音,这小孩总是吵着要嫂子带着。
终于到了第四天了,枝可以走出自己的新房。
“去看看爹吧。”枝的内心闪过这样的念头,于是她朝爹的屋子走去,刚好在门口碰到了端着碗筷的嫂子。
“嫂子。”枝叫了一声。
嫂子恩了一声,就走开了。
枝进去了。“爹怎么样了?”枝走进去,看见老人躺在床上,正在呻吟呢。
“你不用进来,你出去!”爹的声音像是很生气,好象枝惹了他似的。
“怎么了爹?”枝有点奇怪,朝着老人的床前走去,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你这个扫帚星,你一来我就病了,你真是我命中的克星,我不想见到你。”老人说着,就把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枝。
枝听着,觉得委屈极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还在这里惹他生气干什么呢?她很快地离开了,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少华已经去村子里的学校上课去了。还是问问嫂子有什么事情可以做的吧。
于是,枝又到了嫂子的房间里,她正在给俊洗脸。
“嫂子,我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吗?”枝问。
“你只要为你自己做就行了家里的田产和山都已经分好了,从今以后我们就各自过自己的日子。爹他病了,需要有人照顾,他不喜欢你,少华年少轻狂,爹说要和我们过,那就
和我们过吧。你也不要说我倚大欺小,做这个家的媳妇就是这么难,我不是没有提醒过你。“
俊又开始调皮起来。“我还要去地里干活,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跟你玩?”嫂子骂俊。
枝听着,本来还想说什么的,算了吧。于是她退了出来。这个家里除了少华,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嫂子就那么不冷不热地对待自己。可是自己现在对这里的人都不熟,不知道自己家的田地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家的山在哪里,连干活的农具都没有,吃饭的碗筷都没有,都快中午了,少华中午是在学校吃饭的,于是,枝就来到了少华的学校两个人就着一个碗一双筷子吃了午饭。
枝一脸委屈地把爹爹和嫂子的话对少华说了。
“等我今天回去就带你去看我们的田地和山,还去请泥匠为我们盖一个土灶。”少华说着,枝点了点头,感觉不那么委屈了。
第二天,少华带着枝来到自己的田里,枝看到了薄薄的谷子,这是爹划分给他们的,因为经营和管理的不好,收成显然很单薄,又去看了看菜园,菜园就和嫂子家的用篱笆墙隔开。
“走,我再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山。”于是两个人走了许多崎岖的山路,终于看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山了,山上都是很小的树,显然大树都已经被砍掉了。
从此就要靠这些山和田地,还有自己的劳动来养活自己了。枝想着。少华一周有五天需要在学校代课,每天只在家里吃早饭,而自己就得自己解决这些问题了,还有年底和过节自是要有人来客往的,枝想到这些,不禁有点担心起来,自己在娘家的时候从来只用干轻松的活儿,是家里的老小,不用操心太多的事情,而现在呢?枝想起这些,觉得这一切有点陌生,少华一副书生的摸样,哪能干重活啊。公公从一开始就这么反感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想起这些,她忽然想家了,很想回娘家看看。只是田里的谷子也应该收割了,不能走开啊。
两个人走回自己的房间。少华好象很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枝觉得他好象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了,觉得生活的担子全都落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你去请泥匠吧。”枝说。
“哦。”少华答应着,出去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请来了没?”她问。
“你和我一起去请吧,我请不来,他要现钱,咱们不是没有吗?”少华说着,一脸的无奈。
枝二话没说就和少华一起走出了屋子。
“其实泥匠是我们家的一个关系很疏远的亲戚,就住在很近的另一个村子里。”少华说着。
很快就到了一个土砖屋的门口。两个人进去了。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编制草鞋。
“师傅,我是全友家的媳妇,刚刚少华他来请了一次,听说是要现钱,可是我们刚刚结婚,手头很空,现在爹爹又病了,真的是拿不出现钱,请您看在我是这里的新人的分上,就去吧,等有了钱我们一定很快就会给您的,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定会报答的。求求你了,我们都有很难的时候,不是吗?要不,我给你们家换工,我去帮你们家割谷子,可以吗?”枝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说出了这么多的话,男子慢慢地抬起了头。
“好吧。少华这个呆呆的书生竟然可以娶到你这样贤惠的人真实幸运啊。全友他竟然有你这样的媳妇啊。”男子说着,“你们先回去吧,我整理一下工具,很快就到。”
少华就和枝回来了。于是两个人来不及去少华的学校吃饭,就向嫂子借了工具,去后山弄黄泥。泥匠来了,于是大家很快就忙了起来了。“还没有锅呢。”泥匠说着。少华和枝才想起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了。“得去买。”枝说。“没有钱啊!”少华说。“你去借吧。”枝说。“你去吧,我去一定借不到,你去。”少华对着枝说。枝想起少华刚才请泥匠的样子,想想也是,于是枝很快就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嫂子已经不去干活了。向谁借呢?枝在心里问自己,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是象热窝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刚出太白山居的大门,正好碰到了香。“香婶!”枝笑着叫道。“哦,你出门了啊。我要去干活了啊,以后有时间我们再聊啊。”香说着,很快就离开了。怎么办呢,枝不知不觉地就到了河边了。利的母亲再正在河里洗衣服。“这不是全友家的小媳妇吗?”再说着,“怎么了?”“我需要借钱买锅,不知道你能不能借我?”枝看了看面前这个矮瘦的女人说。“怎么刚刚结婚就要分家啊?”再说着,看见枝的眼睛有点湿了,她站了起来,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了五角钱说“你一定很困难,这钱你先拿去用吧,我们家孩子多,只能借你这么多了,够买一口锅。”枝接了过来,眼泪就掉了下来,哽咽着竟然说不出话来。“快去吧。”再说着,看着枝离去。等到枝手里拿着一口崭新的锅从河边走过的时候,再已经不在河边了。枝快步地往家里赶,少华看着枝拿着崭新的锅子心里顿时觉得亮了,在他的世界里,妻子真的是神通广大啊。到了傍晚,一个灶就做好了。
“我走了,到了后天,泥土自然会干,把灶洗一下,就可以做饭了。”泥匠说着,就收拾家伙走了。
看着湿湿的灶,两颗年轻的心竟然更快速地跳了起来。接下来的两天,两个人早上都是空着肚子的,到了中午和晚上,枝就到少华的学校和他一起吃他的那份工作餐。头一天,枝想到自己家的谷子也该收割了,可是没有镰刀,什么工具都没有,怎么干活呢?于是她就问紧:“嫂子,还有没有镰刀啊。”
金一听,顿时脸一沉,“拿来的镰刀啊,有就给你了,我有那么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镰刀你们这会儿没用的话就借给我用一下。”枝说着,看了看嫂子那双大大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深不可测。
“只有两把,有一把爹已经弄丢了,还有一把你哥哥正在田里用。”金说着,低下头去把脏衣服收进同里,这是要去洗衣服了。
枝退了回来,到了香的家里,香的丈夫甲子正在修理锄头。“大伯,你的镰刀在用吗?如果没用的话可以借我用一下吗?我可以帮你换工。”枝说着。甲子看了看这个年轻的女子,这是全友家的媳妇啊,全友帮了他们家不少,再说,自己的几个孩子都是少华的学生,镰刀空着也是空着,于是,他说:“可以,不过,用完了赶快还过来,我还要用。”枝接过了镰刀,说了声多谢就飞快地往家里走,终于可以去割谷子了。两个田的谷子,她上午割,下午收,再捆,再挑回来,晚上,就在自己的新房里,两个人用棍棒敲打着谷子,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脸上往下滴,俩个人一个人扶着一捆谷把子,一个人使劲地用棍棒敲打着,将谷子脱粒了下来。从棍棒的声音引来了新华的几个孩子,两个女孩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叔叔和婶婶,俊就坐在门坎上,他才三岁,手里拿着冰糖,棱棱地看着。“都回来洗澡啊,听见没有啊?”是嫂子的声音。于是飞就带着弟弟和妹妹迅速地不见了。不过箩筐还是有,整理完了,有四箩筐谷子,放在灶的旁边,两个人看着谷子,开心地笑了。
星期六的上午,两个年轻人来到了枝的娘家,枝看了母亲,忽然有种很想哭的感觉,但是她没有哭,哭了,母亲是要骂的,她说过了,女孩子菜子命,生来就是要嫁人的,能有多少出息。枝想起同村的其他的女孩,不也就那么嫁了,用母亲的话说是都是农村人,有什么好挑拣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西,以后的事情有谁说的清楚,只能看自己的命运了。枝的母亲还是经过一番努力弄来了一点肉和豆腐,又煎了一点高粱耙,两个人本来走了那么长的山路就已经很累了,再加上这几天两个人都饿的不行了,于是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枝的兄弟姐妹们都干活去了。家里就剩下母亲。
枝吃完了,就把少华家的事情告诉了母亲。一脸委屈,还没讲完,就哭了起来。少华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刚到他们家,有许多事情你一定不知道,你就装着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做小辈的,听着长辈的话,自己勤劳一点,两个人心齐也能过上好的日子。”少华听着婆婆的话,竟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很严厉的婆婆竟然是那样地通情达理,心里感动极了,他看着这个慈祥的老人,吃着可口的饭菜,觉得自己找到了久违的母爱。
“去地里弄点菜苗回去吧。”母亲说着。于是三个人一起来到了地里,枝对自己家的菜地再熟悉不过了,几天以前自己还和哥哥姐姐们在这里干活呢。面前是一片绿油油的菜苗。三个人弄了一些油菜苗又弄了一些白菜苗,就又从地里回来。
临走的时候,母亲又递给少华一把砍柴的弯刀,还有一个装满高粱耙的袋子,枝和少华看着母亲,深秋的风有点凉,吹动着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枝忽然觉得自己怨恨母亲是不应该的,母亲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真的是已经很累了,母亲的心其实是向着自己,向着自己和少华的啊。
两个年轻人就很快地向来时路走去,天色已经不早了,走出村头的小河,枝回头望了望,看到母亲还站在自己家的屋子门口。枝这才意识到了许多,自己已经长大了,可是母亲还是有许多的不放心啊,母亲也怕自己受苦啊。
天黑的时候,两个人到家了,枝拿出一个碗,从袋子里拿出粑,放进完里,然后放点水,这样粑就可以保存得更久一点。两个人为了省点油,就没有吃晚饭,合衣躺下睡了。
这一天是星期天,一大早,两个人就拿着那把刀到自己的山上去打柴,中午的时候,枝就用高粱粑作为午饭,两个人很快吃完了,就又一起去后山的地里锄草下菜苗。少华什么都不会,枝就一点点地教,教他起沟,教他下苗,到了天黑,两个人终于把菜苗下完了,就又回到了小房子里,合衣躺下睡了。
这些天,队里还可以有工分挣,枝就去队里挣工分,回来了就到自己家的田地里干活,砍柴,少华还是在学校教书,慢慢地也学会了干活了。公公自从那次倒下后,就再也没有起床过,一日三餐,都是飞端的,洗澡和拉撒是新华管的。这期间,少华和枝也去看过他,只是他见了枝就骂,两个人便很快就走了出来,还能说什么呢,还能做什么呢。嫂子总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样子,妯娌两个人平时碰见了,也不说什么话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新华也很少和少华说话,只是金和新华会经常地因为孩子和一些事情吵架。同一个屋檐下,出现的是这样一个局面。枝从小生活在一个充满爱的和睦的环境里,到了这样一个环境里,竟然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只是自己在这个村子里还是新来的,熟的人也不多,除了少华,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都拼命地干活,到了晚上,回到那个小屋里,早早地睡觉,以免面对着一片漆黑。
这样到了年底,两个人还清了债务和拖欠的工资,还添置了几件农具和生活必需品。枝少华看着这个满满的家,笑了,枝也笑了。
过年的时候,油是队里发的四两油,半斤肥肉。这一年的除夕,两个人弄了一个青菜豆腐和一个油煎糍粑,还弄了一个肉煮豆腐,两个人坐在小桌子前面,一盏小小的油灯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两个人无言地笑了。
1979的春天,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农民终于有了田地的使用权了,少华一家真的是开心极了,枝是那样地能干,以后的日子当然是不用愁的。
一天晚上,两个人吃着晚饭的时候,枝忽然呕吐了起来,还说想吃点酸的,少华一听,真的是高兴极了,“你一定是有了,呵呵!我要当爸爸了。”
“你呀,就只顾开心,这么快就有了小孩,以后谁带啊,地里还有好多活要干啊,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张嘴啊。”枝看着少华那张斯文的白净的脸说。
“不用担心,到时自然有办法,咱们年轻啊。”少华说。
枝看着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面前这个男人过着艰苦的生活却似乎并不为生活发愁。
枝的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家里和地里的活还得干,少华在学校教完书就会回来做事。枝在太白山居的屋子里走动的时候,飞和彩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年轻的婶婶腆着大肚子。有一次,枝觉得很不舒服,可是没有开水喝,刚好嫂子家正在吃饭。
“嫂子,我可以到你那里弄点米汤过来喝吗?我现在很不舒服,想喝水。”枝说。
“你拿碗来自己弄。”嫂子不冷不热的说,依然坐在堂屋的凳子上,这堂屋自从老头子一病就几乎成了新华家的私有财产了。
枝于是回房从灶上拿了一个碗,慢慢地走到嫂子的灶边,那个厨房就在嫂子的房间的后面,到那个厨房是要经过堂屋的。
灶的高度刚好平齐枝的肚子,枝艰难地拿锅铲盛着米汤,锅里是一大锅米汤,还有白中带黄的锅巴,看样子很是诱人。枝每天都没有吃饱,早上就煮了一天的饭,吃完以后放在锅里,中午吃一点,晚上再吃一点,每次都感觉嘴巴和牙齿还刚刚开始动,就看到锅里的饭已经很少了,四箩筐的谷子要维持两个人过一年啊。锅铲碰到了一快很大的锅巴,真的很想盛到自己的完里,想到嫂子和哥哥平时总是对自己和少华不理不睬的,很害怕他们又说什么,于是就没有撑,用锅铲尽拣没有大锅巴的地方盛米汤,盛了一小碗,然后慢慢地端着碗从厨房走到堂屋,新华坐在嫂子的旁边,眼睛一下子瞟到枝的碗里,然后很快地走到厨房,枝听到很难听的话“给你米汤已经很不错了,你还尽拣锅巴!还有三个小孩都没喝呢。”枝不再说什么了,能说什么呢,和这群人理论能说出什么道理来呢,唯一的道理就是自己没有吃的。 走到自己的房间里,枝觉得自己连米汤都喝不下去了,肚子也越发地疼了起来,于是泪水哗哗地往下掉,面前一片苍茫,什么都看不见……晚上少华回来,把米汤热了热,枝吃了,然后两个人就躺下睡了。已经好久没有去母亲家了,不知家里怎么样了,家里哥哥嫂嫂很多,姐姐们也都已经出嫁了,母亲和最小的哥哥一起过,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能指望什么呢,回去空着手看她多不好啊。枝想着,还是就这样呆在家里做点事吧,这样的日子总会过去的。
8月了,枝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可还得洗衣服,现在自己蹲下去已经很费力了,而且很危险,往常自己洗衣服的时候河里都有很多的人,什么香婶啊,再婶啊,甲子的妻子小,大家都有说有笑的,很喜欢和枝说话,而现在枝发现每次她到河里洗衣服的时候,总有衣服泡在盆子里人却不在,等她洗完了,才有人到河里去,枝想了想,知道是什么回事了。现在自己很想吃酸的东西,而且食量也开始大起来了,可是这些想法基于现在家里的条件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少华毕竟是男人家,根本不懂得体贴人,到了晚上总是睡得很死,早上一起来就要枝吩咐他,否则就什么都不知道。枝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些了。
这一天早晨,枝端着一盆衣服出现在河里,想要蹲下去却很难,恰好香的小女儿玉兰经过河边看到了,“婶,我来帮你洗,好不?”于是小姑娘很快蹲了下来,枝就坐在河边的石埂上,看小姑娘那双白净的小手在石头和衣服之间灵活地动着。
很快就洗好了,玉兰把装着衣服的盆子递给枝说:“你自己拿回去晾着吧,我得去上课了,否则迟到了,老师是要罚的。”她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枝接过盆子,看着小姑娘那身花衣服很快地在自己的视线中离开。
“以后你可以早晨洗了衣服再去做别的事情吗?我现在很难蹲下去,今天的衣服都是玉兰帮我洗的。”晚上枝推了推少华说。
“哦,知道了,怪不得今天她迟到了呢。”少华说。
“你没有罚她吧?”枝问。
“没有,这孩子聪明着呢,我都不忍心罚她。”少华说。
“哦,那就好,我挺喜欢她的。”枝说着。
“睡吧。”少华说着。
夜深了……
农历九月的一天晚上,枝坐在床上,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比往常更疼了,豆大的汗珠往下掉,想必是快要生了。
“你快起来,去叫你嫂子过来招呼我,我怕是要生了。”少华一听,连忙起身去嫂子的房间。嫂子大约已经睡了,不过还是很快就过来了。一看,枝的双手狠命地抓着被子的一角,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
“你快去叫接生婆,我在这里守着。”嫂子对着茫然不知所措的少华说。
“枝,你挺着,我去叫接生婆,一会儿我就回来啊。”少华对着已经快要昏厥的枝说,枝好象已经听不见了。
少华很快就打着火把和新华一起离开了。
接生婆终于来了,男人们都走出屋子,少华一个劲地在屋子外面转来转去,枝的呻吟和喊叫声一阵阵地传来,少华听着觉得那声音真的是痛苦极了。
“天啊,求你保佑他们母子吧。”少华双手合十,望着天空,在心里面说。
一阵婴儿呱呱的啼哭声让所有人的内心都松了一口气。
“生了,生了,飞,你快到抽屉里把你小时候的布片找出来!”是嫂子的喊叫声。
不一会儿,飞就拿着布片过来了,小物资里挤满了人,少华,还有新华一家。
飞,彩,还有俊都好奇地看着接生婆把包好的婴孩放在秤盆上称着,想不清楚那布片中露出毛茸茸的脑袋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6斤。”接生婆说。“满月之前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否则的话,以后会有后遗症的。我走了。”接生婆说。
“知道吗?着就是你的妹妹了。”少华对着俊说。
几个孩子都笑着。
“先别走嘛,我给你们煮点面条吃,这是规矩。”嫂子对着接生婆说。于是接生婆留下来了。少华问新华要鞭炮,新华找了一点炮过来,嫂子很快煮好了面条,端了一碗接生婆,端了一碗给枝,少华点燃了鞭炮,孩子们都高兴地跳了起来了。
“都去睡觉去!”新华对着孩子们吼道,于是孩子们都很听话地离开了少华的屋子。
“得需要有个人照顾她啊。”接生婆说。
“我得在学校上课啊。”少华说。
“我不可能整天都照顾她,情况你们大概都知道,公公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起来,需要有人照顾,还有这么多的小孩还有田地,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新华他总是经常说头疼,晚上也总是睡不着。”嫂子说。
“少华,明天你去我娘家把我妈接来。”枝低沉的声音说。
所有的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生婆走了,嫂子和新华也走了。少华把孩子抱在怀里,乐了。这孩子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唇,好可爱啊。
“把孩子抱过来吧,让她挨着我。”枝对少华说。少华很顺从,一转身,孩子竟然哭了起来。
“你小心点啊,她这么小,你做什么事情动作都得放轻一点。”枝说。
孩子到了枝那里很快就不哭了,少华第一次觉得这种母子之间的默契真的是太神奇了。他看着这个屋子,觉得现在自己不仅是一个女人的丈夫还是一个孩子的爸爸了,猛然见看到床底下的盆子里刚刚换下的床单和衣物都是红红的,原来,女人生孩子要流这么多的血啊。少华想着,觉得自己以后一定要加倍地对枝好。
屋子里热闹了这么一晚上,老头子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大早,少华就出去了。孩子在枝的旁边哭,想必是饿了,枝自己也饿了,可是屋子里一点人的动静都没有。于是就那样忍着,给孩子喂了几次奶,孩子很快就睡着了。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枝静静地躺在床上,四箩筐谷子已经吃的所剩无几了,很快就要割谷子了,家里还有好多事情要做,这一年自己大部分的时间都只能照顾孩子了。想到这些,枝的心里真的是有许多的放不下。
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晌午。少华进来了,后面跟着母亲。
“还平安吧。孩子呢?我看看。”母亲放下包包,就倾着身子过来看枝身边的小。
“这小孩长的真是漂亮,哦,睡的好香啊。将来长大了,一定象你那样浓眉大眼的。你饿了吧,我给你做吃的。”母亲说着,就走到灶边,开始烧火。
枝看着母亲的身影,不会儿,水开了,锅盖揭开了,是一阵白色的水气,枝可以感到面条放进去的声音,还感觉母亲在磕鸡蛋的声音,锅盖重又盖上了,母亲又回到灶下烧火了。枝躺在床上,感觉这会儿自己的心好安定啊,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起来吃吧。”母亲喊醒了枝,枝坐起来,把衣服穿着身上,接过碗,里面是满满的一碗面条,上面还有两个鸡蛋,热气腾腾的,枝看着,觉得泪水就要止不住了,自从自己嫁到少华家,饭都吃不饱,更不用说其它的了。
“妈,你也吃吧。”枝说。
“你吃吧,生孩子是要补身体的,这样的话,孩子以后长大了,体质才会好。我去把你的衣服拿去洗洗。”母亲说着,就端起了装满衣物的盆子。
“妈,你别去了,等少华回来了,我让他去洗吧。”枝说。
“那怎么行,少华他是一个大男人,那可是女人生孩子的脏东西啊,让他看见了多不好啊。”母亲嗔怪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枝看着母亲那满是皱纹的脸忽然间觉得有种强烈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让她觉得自己的心里满满的,那是结婚之前自己从来都没有感觉到的。
母亲离开了屋子,枝就乘着孩子还没有醒来,吃起了面条,母亲真的是很巧手,什么东西到了母亲的手里都会变的可口了起来。枝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婆婆来了啊。”枝可以听到是嫂子在堂屋里叫母亲。
“是啊,你忙啊。”是母亲的声音。
母亲到了枝的房间里了。“你公公还没起来吗?”母亲问枝。
“是啊。他好象根本就当我和少华不存在一样。”枝把一切都告诉了母亲。母亲在一旁听着。“孩子,你受苦了,谁叫咱们都是女人呢。一个家庭的事情有很多是说不清楚的,尽量少计较一点,人最深的是人心啊。我也不好跟你说其他的什么了,你自己慢慢就会明白的。”母亲说着,叹了一口气。
枝现在觉得母亲是自己的精神支柱,什么时候自己无能为力了,母亲总能解救自己。
“我来给他做点吃的,到他那里去坐坐。”母亲说着,很快又做了一碗面条,端了碗往全友的房间里走。
“亲家,你好吗?”是母亲一进门,看到了全友那张瘦瘦的脸,他恩了一声,勉强笑了笑。
“我在家里一直丢不开,也没来看你,你哪里不舒服啊?”母亲问。“来,饿了吧,这是我给你做的,吃了吧。”说着,母亲把碗端了起来,全友坐了起来,接了碗,没有说话。
“亲家,当初我把女儿嫁到你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女儿可是方圆几百里的响当当的女孩,你可以去访问访问,他做了你的媳妇,你就该爱护她,如果她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你是长辈就该指出来,大家都是一条心,希望把日子过好。你说呢?”母亲说着。全友竟然一时语塞,“我,我一直身体不好,呵呵。”全友的声音不大,有点底气不足。
“她生了个小女孩,很可爱,你不去看看吗?”母亲说着,看着全友,让全友觉得不是滋味,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一见到这个女人,自己竟然一点立场都没有了。
“生了好,女孩好,是要去看看的。”全友说。“来,亲家母,吃点冰糖吧。”全友用一只手摸索着从床头柜里抓出一把冰糖,母亲接了,“你休息吧,我走了。”
“好,好。”全友说。
母亲从全友的房间里走到堂屋的时候,刚好飞和彩放学回来了,就把冰糖给了两个丫头。枝在房间里可以听到两个丫头在那里把冰糖又给了俊。
“亲家母,你真好。”嫂子说。
“你真好。几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母亲在堂屋里对嫂子说。
“什么好,这么多人,拿什么来养啊,公公一直都躺在床上啊。新华近两年身体不好,我一个人忙里忙外,再过几年,我就不打算让她们读书了,这么大了,在家里干活还是一把好手呢。”嫂子说了一大堆。
“也是啊。”母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进了枝的屋子。
“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母亲说。
“妈,你不要回去了,和我睡吧。”枝说。
“不了,你们只有一张床,再说了,你们新婚还没过两年啊。我是当妈妈的人啊。”母亲说着,看了看睡着的婴儿,对枝笑了笑,收拾自己的包包,走了。
屋子里又回复了原来的平静。少华挑了一担柴禾回来了,身上都被汗水浸湿了。
“快洗洗吧。”枝说。
“我知道,孩子还乖吧。妈呢?”少华说着就往喷子里倒水。
“她回去了,明天再来。”枝说,少华已经脱了衣服,枝看到少华光光的脊背,瘦瘦的背和明显的脊柱。
“咱妈真好。”少华用手巾擦着背。
“是啊。”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夜来了,孩子醒了,哇哇地哭了起来。枝就给孩子喂奶,孩子还是哭,“是没奶了。”枝说。
“那怎么办啊。”少华说。
“你去问问吧。”枝说。
“我怎么问啊,嫂子他们已经睡了,爹他一定也睡了。”少华说。
“睡了不代表已经睡着了,孩子哭的这么响,他们怎么睡的着啊。”枝说。“你去问问爹吧,他是赤脚医生,问他应该是没错,他再怎么不喜欢我们,这小孩还是他的孙女啊。”枝说,孩子还在哭着。
少华听着,觉得枝的话有理,于是他推开了全友的门。
全友的房间,油灯还在点着。“爹,你睡了没,孩子他妈没奶了,得想个法子啊。”少华说。
“恩,有事就来找我。”全友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怎么有你们这样的后代?”
“孩子他妈没奶了,得想个法子啊。”少华又重复了一次。
“那是没有吃好,去买点面条和鸡蛋或者鱼。”全友说。
“没有钱啊。爹,你是知道的啊,我刚结婚不久啊。”少华简直快要跪下来求他了。
“你过来吧,我这里有两个银洋,你拿去换吧,应该可以换得到。”全友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银洋,递给少华,就又躺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少华接了,然后帮全友把被子盖好,把门带上,却发现嫂子的房间里好象有人刚刚把门关上,然后又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大概是小孩子晚上起来撒尿吧。少华想,然后兴冲冲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们有办法了,你看。”少华进了房间,从怀里摸出银洋对枝说。在昏暗的油灯下,枝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是清代的银洋。
“是啊,孩子,你再不必挨饿了。”枝对着身边熟睡的孩子说。
一大早,少华抱了一大包报纸包的东西,进大门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嫂子,“里面是什么啊?”嫂子问。
“是面条还有鸡蛋,是给枝发奶用的。”少华没有注意到嫂子此刻的脸色已经是阴云密布了。少华很快就进了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抬眼,正好看到枝在给孩子喂奶。
“我现在就给你做吃的。”少华说着,就开始做面条。这时俊刚好站在少华家的房间门口,看到了面条,瞪瞪地看了很久,然后就跑了回去。
不一会儿,传来了嫂子的骂声和抽打孩子的声音,“你这样吃的好死啊,你还要吃面条,吃面条哪来,去偷去抢啊,向你爷爷要去,他有办法,人心要公啊。”嫂子显然是知道了一切事情的经过,故意指桑骂槐。
少华已经把面条煮好了,端给了枝。“我看你盛一碗给俊吧,小孩子都是那样的。”枝说。
少华于是又盛了一碗面条端了过去,不料嫂子很快就断了过来,重重地放在了灶上,“这是给你们吃的,给他吃做什么?呆会儿老头子又要对我有什么想法了。”嫂子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两个年轻的人呆呆地,不知道究竟怎么了。
母亲来了,经过堂屋的时候又看到了嫂子了,她就象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她大嫂。”母亲这样叫道。
嫂子没有做声。
“他大嫂,你怎么了?”母亲又叫了一声。
“没什么,我没有你们那么讲理。”说完就转身做别的事情了。母亲于是什么都没说,进了枝的房间。
见了枝,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孩子,你还小,这就是人性啊。凡事都要包容啊。”母亲对枝说,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母亲于是又拿起了衣服往河里走,河里香和再都在。
“婆婆,你真是好贤惠啊。”香说。
“你的女儿在这里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为人还是很不错,大家都很喜欢她。”再说。
“她那公公脾气太怪了,嫂子也不太好交往,真是难为他们了。”香说。
母亲只是笑笑,没有说其它的什么,就洗起了衣服和尿布。想想自己已经不知道洗了多少回了,自己那么多的孙子孙女还有女儿还有邻居,在河里一个女人说话的不注意又会引来多少的是非啊,都是人,人何必为难人啊。
母亲晒好了衣服,给女儿又做了一顿吃的,就又回去了。
又过了几天,枝听说香的大媳妇小生了一个男孩,取名为新。甲子当然是高兴得不得了。枝心里想着,要是自己生的是个男孩就好了。
一天天就这么过去了,终于到了孩子满月的那一天了。按照规矩,是要请师傅来给孩子剃头发的。一大早,枝就起床了,在床上这么多天了,只有今天才起来站在了地上。见孩子还睡着,就收拾了一下屋子。少华已经把师傅请来了。因为房子里光线不好。师傅建议到堂屋理发。两个年轻人也照办了。在堂屋的前面,少华搬了一把很大的靠背椅子,枝抱着孩子坐在上面,师傅就开始给孩子剃起了头发。师傅是个矮矮的驼背的40左右的男子,附近的小孩满月的头发都是他理的。飞和彩还有俊就站在旁边看着,少华也象孩子一样的瞪着眼睛看着。这孩子正拿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她的皮肤象新剥出的鸡蛋一样细腻光滑,嘴角不停地动着,好象要说什么似的。师傅的剃刀轻轻地在她的头上移动着,一缕淡淡的茸毛就掉了下来。该给孩子剃眉毛了,师傅问“这孩子有名字没?”
“还没有。”枝说。
“我在想呢,不知道叫什么好。她是秋天出生的,就叫它秋月,好不好?”少华是个书呆子,就喜欢什么月啊,秋的。
“我看就叫红红吧,简单吉利。”枝说。孩子好象知道自己有名字了,忽然之间动了一下,然后哇的哭了起来,枝很快地抱紧她,于是哭声很快就停住了。
少华站在旁边,觉得母亲的力量实在是太神奇了。“好好好,就叫红红,这个名字好。”少华连声说。
“红红,红红”彩和俊都扯着童音大声叫了起来。
剃完了,师傅要走了,该给钱了,夫妻俩拿不出那么多钱,给了一角钱,再又给了两个鸡蛋,师傅看了看,什么也没说,看了看枝抱着的小孩,接了钱。“鸡蛋就留着吧,生孩子要吃好的。我看这孩子挺可爱的,其余的就不用给了吧,谁没个难的时候。”说着,收拾家伙走了。少华站在枝的旁边,心里不禁一阵感动,怎么外面的人比自己家的人对自己还要好些,少华想不明白。
现在枝可以抱着孩子走动了。
这一天下午,枝走出太白山居的门,发现彩和飞刚好每个人肩膀上都驮着一棵树,到了门口了,就把树放了下来。
“怎么你们今天都不去上学?”枝问。
“我们不上学了,要在家里干活,以后也不上学了。”孩子们脸上都是汗。“爹最近总是和妈吵架,还有好多活都没有干。”
枝的心里觉得一阵难受。“玉兰也没读,我们都在家干活。”彩说。
“啊?”枝的内心很惊讶,“这么好的孩子啊。”孩子们进屋去了,里面传来火钳的叮当声音,那是她们在做饭了。
晚上,从房间里传来新华的骂声和嫂子的哭声,枝和嫂子仔细听,是哥哥说嫂子对他不忠。两个年轻人觉得很纳闷,也很奇怪,怎么可以这样呢?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怎么好说的清楚的呢?嫂子平日里虽说对他们不是很友善,但是确实不象那样的人啊。
屋子里是嫂子的声音,“你的心沟吃了,你的眼睛狼挖了,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你让我去死吧。”接着传来一阵撕打声和嫂子的哭声。孩子们都吓的哭了起来。
“都别吵了,吵什么吵?”是爹爹的声音,他好象已经进了嫂子的房间了。
“爹,你给我做主吧,你让他还我一个清白吧,我为这个家这么操劳,如果我真的那样了,那就把那个人找出来啊。如果找不出来的话,就不要把那样的话扣在我的头上。”嫂子的声音虽然是哭腔,可是却是斩钉截铁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爹在训斥新华。“你说有这样的事,那你拿出证据来啊。”
“前天我看见她和坤侯两个人一起从后山的地里下来。那不是那样了是什么?”
“我们家的地和他家的地是在一起的,你不清楚吗?我们两个人碰巧一起下来刚好一起往下走,本来后山就只有一条路嘛,这样就是那样了么?”嫂子的声音很镇定。“你这样狐疑,莫非是你心里有鬼。”嫂子说着。
“好了,不要再说这些了,都是无中生有的事情,你又没有亲眼见到,我是相信她的,再吵的话,就不好了,这么多的孩子可是要过日子的啊。”全友的话还是很有一番大家长的派头,说完就回房间了,又开始呻吟了起来。
屋子里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只是嫂子的哭声还在,慢慢地变小,听起来很伤心,这哭声不知道为什么却声声地印在了枝的心里,让她觉得是那么地不安和可怕。
一连几天,新华都卧床不起,总是说自己心里过不得,孩子们端给他吃,吃完了又躺下了,澡也不洗。嫂子一声不吭地忙里忙外。枝现在用布把孩子包起来,然后用绳子把包好的孩子绑在自己的背上,这样,自己就可以既照看孩子又干活了。不知道为什么全友竟然可以起床了。
枝背着孩子忙完了家里的事情就忙地里的事情,经过河边的时候总能遇到村子里的少年们,有再的三个儿子,还有月英的小儿子干春,这几个人总是在一起做事,在一起玩,每次枝碰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管枝叫姐姐,还逗红红玩,枝就对他们笑笑,然后去干活。少华很喜欢这些少年们,经常在太白山居门口的地上用石头画好棋盘,然后和他们一起下棋。
初冬的一天下午,天下起了雨,少华和枝都在家,正在剥板栗,几个少年又在同一时间来找少华玩。小屋子顿时挤满了人。几个少年蹲在地上也一起剥起了板栗。
“哥哥,我们想吃板栗可以不?”利说。
“好啊。”少华说。
“生的吃了肚子疼。”月英的小儿子干春说。
“那就吵了吃吧,柴有,你们自己去弄啊。”枝说。
于是,干春烧火,利拿锅铲在上面搅拌,利的两个小弟弟过一会儿就朝着锅里看看,那种样子惹得枝和少华大笑起来,屋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啊。不好了,锅子破了。”利大叫起来。枝起身一看,真的,锅底已经有一个洞了。
“不要紧,可以用铁焊一下就行了,是你炒的时候心太急了。这锅还是那个时候你妈借钱给我买的。”枝说。
“哦。这样啊。”利有点不好意思。几个少年都拥过来看那个破了的洞,屋子里又一阵热闹。
“吵什么吵,一屋子的男男女女闹成一团成何体统?”全友竟然出现在少华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我要把这个门打烂,看你们以后还疯不疯?”老头子一锄头甩下去,门就破了一个洞,少华和枝茫然不知所措,几个少年看到他那铁青的脸,吓得仓皇逃串。
“我们家世代好名声,可不能让你们弄坏了风化。”全友已经收回了锄头,又哼哼地走了。
枝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气的浑身发抖,红红已经被吓醒了,正哇哇地哭了起来。
“你爹他怎么可以这样?”枝说。
“他是那样的,神经总是怪怪的。你不要计较。”少华说。
“不是说你们家很好吗?怎么竟然是这样的,怎么他这样的人这么难交往?”枝说。
“哎,所以你可以想象这么多年我没有娘就跟着他这样的人过,我是多么苦啊。”少华说。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可是咱们得想个法子把这门和锅修好啊。”枝说。
“你放心吧,这点事情我还是能做的。”少华说,“明天我就可已弄好。”
枝无言,孩子又哭了起来,又要开始喂奶了。
天晴了,一连几天,少年们都不再到太白山居来了,这个院子忽然安静了许多。
这一天是除夕的前一天,全友的二儿子带着一个女人回来看他,这个女人就是全友的二媳妇美,美长的真是美,白白净净的,穿着黑色的长呢子衣服,跟在光华的旁边。光华穿着黑色的大衣,戴着眼镜,方方正正的脸,他已经是县委的一个重要干部了。
屋子里回来了一个重要的人物,自然所有的人都来到了堂屋。全友就坐在桌子边,新华和光华也跟着坐着,少华坐在光华的那条凳子上。嫂子就在厨房里做饭,飞在给光华和美倒茶。
“二哥二姐,你们回来了?”枝说道。
“是啊。”光华说。“你坐啊。”
“哟,这是你的孩子啊。来,来,我最喜欢孩子了,我在家就是带我的儿子的,今天丢给奶奶带了。我看看。”美从枝的怀里接过孩子。
“哟,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洗澡没洗干净还是衣服没洗干净,怎么有一股味道啊。”美的声音让所有的人都一惊,枝觉得自己有种被侮辱的感觉,“你歇一会儿,我自己抱吧。”枝说。
“哦,带孩子是要用心的,孩子不容易带,光华,你说是不?”美说着,朝光光华笑了笑,光华恩了一声,又朝枝看了一下。枝觉得在这些城里人和读书人面前,自己不知道被看成什么样子的。于是,她便又抱着孩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哪里来的什么味道啊,如果说有的话,那只能说红红穿的衣服和用的布片都是嫂子家的孩子用了很多年的。在这个家里短短的时间,倒是让枝尝到了许多滋味。
吃了午饭,少华便送光华和美走出村子。“少华,你媳妇没读书吧,你读了这么多书,怎么就娶了她那样的女人?要不你离了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美说。
“你怎么这么说?她很好啊。”少华说。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她好不好你怎么知道?”光华白了美一眼。
“好好好,就当我没说,好不好?我还不是为了你好。”美还在强词夺理。
“你以为你自己读了多少书啊,你还不是一个字都不识?”光华说着。美顿时语塞。
“好了,你们回去好好过年吧。”少华对着他们说着,看着他们走远了,也就往回走了。想起刚才他们说的话,竟然感到一阵恶心,怎么哥哥找了这么一个女人作自己的妻子?
回到自己的房间,少华看到枝的眼圈都红了。“怎么了?”
“你来看看,看孩子是不是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你说说我带孩子用心不?”枝的眼泪掉了下来。
“哦,我还以为你在为什么事情伤心呢。她呀,别把她的话当真,哪天我哥哥不要她了,她就会巴结我们了。她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也是,怎么这么敏感啊?”少华说着。
枝听着,没有眼泪了,把孩子放在她的小摇篮里,两个人开始做饭了。
这一年的除夕夜,两个人比往年多了一个菜,那就是鱼。也更热闹了,红红的哭声让小屋充满了生机。
全友和新华一家一起过年,自是在堂屋吃饭,桌子上摆满了菜,有红枣,丸子,还有鱼啊,肉啊,比少华家那是丰盛多了,老头子毕竟是有积蓄的。“我要吃鱼,我要吃鱼!”俊的声音也很响。“好好,我给你夹!”全友自然是很疼他的。新华坐在全友的对面,一句话也不说,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和金说话了,金就招呼两个丫头吃饭,也不怎么说话,全友看着俊那胖乎乎的脸,乐了,捋着胡须说:“还是男孩好啊!”
新年还没到一个月,一天,光华和美就抱着一个孩子出现在堂屋里了。
“爹,我们初一的晚上打了一晚上的牌,等我们意识到忘记了孩子的时候,他全身都烫烫的,尤其是他的脸和头,这一直以来,他都不说话,也不怎么吃饭,则呢们办啊,这孩子才两岁啊。”光华说:“爹,你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粗心,来,我看看。”全友从光华的手里接过孩子,只见孩子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的。用手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脸,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道是枝抱着的红红开始哭了起来。
“爹,孩子他是不是傻了?”美说,哭成了一个泪人儿,“他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要是真的是你的命根子,你会把他给忘了么?”光华说着。
“哎,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呢。”
“莫非是大脑烧坏了?”少华说。
“怎么会呢?大脑烧坏了,孩子就不会活太久的。”新华说。
“哎,你们看医生了没有啊?”全友问。“能治好么?”
“看了,医生说是发烧的时候没有及时退烧小脑烧坏了。”光华说。
“要不要去庙里看看,也许是犯了什么灾星了。”新华说。
“也有可能,要不你们把孩子抱到庙里去问问。
“这有用吗?”少华问。
“现在不考虑那么多了,医学已经没有治了,咱们还是要想其它的办法,总是要去尝试的。”光华说。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现在枝觉得带孩子真的是要很小心了,美那张白净的圆脸已经憔悴很多了。
于是,还不等吃饭,新华就带着光华一家去了庙里。夜色降临了,所有的人又都不约而同地聚在了相同的地方。
“爹,庙里的师太说咱们祖上的人不干净,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光华说。
“所以就把罪过都降临到孩子的身上。”美说。
“爹,是真的吗?我觉得我们好象没有拿庙里什么东西啊。你想想看,看是不是?”新华说。
“瞎说,我们家一直都是名门望族,怎么会拿庙里的东西呢?这一定是弄错了。”全友说。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爹,我记得二叔以前和庙里好象有来往,是不是?”新华还没有说完。全友就开始发火了。“别说了,我们家可没有人与庙里有来往。”
“爹,只要是找到了就还回去,孩子就会没事的。”美说。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全友说。
这时,枝忽然闪现一个念头,这太白山居的门匾是不是庙里来的?想着,忽然觉得一阵寒噤,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爹会不知道吗?为什么还这么说?还是不要做声的好,否则的话又惹的他不开心了。难道这是上天给美一个报应,是她说错了话?如果这样的话,这个报应也太大了吧。
于是,一家人全都沉默了。全友这一天晚上整夜地坐在堂屋里抽烟,光华一家就在他的床上勉强过了一夜。
“这孩子我是没救了,你们再回去看看医生吧。”光华走的时候,全友说。这一次,是新华和少华一起送他们出了村子。几个人楞楞地什么话都没说。
从这一天起,关于这个院子,枝总有种说不出的敬畏的感觉。日子就这么过去了,红红也渐渐地变的沉了起来,飞和彩已经成了家里的劳动力了,歌谷插秧砍柴什么都干,俊也长高了许多。新华的身体好象也渐渐地坏了起来,总是喊头昏,动不动就躺在床上不起来。嫂子就说他懒惰,这样两个人就又经常地吵架,枝看到这些,心里一点也不舒服。
一天早晨,刚吃完饭,就把红红放在了堂屋的摇篮里,想着这样应该没事,就冲冲地出去了。等到她回来的时候,看到俊正在给红红喂水喝。红红哭的小脸红红的。
“婶婶,红红饿了,我给她喂水喝。”俊睁着眼睛说。
孩子的衣服都被水浸湿了,俊刚刚能自己照顾自己,怎么会照顾的了红红?抱起来,赶紧给她喂奶。“婶婶,刚才我看见摇篮翻倒了,红红在里面哭,我们家的猪正在旁边哼哼,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摇篮回原,把红红放进摇篮里。”俊一字一句,枝听着,都吓坏了,幸好俊聪明,要不然的话,这孩子都要被猪咬死了。
“这孩子真是可怜啊,都没有人照看。”枝想着,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晚上少华回来了,枝就把白天的事情告诉了少话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样吧,以后我到学校的时候就把孩子带上吧。”少华说。
“那怎么行,孩子还小,隔一点时间就要喂奶呀。”枝说。
“那我就给她喂糖水啊,等课一上完我就会回来的。你放心吧。”少华说。
枝想了想,觉得也只有这样了。
自从聪的事件以后,全友对俊更是宠爱到了极点。一家人出出进进的,却很少说话,妯娌之间很少说话,枝和全友更是老鼠见了猫一样。枝每次看到村子里的人有说有笑的,心里就会酸酸的。
“我们得做一栋我们自己的房子。”一天晚上,枝对少华说。
“是啊。可是我们都太忙了。孩子还太小,离不开啊。”少华说。
“那就等到她能走路的时候,好吗?不能再等了,再等下一个孩子就要出生了。”枝说。
“是吗?不会吧,怎么这么快就有了?”少华一惊,似乎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
“没有啦,哪能啊。”枝说着,“一个孩子就够我们忙活了,咱们自己现在都吃不饱。”说着,从摇篮里抱起了红红。
全友现在又开始在地上走动了,偶尔去山上采点草药,要不就去金的菜园子里看看菜园。飞和玉兰已经出落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少女了,她们俩可是干活的好手啊。
一天早晨,枝刚好把门打开,香就带着自己的三儿子记进了自己的房间。
“枝,少华,今天洋要去相亲,可是我们家太穷了,我看少华你那身中山服还可以,能不能借他今天上午穿穿,回来就还给你,好不好?”少华还在床上躺着没有起来,听到有人进来,连忙坐了起来。见洋瘦瘦的,不久前,他为村里开拖拉机的时候弄伤了脚,看样子还是没有完全好。香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好象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坐啊,没有凳子就在床上坐啊。我们才起床。”枝说着,连忙招呼他们。
“你们不要客气了。”香说。
“相亲是件好事,婚总是要结的。做哥哥的能帮助你就得帮助你。我今天就穿别的衣服吧。这是手表,你也拿去戴上吧。”说着,少华从自己的手上取下了手表,放在了洋的手里,香接过少华递过来的衣服,激动地说:“这真是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少华看到洋的眼睛都湿了,“快去吧,可要好好看啊。”枝说。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离开,少华忽然觉得自己有种莫名的感动,当初自己相亲的衣服不是二哥光华的衣服么?今天轮到别人向自己借衣服了,呵呵,人啊……只是当时自己是一个人向哥哥借的,爹才不管自己这么多呢。
傍晚的时候,洋把衣服送来了,“怎么样,成了没?”少华问。
“应该没什么大的问题了。”洋说。
“哦,那就好,那就好!”枝和少华异口同声地说。
“谢谢你们。”洋说着,取下手表给少华。又从兜里摸出几颗花生糖放在了桌子上。“这个就给红红吃吧。”然后憨憨地笑着。三个人都笑了。
孩子已经快两岁了,能顺利地走路了,能叫爸爸妈妈了,还能喝米汤了。白白胖胖的,竟也分外的可爱,一笑,嘴巴就笑成了一朵花。两个年轻人真的是高兴极了。
一天晚上,枝在洗碗,红红在少华的带领下在屋子里走来摆去,一不小心,竟然让门槛拌到了,哭了很久才止住。
“咱们屋子太小了。我看从明天开始就把孩子放在我妈那里,叫她帮我们看着。我们两个得想办法盖房子了。”枝抱着红红说。
盖房子这种想法曾经在少华的新里划了一条痕迹,然后便被埋在了记忆的深处,而现在,竟然重又回到了脑海。
“好,好,盖房子!”少华说着,狠命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枝抱着红红,少华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米和红红的衣物。两个人往枝的娘家赶。
到了母亲家,母亲听了他们的来意说,“我做爹妈的,总是希望你们把日子过好,带孩子我是一定会帮的,你们自己盖房子不要太累了。”于是一把从枝的怀里抱起孩子,红红有点认生,哭了起来,母亲在灶头的瓶子里掏出了一块冰糖塞进红红的嘴,红红很快就不哭了。
“妈,我们就不吃饭了,孩子交给你们我们很放心。”少华说着。
“大哥,二哥,还有细哥呢?”枝问母亲。
“你大哥和二哥每天都在田地里忙活,你细哥现在是镇里林场的工人了。”母亲说。
“那,细哥的两个孩子们加上我的孩子,你不是要忙得天昏地转啊?”枝说着,忽然觉得很对不住母亲。
“ 你们把日子过好,我就已经很欣慰了。”母亲说着。“你们要走,我也不留你们,你们自己好好过吧。”
枝看了看红红,又看了看母亲,便和少华一起走了。
从这天起,两个人每天都四点左右便起来了,到山上无砍树,然后驮回来放好,在紧挨着全友的墙壁的那边选好了地基,大致的基本工作都做好了。
这一天就正式动工了,泥匠也请来了。利和干春都来帮忙,洋也来了,枝的娘家也来了不少的人,大哥的女儿贵也来了,这女孩,文文静静地,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毛,秀秀气气的,穿着白色的褂子显得分外的清爽利落。几个青年都看着贵,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激动。干活也特别的卖力。
贵大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也显得分外的羞涩。
“姐姐,这个女孩是谁啊?”午饭的时候,干春乘着贵不在的时候,问枝。
“哦,是我的侄女。”枝说。
“哦。”干春感觉枝正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自己,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就很快去干活了。
傍晚,干活的人都散去了,枝的娘家人都回去了。少华和枝也忙了一天了,正准备熄灯休息,忽然有人敲门,是月英和干春。
“枝,你们没睡吧。”月英在门外喊着。
“没有,我来开门。”枝说着,就来开门。
两个人进来了。
“我来跟你说个事。你的那个侄女他看中了,你能不能帮忙说说啊?”月英是个爽快人,说话做事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干春站在月英的旁边,灯光下,青年的脸棱角分明,倒显出几番英气。枝这才想起来了,原来,今天他问自己是有用意的啊。
“哦,这样啊。婚姻是需要缘分的。不过你们都是不错的人,我倒是愿意帮你们说说。”枝说。
“那就多谢你了,事情成了我会重重地感谢你!”月英说着。好象枝说出这样的话,贵就成了她的媳妇一样。
“感谢就不用了,成不成在于你们自己。能牵线的我一定会牵线。”枝说着。
“哎,我是觉得这两个人倒是蛮般配的嘛,不说还不知道呢。”在一旁安静的少华象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地高兴地说。
“你呀,就不要搀和了。”枝对少华说。
“那就先谢谢你了。我们先走吧。”月英拉了拉一声不吭的干春说。
“哦,走吧。”干春说。
“不送啊。”枝说着,等他们出了门,把门关上了。
“哎,这人真是奇怪,你还别说,他们倒是真的挺般配的呢。”枝躺在床上乐了。少华也笑了。
第二天中饭,少华夫妻和上工的人都在堂屋吃饭,枝发现贵的筷子往哪盘菜里放的时候,干春跟着也往哪里放,贵羞了,便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小白菜,这下干春没折了,因为他刚好坐在贵的对面,哪里够的着啊。枝看见了,便给干春夹了一筷子:“哦,你是要小白菜啊。”少华吃着饭心里暗自发笑。贵不时地抬头看看自己身边的父亲,父亲在不动声色地吃着饭,贵知道父亲一向很严厉,于是也闷着头吃着饭。洋和利与干春坐在同一条凳子上,利好象饿极了,三下两下就吃完了一碗饭,接着去添饭。“这小伙,会干活也会吃饭。”泥匠说,大家于是都笑了。
贵的父亲刚好去灶间添饭,恰好碰到了嫂子。
“哟,舅子过来帮忙啊。”嫂子说。
“啊,是啊,他大嫂,你忙啊。”嫂子说。
“忙也忙,孩子和公公都要人照顾,就是新华身体不好帮不了什么忙,要是外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说我这个嫂子不贤惠呢。要是很赶紧的话,就叫我的两个丫头帮忙吧。好歹还能帮忙挑挑土什么的。”嫂子说着,露出一副可怜而又难为情的样子,还用手去擤鼻涕。
“哦,哦,好,好,身体也是很要紧,你忙啊。”舅子说。
于是舅子就到灶间添饭了。全友这些天不知为了什么事一直没有回家,听飞说是去走远房的亲戚去了。
舅子又回到座位上了。
“哥,你吃饱啊,怎么只吃这么一点点啊?”枝说。
“你哥怎么了,病了?”舅子问少华。
“我也不知道,总是不起床。”少华说。
“哎,这个家庭啊,许多事情说不清楚啊。”泥匠叹了一口气。
于是大家都不再做声了。
吃完饭大家又继续干活去了。枝在收拾桌子,舅子因为有些累,在桌边坐着,贵正要离开。
“你们到我房间里来,我有话对你们说。”枝对哥哥和贵说。
于是贵跟着父亲来到了枝的房间。
“那个小伙子怎么样,哥?”枝问。
“哪一个啊?”舅子问。
“就是干春啊,浓眉大眼的,对咱们贵挺有心意的,你觉得怎么样呢?”枝说着,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贵,姑娘的脸红成了一片。于是枝又低下头去把手放进水里去洗碗。
“我看,孩子很行,不知他们家的父母怎么样?”舅子站在灶边,神情严肃的说。
贵开始坐到了床边,用手使劲地弄着自己的辫稍,听着两个大人的谈话。
“爹已经死了,两个哥哥,一个在外地工作,还有一个结婚已经一年了,娘是这个地方少有的爽快人,又能干又会说。昨天晚上两个人都跑过来叫我帮着说说。”枝说着,转身看了看贵。
“那就好,姑娘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那就这样吧,随他们自己发展吧。”舅子说完就出去干活去了。
贵也跟着从床沿边站了起来,对着枝笑了笑,很快就跑开了。枝也笑了。
一天早晨,枝到河里洗衣服,远远地听见小和嫂子在河边的谈话。
“哟,看看,瞧她那样子,盖个房子把娘家人都请来了。”是小的声音,这女人矮矮胖胖的,倒是因为头胎生的是男孩,得意的不行,东家长西家短的什么都逃不多她的嘴。
“可不是嘛,她又有了。”是嫂子的声音。
“啊?真的,该不会又是个不长种的吧?”小的声音很跋扈。
接着是一阵笑声。
枝的心里一阵恶心,这两个女人倒是在一起很能聊啊。这样想着,便走到了河边,没说什么话,径自在河的下游挨着小洗起了衣服。
“恩哼,恩哼!”是小的干咳声。
“小姐,你没事吧。”枝抬起头不卑不亢地问。
“哼!”小丢下了一句,衣服没洗就走了。这女人还和丈夫海住在结婚时的房子里,那房子是甲子给的。
于是妯娌两个人一上一下的洗衣服,一句话也不说。从河里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利的妈妈再,一个女儿已经出嫁了,这会儿几个儿子还没娶媳妇,家里勉强可以过活。
“再婶,我们盖房子你家孩子们帮了不少忙啊。要是你们忙的话,就不要来了吧。”枝笑着说。
“不要这么客气啊,都是自家人,以后说不定有什么事情需要你们帮忙呢。”再说着,那瘦瘦的黑黑的,已经可以看到很多皱纹了。
枝看着她,笑了笑。
一天下午,刚好收工了,贵还在那里帮枝收拾家伙,干春回去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红着脸对贵说:“我有一样东西送给你。”贵本来是弓着腰在收拾挑土的家伙的,于是站了起来,大大的眼睛看着干春,看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折叠的白色手帕,“你打开就知道了。”干春说着,把手帕放在贵的手里,然后乐滋滋地走开了。
枝和少华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故意好象什么都没看到似的,继续干活。枝用眼望了望,原来手帕里是两条红色的绸带,这可是送给女孩子的很贵重的礼物啊,想必是给贵扎头发用的。贵好象完全呆住了,楞楞地看着手帕和绸带,忽然意识到这里还不是自己的房间,于是又很快把东西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又开始干活了。
“贵啊,你回去吧,今天累了,爹在堂屋休息,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姑姑做这么一个屋,把你们都忙坏了。”枝对贵说。
“姑姑,瞧你说的什么话?”贵说着还是继续干活。
“好了,我们一起回家吧。”说着,三个人一起回到了枝的房间。大舅子也跟着从堂屋回到了枝的房间。
“我刚刚在你家的堂屋坐着,觉得你们家的气氛很不对头,怎么你嫂子来来去去总是用那样的眼神打量你的房子啊,怎么就这么忙弟弟盖房也不帮忙啊?”大舅子压低声音说。
“哎,一言难尽啊,还是不说了吧,我又不靠她过日子,我靠我们自己的双手!”枝说。“你们也不用太为我们操心了,反正我不理睬就好。”
大舅子拿眼看着少华,少华无言,大舅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农村啊,兄弟不和,必然遭来别人的欺负啊!“
枝也楞了,“还好,有你们帮助啊,这里的人对我们还好啊。”
少华也楞住了。
“哎,不说了,也许到了你们的头上黄历会改过来的,我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再说我们毕竟隔的远,不可能帮你们一生啊。”大舅子说着,眉头紧皱,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枝和少华望着大舅子和贵走出太白山居的门,竟然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也许面对生活。两个人都太年轻太天真了吧。
这一年的秋天,屋子已经盖好了,乔迁的这一天,少华一家在新房子里设宴,枝特地做了一桌子菜,除了日常的家常菜外,还有豆腐,鸡,鸡是杀了自己家的。
帮工的人一个不少地来了,少华请嫂子他们一家过来,嫂子说:“我们又没帮什么忙,不值得吃饭。”
“嫂子,这是什么话?”少华说。“怎么这么见外?”
“我是很见外,你们一个个的不都是拿我当外人看吗?”嫂子说着,好象很生气的样子然后离开了。
少华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想着,我一个大男人干嘛和她一般见识呢。
大家吃着,俊刚好站在堂屋,楞楞地看着。
“去拿个碗我给你盛一碗好不好?”枝说。
“我要桌子上。”小孩子说。
于是大家都笑了。
“这孩子长的虎头虎脑,一点也不怕生,呵呵。”大舅子看俊大人样地上了桌子,坐在少华的旁边,笑了。
于是枝去给他拿了碗筷,小家伙吃饭真是一点都不马虎,专拣好的吃,大伙都笑了。
“吃什么吃!吃了好死啊!”是金的声音,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俊的旁边,一把把俊从桌子上拉开,孩子哇哇地哭了起来。
“你哭,你再哭,你敢哭,打死你!”金的声音是那么地可怕。
孩子的哭声已经没有了。大家吃着饭,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你们多吃点啊,你们辛苦了啊!”枝说着,开始给他们夹菜。
这一次,干春和贵已经坐在同一条凳子上了,两个人遇到什么事总是相视而笑。贵的父亲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少华开始给大伙倒酒,“来,喝酒,喝酒!”说着,自己连连喝了三杯白酒,接着就开始笑了起来。
“呵呵,我今天真是高兴啊,我想不到我也有今天,老婆有了,孩子有了,房子也有了!呵呵 ,呵呵!我小的时候,小的时候,我哥哥他们欺负我,呵呵!我爹,我爹,他打我,呵呵!我读书,我考上了,没钱读,呵呵,呵呵,现在我教书,呵呵,学生们喜欢我,钱很少,呵呵,呵呵!…”说着,说着,竟然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你喝多了,你别喝了。”枝说着,从他的手里夺下了酒杯。
“我没喝多,呵呵,我没喝多!”少华说。“我清醒的很!来,哥,我敬你!”说着,说着,酒杯摔到了地上,一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太高兴了,太累了!”大舅子说。
“是啊,这小伙子看起来木纳,心眼还是很好的。”泥匠说。
枝和利把少华扶到床上,枝给他脱了鞋子,盖上被子,不一会而就听到了鼾声。
枝和利走到了新房的饭桌前,“没事的,他酒量不大,喝不了多少就醉,再说刚才喝的太急了。你们吃啊,多吃点!”枝说着,脸上两行眼泪象两条小河。自从嫁到这个家,自己和少华白手起家,受了多少的苦啊,今天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新房了,终于可以结束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了。
吃完了饭,枝送贵和大舅子一起走到村口,忽然干春跑了过来,“叔叔,我能送送你们吗?”一脸的汗水。
贵的父亲没有说话,对着干春笑了笑,然后很快地往前走了。
枝也笑了笑,看见贵走在干春的右边,脸上满是幸福的涟漪,站住了,忽然感觉肚子一阵难受,也乐了,又一个小生命快要诞生了。
这一年的冬天,干春向贵的父亲提亲,父亲答应了。干春真是高兴极了,月英对枝也是更加地信任和喜欢了,总是隔三叉五地就到枝家来和枝拉家常,送点新鲜蔬菜或是塞点什么吃的,忙的时候两个人还互相换换工。少华还是在学校上课。
这一年腊月的一天晚上,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枝一觉醒来,肚子疼的厉害。少华也很警醒,知道枝怕是要生了。
“我去叫嫂子!”少华摸索着从床头的桌子上找出了火柴,点亮了灯。
“不,不要叫嫂子,去,去叫干春他妈,快!”枝说,快要支持不住了。
“好的,我先叫她来,然后直接去叫接生婆。”少华说着,利索地穿好了衣服。,很快就消失了。
不会儿,月英就来到了枝的床前,这一次,枝没有象前一个孩子那样有那么强烈的感觉了,看着坐在床的另一头的月英,枝觉得好象自己的母亲就在自己的身边似的。月英对着枝看着,仿佛枝就是自己的女儿,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详。
接生婆来了,很快,门外的少华就听到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全友大约听到了动静,也在外面候了很久了。
少华快步地走进房间。“是个千斤!”接生婆说。
全友顿时脸色发白,气得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少华接过来,这个孩子眼睛还是眯着的,好象睁不开,在襁褓里不停地挣扎,好象劲很大。
“我看我这个千斤性格还很倔强呢,有点象男孩,呵呵。”少华看着孩子,笑了。
“我来给你们做点吃的。”月英说着,就到厨房做面条。
“现在我们有两个女孩了,你不介意吗?要是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多好啊。”枝躺在被子里,有气无力地说。脸色很苍白。
“不要紧的,女孩我喜欢啊。再说了,咱们还年轻,以后咱们会有男孩的,啊。”少华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转悠,说。
“你不是女人家,你怎么知道生孩子有多痛苦?”枝说着,看着少华,笑了,忽然之间有种枯涩的感觉,现在自己和少华已经是两个女孩的母亲和父亲了。
早晨,少华端着衣物在河边,准备洗,却不知应该怎么洗,刚好月英路过。“孩子,你回去吧,我来给你洗,你嫂子呢,她不帮忙吗?”说着,就开始洗了起来,河里顿时一片红色。
“不要指望我嫂子了。”少华说着,感激地看了看月英,然后放心地回去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洗好了?”枝问少华。
“我给你做点吃的吧,干春他妈在给我们洗。”少华说。
“啊?”枝感动极了。“多煮一点面条吧,叫她和我一起吃。”
少华照办了 。面条煮好了,月英已经把盆子端了回来,放在了床底下。
“我都晾在你们家的门口了,少华不要忘了收啊。”月英说。
“我真是太过意不去了。吃碗面条吧。您看,天这么冷。”枝说。
“和我不要这么客气了,你自己和孩子的身体要紧啊。我还要回去吃饭呢。”月英说着,看了看枝,“不要伤心,不要灰心,说不定这孩子长大了还很有出息的呢,会有儿子的。”
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不经意之间又想起了小和嫂子的谈话。
“没满月是不能哭的,知道吗?”月英说着,拿手巾帮枝擦眼泪,这女人以前也是生了三个女孩家里急的不行,后来又生了三个男孩的,想必是很能理解枝现在的心情的。
“红红还在我妈那里,要是我妈来照顾我的话,我真是很过意不去啊。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枝说着,又哭了。
少华站在一旁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现在学校大了,自己的课业也多了,在家的时间也少了,可是还子还没满月,要有人照顾她们母子啊。
“要是你们信的过我的话,我愿意每天来为你煮几顿饭,成吗?”月英看着两个年轻人,少华的脸已经有点疲惫了,那天真的英气似乎已经看不见了。
两个年轻人都落泪了……
满月的这一天,孩子有了名字了,少华给她的名字是玉。枝抱着孩子出来晒太阳,走到门口的路上,刚好碰到了小,正牵着她那小儿子,小看了看枝说:“儿子,你好乖啊。”那声音是那么地刺耳,好象是故意说给枝听的。枝强忍着,看着他们母子经过自己的面前,心里象是在流血。全友已经躺在床上一个月了,每天呆在阴暗的屋子里,每天哼哼唧唧的。枝忽然之间想到了红红,自己已经把女儿放在娘家这么长时间了,不知倒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她的眼睛应该是更清澈更灵活了吧,不知道见了自己还能不能认出来。
“我想明天去把红红接回来。咱妈年纪大了。”枝说,眼睛楞楞地望着黑色的夜出神。
少华也没睡着,“好啊,我也想她了。要是咱妈愿意的话,把咱妈也接来吧。让她在咱们的新房住一阵子。”
“咱妈在家和我哥过的日子比在咱们家要好,叫她到咱们家那不是叫她受苦了?”枝说。
“可那是咱们的一片心啊。”少华说着。
枝也沉默了,少华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孩子一路哭着,山路是那么地崎岖,见女儿和母亲的心是那么地强烈,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枝望着周围的密林,看着脚下自己踏着的狭长的路,看看在贪婪地吸吮着自己的□□的孩子,枝忽然觉得山是那么地了解自己,那么地和自己接近,这样的山路自己来来回回地走了那么多次,今天好象对人生对过日子有了新的感觉,这种感觉和自己以前的无牵无挂全然不同。
而这一天,恰好是洋结婚的日子,香和甲子自是忙的不亦乐乎,洋请少华晚上到他们家喝喜酒,少华很爽快地答应了。
枝走到母亲家的那一瞬间,母亲正在用筛子筛米,红红蹲在旁边正在从白色的米粒中挑拣黄色的谷子,那样子很专注。她的头上用红头绳扎着两个小小的辫子,胖乎乎的脸,穿着花花的褂子。
“妈!”枝对着母亲喊。
“哦,你来了。”母亲抬头看到了枝,望见了她怀里的孩子,什么都明白了。女儿消瘦多了。
“先喝点水吧。”母亲说着,给枝倒水。
“红红,红红!”枝朝着红红招手。红红只是楞楞地蹲在那里,眨巴着眼睛看着枝,又看了看婆婆。
“快叫妈妈,她是你妈妈啊。”母亲对着红红说。
孩子好象一下子从记忆中找寻到了曾经遗忘的两个字眼,“妈妈。”怯怯地叫了一声。
“好乖!”枝说。
“再叫,大声点!“母亲说。
“妈妈!妈妈!”红红的声音大了起来,也不怕生了,从地上站了起来。
“到妈妈那里去,快!红红乖!”母亲说着。红红真的朝枝走去。枝一手抱住怀中的孩子,一手拉住红红白胖的小手,高兴的眼泪都掉出来了。
“哥哥的孩子们呢?嫂子呢?”枝接过母亲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孩子们上学去了,你嫂子在田里干活,你哥哥还在场子里做事啊。”母亲说着,她的神情在枝的眼里是那么地安详,它不禁想起了月英。
“妈,我想把红红接回去了,您年纪大了,家里事情也很多啊。”枝说。
“那也好。只是你自己现在两个孩子还要干活多累啊。红红这孩子我真是喜欢。”母亲说着,看着红红,这小家伙正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小妹妹呢。
吃完了午饭了。“我送你们回去吧,红红还小,这么远的山路她一定走不动的。”母亲说。
枝点了点头。于是几个人一起上路了。枝给母亲讲家里的事情。走在村口的时候,碰到了国的妻子青,国是少华的同学,和少华同一年接结婚,同一年生小孩,生的是男孩,取名兵。国和泥匠是邻居,青却经常到小洗衣服的地方洗衣服,两个人沆瀣一气。
“哟,婆婆来了啊。哦,这是刚生的小女儿吧,长的真是好啊。”青对着她们笑着说,然后扭着腰走开了。
“是啊。”母亲答应着,然后拉着红红继续往前走,感觉到女儿敏感的心已经受到了伤害。母亲叹了口气说。“孩子,什么都不要说了,这人啊就是命啊,有些人就是人争气命不争气啊,以后的年月长着呢,少往心里去,啊。”母亲经历了多少的风风雨雨啊。
到了枝的新房了,母亲站在房子前面看着,嘴角带着微笑。“孩子们,进去吧。”
“妈,你不进去坐坐吗?”枝一惊。
“不了,站在门口看到了我就已经很知足很放心了。”母亲说着,下意识地寻找,原来红红已经进红房子里去了。
“你看你的孩子!”母亲笑着,“还是小孩子好啊。”说着,叹了口气,然后又看着枝,转身走了。
枝看着母亲,忍住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毕竟是母子连心,红红很快就和枝形影不离了。这会儿,红红已经能够自己洗脸了,玉已经睡着了,枝在做饭,还特意为红红煎了一个荷包蛋。
门开了,少华回来了。红红的小脚还泡在水里,少华立刻看到了红红,“红红!”
红红楞住了。
“快叫爸爸啊!”枝说。
“是啊,叫爸爸!”少华说。“来,给你吃糖。”少华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放在红红的手里,剥了一个放进红红的嘴里。“爸爸!”红红高兴地大声叫着。
“呵呵,真乖!”少华也高兴的笑了。
“今天他们家的酒席怎么样?”枝问。
“能怎么样呢?都还不是穷光蛋一个,媳妇娶回来就已经不错了。他媳妇好瘦啊,看上去有点老啊。今天她进门的时候,我就听到小在那儿骂瘦猴精。”少华边帮红红擦脚边说。
“啊?这样啊。”枝有点恍然,也许新来的媳妇就是天生受欺负的命。
这年夏天,贵嫁了过来,少华作为姑父参加贵的婚礼,枝则成了媒人,说是媒人实质上算不上,只不过农村结婚需要一个媒人这样场面上让人觉得更得体更传统一点。新婚第三天,月英请少华一家吃了一顿饭算是感谢,这结婚一折腾,老人手头上已经拿不出钱了。枝心里明白。只是经过这样两家的关系一下子亲密了许多。
全友已经快要奄奄一息了,这是一个沉闷的晚上,全家大大小小的人都站在了全友的床前。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人群,一把拉过俊,然后叫住新华说:“我快不行了,你去把甲子叫过来吧,我想在临死之前把我的财产当着他的分一分。”说完轻轻地长叹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全友看到甲子了。甲子很快就走到了全友的跟前。“你有什么事就对我说吧,啊。”
“我快不行了,我们两个差不多的年纪,从小看着互相长大的。我对你还是很信任的。为了不让他们日后为了遗产而起纷争,我特请你来作为见证人。咳咳,我这一生,走南闯北,治病救人,算是积了不少德,临老也算是儿孙满堂,我也知足了。咳咳,我三个儿子中,大儿子新华身体不好,二儿子很早就过继给了我的兄弟只能算我的半个子孙,咳咳,我的三儿子少华在学校当民办教师,本来我是想把我的财产平均分配的。不想,二儿子的儿子成了个活死人,这怨他们自己,咳咳,咳咳,再说他们自己也都有工作,咳咳,咳咳,咳咳,细媳妇命中与我相克,这几年生的都是女孩,我卧床这么多长时间,吃全是金的照顾,孙儿俊又最让我开心,所以我决心把我的橱柜和床给少华,其余的全部给新华。咳咳,咳咳,咳咳,我走了,你们从此自己自力更生,另外我的棺材木要用最好的木材,要十六个人抬,要在咱们这个村子游三圈再抬到坟地,逢年过节在我坟上烧点香纸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老人嘴巴闭上了,俊睁着眼看着爷爷,这个头发灰白的老人此刻手里没有冰糖而是俊的小手,眼睛紧紧地望着甲子。
“好的,你放心吧,我会尽力的。”甲子说,露出一丝惋惜。
老人的眼睛闭上了,握住俊的手臂已经倒向了一边。
“爹,爹!……”金跪倒在地哭了起来。在她的心里,这个老人就象她自己的父亲一样,她是全友故交的女儿,她很小的年纪就嫁给了新华,全友没有女儿,自是对她很疼爱,在这个家里,全友总是给她庇护。“爹,你这一走,我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爹……”哭的很是伤心。
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连红红都跟着哇哇地哭了起来。从小到大,爹总是对少华拳打脚踢,只是不明白爹,总觉得爹这一生好象有许多事情隐瞒了他,而且很少告诉他真实的想法,更有偏袒大哥大嫂的意味,可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他的父亲,还是有养育之恩的,这会儿,少华也哭了起来。枝跪在那里,没有哭,这个老人的死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甲子已经到外面通风报信了,不一会儿,村子里的人都来到全友的床前烧香放炮了。墙角里蟋蟀的叫声已经听不见了,阴沉的小屋里充满死的窒息,屋子已经被人挤满了,“全友走了。”这个消息一时间传遍了整个村子。
全友的丧事是按照他临终的吩咐办的,自是少有的隆重,全友一家世代是书香门第,讲究排场,到了他死的时候自是不放弃机会。远在镇上的光华带着一家赶了回来,在全友的身体前长跪不起,,美更是呼天抢地,聪已经可以走路了,只是还不会说话。
这天把全友送上了山,晚上,就在全友的房间里,新华一家还有少华一家都在,甲子站在众人中间,神情严肃地说:“你们的父亲临终前把他的遗产一事托付给我,你们都是他的好儿孙,叫我一个外人来参与,我受之有愧啊。我想此事还是早点办的好,你们的意见呢?”说着,眼睛看着新华夫妇和少华。
“你定时间吧。”新华说。金在一旁不做声。
“你定时间吧。”少华说。
“那我就定今天吧,反正今天大家刚好都在,我看这个事早点比晚一点要好。”甲子说着,这个矮瘦的老人虽然很少说话,却每句话都在理。
大家都没有做声。
“新华你把橱柜清空,少华你先把床搬过去吧。”甲子看了看新华又看了看少华。少华于是开始搬床。新华于是走到橱柜前面。这是一个很高大的朱色的立式橱柜,足足有两米高,门是锁着的。“钥匙呢?”新华问。
“哦,在这里。”金说着,从自己的腰间解下钥匙,自从全友快要不行的那几天,这钥匙就已经挂在那里了。
新华接过钥匙。门开了,里面的东西真是多。新华一样样地从里面取出,有面条,有一包包的冰糖,有红枣,有草药,还有菜子,有布匹,有菜刀,有铜项圈,还有用黑袋子装着的东西,不知里面是什么宝贝。最后放在桌子上的不知道是什么,只是用红布包着。
“呀,红布。”俊说着,就准备用手去抚弄。
“动什么动,一边去!”新华呵斥道。可是孩子已经把红布揭开了,显露在外面的是青铜色,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盯在了上面。
“红红,你看!”俊一把拉过红红,两个孩子一高一低地站在了桌子前面,新华和金来不及阻拦,甲子和枝已经瞟到了,少华这会儿搬床所以没有进来。
“这是什么呀?”飞说,也凑近了。
甲子走近了,这是一个香炉,四只脚,整个身体是一只青蛙,在青蛙的肚子里开着一个孔,上面是四个可以出气的孔,分别朝着东南西北四方。甲子出神地看着,眼睛放着光,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这还是香炉中的上品啊。怎么会在全友的手里,全友祖上怎么得到的呢?”甲子说。
“爹祖上豪杰众多,再说爹交游又多,这有什么奇怪的。”新华说。
“是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金说着,连忙用红布把香炉包好。
“可是香炉是不能私藏的啊,是要放在庙里供着的啊。”甲子说。
“个人情况不一样吧。”新华说着,“都已经拣好了,你把橱柜搬回去吧。”少华已经进来了,新华对着少华说。于是枝把孩子放在地上,红红连忙过来牵着妹妹。全友那高大的橱柜要经过那窄窄的门靠少华夫妇着实需要费一番力气。“我来帮忙吧。”甲子说着。新华夫妇则站在桌子前面对着那一堆东西。
三个人终于把橱柜放在了少华的厨房里。
“我说,庙里的东西要不得啊,受不起啊。”甲子说。
“叔,你是什么意思?”少华一惊,怎么这话好象这么耳熟啊。
“你问枝吧。我走了。”甲子显然不愿意再干预什么事情,于是就走了。
枝于是告诉了少华有关香炉的事情。
“ 你记得聪吗?难道师太说的不能要的东西就是指这个香炉?不会真的这么玄乎吧。那爹为什么不愿意给出呢?难道是有什么隐私还是其他?”少华想着,觉得很蹊跷。
“咱们不要管了吧,反正香炉爹又没有给我们。咱们安心过日子吧。”枝说着,看了看橱柜。“爹这个橱柜倒是能装下很多东西啊。”
少华过来接红红和玉,新华和金已经把东西全都收拾起来了,桌子上空空的,红红和俊牵着玉在地上走。玉的衣服被口水浸湿了。少华不明白为什么小孩子们都能这么亲密,而大人不行。
秋天,玉已经能在红红的扶持下在地上走几圈了。奇怪的是新华竟然不再成天不起床了,勤快的很。俊也开始上学了。
初冬,兰生下了女儿琴,这下小更是得意的不行,新更是深受香的宠爱。
一年过去了,洋在少华家的附近盖起了房子,枝心想,这情形大约有点类似自己当年嫁过来的样子吧。刚搬过来的时候,兰很少说话,头发枯黄枯黄的,脸瘦瘦的,整个身体没有一点肉感,就象是营养不良的豆芽,倒是很能干,熟了,就和枝说起话来,洋借少华的衣服去相亲想必她也是知道的,对枝总是婶前婶后,亲热的不得了。
玉兰和飞都已经有成人高了,只是彩却还是那么瘦小。嫂子也不再唠叨了。
一天傍晚,枝干活回家发现红红坐在门槛上哭,“怎么了,红红?”枝问。
“是新打我,他妈妈也打我!”红红哭着说,“手好痛啊!”
枝捋起女儿的袖子,发现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知道这是大人的手拽的,心里真是恨极了。
“新欺负妹妹,我就去护着,我就和他打了起来,他妈妈刚好路过就过来打我,呜呜!”
枝真想去抽小几个耳光,一想到她平日的泼妇和刁蛮样,心想,还是算了吧,打都已经打了,还能怎么样呢?于是左手搂着红红,右手抱着玉,脸上淌着泪……
这年秋天,红红上学了,新和兵上学了。枝偶尔去学校附近的地里干活,下课的铃声响了,枝就会下意识地朝操场上望一望,总能发现红红一个人背着小小的书包站在双杠下面,一手拽着双杠的一条腿,一边看着周围闹成一团的小孩。枝的心里就象刀绞一样,大人没有势力,孩子自然没有势力。这孩子还小,就过早地承受了孤单的滋味。
玉已经可以自己洗脸了,还能在姐姐的帮助下从一数到十了。飞不是在田里干活就是和玉兰一起去山上砍柴,又乖巧又懂事,真是人见人爱。兰的女儿琴也经常和玉在一起玩。
又是一年的春天,枝生下了第三个女儿杉。 “哦,哦,妹妹出生了哦。”这天晚上红红叫道。这一声声喊得枝的心里很是不舒服。少华还是象往常一样安慰枝。这回,衣物是少华自己洗的,还能叫谁呢。红红也能做饭了,一切都可以靠自己家的人了。
过了两天,贵也生了女儿灿,月英那盼孙的心有点冷了,竟然有点把这种心理往枝的身上怪罪的意味,对枝也没有以前那么贴心了,加上贵平时言语不多,嫂子泼辣打场头胎又是女孩,月英对贵的印象没有以前那么好了,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被枝骗了的意味,眼见着枝一连生了三个女孩,生怕贵会走枝的老路,生不出男孩,无后可是为大啊。
又过了两天,小也生下了一个女孩群,这一年被村子里的人称为“女儿年”,少华一家被扣上了“女儿户”的帽子。杉满月的那一天,天上下了很大的雨,雨水都冲到了少华家的门口。
“你去看看吧,把水沟向上笼一点,这样,水就不会冲到咱们家的地上。”枝对少华说。
于是少华就出来,发现洋的那边新笼了一些土,所以地势比自己家的高,这样雨水都冲到自己家的地上。少华于是把自己的地也笼高了,然后披着蓑衣回来了。
“你个女儿户,怎么做事这么狠,这么狠怎么生的出男孩出来?”这是兰的声音,少华从自己家的窗户望去,洋打着黑伞正在笼土,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自己认识的洋吗?猛地从房间里走到大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帘。
“算了吧,有什么好说的,生个儿子就什么都好了。”枝说。
“生个儿子,呵呵。”少华的心在颤抖。“我生不生儿子管你们什么事情啊。”
一道闪电,接着是轰轰的雷声,玉都吓哭了。红红赶紧去哄妹妹,少华转身去看到这些,内心闪过无限的怜爱和辛酸。
枝因为一连生了三个女孩,在村子里的地位忽然没有以前那么高了,自己也没有以前那么喜欢说话了,岁月已经在这个美丽的女人的脸上留下了痕迹,转眼几年间,她已经成了几个女孩的妈妈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都要等着吃饭啊。,自己因为生孩子调养的不好,经常的头晕目眩大便胀痛。
又过了些时日,利结婚了。少华为利写了婚联,坤侯连根烟都没有给。少华明白现在村子里的人都在看低他啊。
一天,有个城里的年轻人到村子来买鸡,天黑的时候刚好到了新华家,新华夫妇知道青年的来意后,便留青年在新华家过夜,晚饭的时候,青年看着美丽的飞半天没有眨眼。金看在眼里喜在了心里。
“我家是城关的,我爸在国营农场工作,我也在,家里只有我的母亲,我们家的人都喜欢吃山里的鸡,你们家的人真好,过几天我再来你们家来。”年轻人离开的时候恭敬地对着新华夫妇说。
新华夫妇看着青年,笑了。金心里想着,国营农场的,多好的单位啊,这孩子也挺讨人喜欢的,要是自己的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那就一辈子不用受苦了,这样想着,金不禁咧开了嘴。
一天早晨,枝在河里洗衣服,玉兰也在。
“走了,跟我一起到我家去,好不好?”一个高大的青年跑到河边,径直来到玉兰的旁边,一下子就拉起了玉兰的胳膊。枝一抬头,原来是玉兰的表哥。男青年也看见枝了,对着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不要拉我。我说了我不去嘛。”玉兰说着,脸都红了。
“我可是专门来接你的啊,求你了,去吧,我妈可想你了。”表哥说着,觉得很难为情的样子。
玉兰有点拗不过,于是站了起来,表哥立刻把玉兰的手拉着。
枝立刻把头低下来洗衣服。
“去吧,求求你了。”
“衣服还没洗呢。”玉兰又蹲了下来。
“啊,你的意思是洗完了衣服就和我到我家去?”表哥开心极了。
玉兰没有回答,表哥就蹲了下来,看着玉兰洗衣服。
枝心想,这两个人很快就要成了。
“啊,洗完了啊。我在这里等着,好不?你快点来啊。否则的话就不借钱给你家了。”表哥的话有点威胁。
玉兰的一个哥哥还没有结婚,还有一个弟弟在学校读书,甲子最近几年眼睛忽然看东西很模糊了。玉兰成了家里强壮的劳力了。
枝已经听出是怎么一回事了。自己娘家的二楞子娶的就是他的表妹,生了一个傻子,玉兰该不会也要和她的表哥结婚吧?这样想着,枝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不一会儿,枝看见甲子,香还有玉兰一起来到了河边,玉兰的脸上满是泪痕。“去吧,多住一段时间。”青年高兴地说:“走了啊。钱过几天叫先到我家去拿啊。”玉兰的手很快就被表哥拽着了,怎么挣拖也逃不了了。
香看着女儿的背影,不禁潸潸地流下泪来。
一天中午,飞刚好从山上砍柴回来,身上都是汗,长长的头发有点蓬乱,裤腿上沾满了刺。走进太白山居,却发现自己的父母还有那个买鸡的青年和另外一个男人坐在堂屋里,好象是在等着谁似的。飞刚要进房间,金立刻叫住了飞,说,“大家都在等着你呢,你去洗个脸,换身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梳好就过来吧。”
飞于是很快就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慢慢地走了出来,她那苗条丰满的身材穿什么衣服都是那么好看。
“过来,到我这里坐吧。”金一把拉过女儿。现在飞刚好就坐在青年的对面,他正贪婪地看着飞红扑扑的健美的脸蛋,飞则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还不好意思呢?”男人说。
“这是建,这是他的爸爸。”金指了指青年,又指了一下男人。飞抬眼看了看,又很快地低下了头。
“来,这个是给你的。”建的父亲打开桌子的一个红包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银手镯。“这个是我送给你的,你收下吧。”建的爸爸把手镯递给飞,飞看了看新华,又看了看金。“收下吧。”夫妇俩齐声说。
飞于是接下了手镯。
“戴着吧。”建说。“要不我给你戴!”
飞于是把手镯慢慢地戴在了手上,这手镯和她的玉手真的是很协调啊。
建就那样贪婪地看着飞,几个当父母的心里也乐滋滋的。
五天以后,是飞出嫁的日子了。对于这个从小只知道劳动,只知道孝敬父母的农村女孩子来说,出嫁和结婚意味着什么还是很懵懂的,只知道要听话,要永远地离开家,离开父母,离开自己的姊妹。
少华一家为飞做了一只红色的木箱子,又送了一床棉被作为嫁妆。
出嫁的前一夜,飞把少华一家还有自己的父母姊妹叫到自己的房间里,她坐在床上,上面满是红色的龙凤被,脸上淌着泪,“叔叔婶婶,我出嫁你们为我破费了,真是很不应该啊。我很舍不得你们啊。”说着,一把拉过红红和玉,玉小小的眼睛看着飞,“以后姐姐不能带你到山上去玩了,你自己要好好的,姐姐以后会来看你的,啊。”说完,抹了一把泪,:“爹,你身体不好,我以后不能为你做什么事情了,我会想办法给你寄钱的,我一定要供俊读大学。我求求你以后不要再和妈妈吵架了,她为这个家也是很操劳的。”说着,停了下来,枝看着飞哭的梨花带雨,忽然之间鼻子一酸,出嫁的滋味自己是尝过的,可是飞这样的女儿真的是很少见。
“你别这么说了,我们帮你找的是一户好人家,你到别人家一定吃穿不愁,再说了,他们都那么喜欢你。”金安慰女儿说。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草窝啊。”飞说。俊已经上了小学五年级了,红红上了三年级,玉上了一年级。“以后希望你们都能过好。”说着,飞一把拉过俊和彩又哭了起来。
飞出嫁的这一天,天格外的晴朗,往常这样的好天气,飞都是要去山上砍柴的。飞的婚礼也是少有的热闹,彩礼很多。外面鞭炮阵阵,迎亲的人已经进了太白山居了,玉兰忽然冲进飞的屋子。
“你来了,我正要叫彩去喊你呢。”飞高兴地对着玉兰说,忽然把她抱了起来。
“玉兰,我们以后是不是很难见面了?”飞又哭了。
“我想是吧。你比我好,我已经是我表哥的人了,连婚礼都没有,后天先就可以结婚了。”玉兰趴在飞的肩膀上,已经泣不成声了。
“啊?什么?你表哥?没有婚礼?人家说近亲结婚不好啊。你妈心也太狠了,你表哥他是什么人啊,好吃懒做啊。是让你去换钱的,是不是?”飞说着,停止了哭,气得咬牙切齿。
“别说了,谁叫咱们是女孩啊。”玉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双鞋垫,“这是我送给你的嫁妆,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一样的受苦,看到你嫁了个好人家,我也很为你高兴。”
飞接了过来,玉兰的手实在是太巧了,鞋垫上面是并蒂莲,玉兰和飞都曾经是好学生,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两个人又抱头痛苦。
建已经进来了,穿着黑色的西服,胸前配着红色的花,看了看玉兰,然后把花递给飞,叫飞戴上。“怎么这村子里的女孩子都这么漂亮啊。”建看着玉兰说。
“你先出去吧,我们还有话要说!”飞说。
“好,不过可要长话短说。不要让大家这么多人等你一个人。”建说着,离开了房间。
“他怎么说话这么不正经啊。”玉兰对着飞的眼睛说。
“男的没一个是好东西。谁叫咱们是穷苦人家的女儿。”飞说着。
“走吧。有缘自会见面。希望你过的好!”玉兰说着,两个人又抱在了一起。
金的妈妈进了飞的房间,哭的死去活来,少华看着飞,也哭了。孩子们又象头天晚上那样地站在飞的旁边,只是飞已经不再说什么话了。她的红色的礼服映红了她娇媚的脸。长长的头发被挽成了一个发髻,上面扎着一朵红色的花,整齐的刘海下面是柔媚的眉毛。鞭炮响起了。枝帮飞搭上了红盖头,玉兰和枝一起把飞牵出了太白山居,建立刻上前来,拉着飞的手,两个人进了一辆三轮车,车子开动了,唢呐声响起来了,鞭炮声响起来了。飞可以想到他们还站在太白山居的门口,父亲的呻吟声从此听不见了,这大好的山自己从此也看不见了,自己的生活就要和这个陌生的男人连在一起了……
“想什么呢?你不热吗?把盖头放下来,好不好?”建说着,就要帮飞取下盖头。
“不要,我妈说这样不吉利。”飞惊慌地说,很快把盖头盖好。
“规矩真是多,取下来多好看啊,搭着盖头我什么都看不见。”建说着,好象有点生气了。
飞没有做声,就那样地坐着,所有熟悉的都不再熟悉了,迎接她的是陌生和未知……
两天以后,先娶了媳妇月,玉兰笑着迎接月,刚把月迎进新房,表哥就吵着玉兰要回去,玉兰很不情愿。“你都是我的人了,还能怎么样呢?你要是不回去,我就让你哥的婚礼不得安宁。”在屋子的角落里,表哥在威胁她,又把脸凑了过来。
“走吧,还在这里干什么呢,上你家啊。”玉兰忽然之间象被击了一下。
“好,回去。”表哥说着,拉起了玉兰的手,姑娘此时已经不再流泪了。
过了两天,新华犯病了,从此卧床不起。每天晚上哼哼唧唧,嘴里唱着只有神仙才懂的呓语,白天就停止了声音,食量很大,人却消瘦的不行。只要一听到门口有男人的声音,就会骂金“你个不要脸的女人,竟敢偷汉子!”然后就操起家伙把家里乱敲乱打一阵,再又哼哼唧唧地上床睡觉去了。
“我该怎么办啊?”金对着香说。
“我听说你家有个香炉是庙里的,可能是那东西太贵重了,新华震不住。”香说。
“那怎么办呢?”金说。
“把香炉送回去吧。”香说。
“送到哪里呢?”
“任何一个庙里都可以。”香说。
于是,香陪着金把香炉送给了师太。
“正是这个香炉啊,我们丢失多年了。”师太端详着,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放心吧,他很快就会好的。”
“哦,这样就好。”金说着。
“师太,这香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香看着香炉,眼里放着光。“怎么就到了全友的手里啊?”
“这事说来话长,那可就牵涉到好多事情,你们不知道最好。阿弥陀佛,施主请回。”师太说完,托着香炉进了禅房。
香和金也就不再多问了。对于她们来说,得罪师太,得罪佛祖是要招来祸患的。两个女人象是完成了一桩天大的任务似的,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下了山。
几天过去了,新华还是不见好,情况还是没有起色。飞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家里的活金和彩两人是忙不过来的。
“你帮我去城里把你二哥找回来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吧。我已经把香炉送到庙里去了,可是你哥却还是没有好,如果不是香炉的原因,那咱们可就损失惨重了。你哥是读过书的人,又是当官的,他去一定可以要的回来,那可以爹交给我们的宝啊。”金一把鼻涕一把泪对着少华说。
少华一听,什么都明白了,立刻去了城里。
“什么?香炉送到庙里去了?怎么知道是庙里的东西,怎么要送到那个庙里?走,我们回去看看。”光华年听了,立刻和少华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嫂子,我们一起去庙里吧。”光华和少华已经到了太白山居的门口了。
“嫂子,我们到时候就说还有个东西是和那个香炉配着的,那个师太就会把东西拿出来,否则的话我们可能已经见不到那个香炉了,我们看那个师太是什么样的反应。”光华说。
“好。”金和少华都点了点头。
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当几个人出现在庙里再次提到香炉的时候,师太很奇怪。
“我们那天忘了一个东西。”金说。
“什么东西?你带来了没?快给我!”师太的神情很急切。
“你把香炉拿出来,我给你配上,这里有个绝招,是爹亲口对我说的。”金说着。兄弟俩则一本正经地站在嫂子的旁边。
“好,好,好,我去拿!”师太说着,很快就进去了。光华很快就看到了师太手里的红布。师太轻地揭开了,金看到香炉的周身闪现着光洁的亮色,显然是师太抚摩了无数次又用东西擦了又擦的。
光华看到了,立刻夺了过来。“这明明不是你们庙里的东西,你怎么可以这样巧取豪夺?”
“这是我的东西啊。”师太看了看香炉想要夺过来,却发现金和少华都站在了光华的旁边。
“你,你这个女人竟然骗了我,怪不得你男人得了怪病呢。”师太气急败坏地说。
“是你先骗了她!”光华说着。“我们走!”于是三个人就又下山了。
三个人在夜色中又进了太白山居。
“嫂子,东西还给你!”光华说。
“你拿着吧,我不敢保管这个东西,今天我已经冲撞了师太了。”金说着,不禁又想起了在庙里的那一幕,师太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目而是目光狰狞,太可怕了。
“好吧。”光华说着。“我答应你。”
“咱们来看看这个香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妙用,好吗?”少华说。
于是,就在飞出嫁的房间里,光华点燃了檀香,放进了青蛙的肚子,顿时四缕青烟袅袅地从四个小空了袅袅地升起,檀香的味道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哥,你看,这升起的烟多象宫廷的舞女啊!”少华说。
“是啊。”光华也注意到了。“真是太神奇了。”
“你们两个人慢慢看吧,今晚你就在这个房间里睡吧。”金说着,打了个呵欠离开了。
“哥,这可是个宝贝啊。”少华说。
“我看这是个文物啊,咱们该怎么处置它呢?”光华说着。
“是啊,该怎么处置呢?”少华望着袅袅的青烟发呆。
兄弟俩想了一晚上,终于决定把香炉送到博物馆。理由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卖出去了一定很惹眼甚至会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爹怎么会有这个香炉呢?他收藏着这个香炉为什么一直不在我们面前提起呢?”少华问哥。
“爹已经死了,这个秘密也将随之而入土啊。”光华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月过去了,飞回到了太白山居,神情恍惚。
“妈,建他死了。”飞说。
“啊?什么?”对金来说这真是一个晴天霹雳。“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啊。”
原来十几天以前,飞和一个哥们坐一辆摩托车去林场,因为开的太急,滚到山崖底下两个人都摔死了。
“等找到的时候身体已经腐烂了。”飞呆呆地说。
“你怎么这么薄福啊!你怎么这么名苦啊?”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
“妈,您别再说了。”飞请求母亲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啊?”金慢慢地理智了过来。
“还能怎么样 ,嫁到哪里是哪里啊,再怎么样那里还是我的家啊。”飞说着,黑的眸子一动也不动。
“他们家的人好吗?”金说。
“两个老人总是吵架。我只是不说话。”飞说。
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飞把一大包的水果和白糖放在了金房间的桌子上,父亲还在那里哼哼唧唧地唱着,飞叹了口气,抬眼望着门外,刚好碰到了金的眼睛,那一刻,飞看到了金浮肿的眼睛。
飞又到了少华家,红红和玉上学去了,杉已经能叫妈妈了 ,少华因为超生被学校开除了在家里种田。枝正在给杉喂水喝。枝听了飞的话,眼泪掉了下来。
“我走了,你们自己好好过,这点糖给孩子们喝。”飞说着,把包包放在了桌子上,走了。
“等等啊,带点鸡蛋回去吧。”枝说着,把孩子放下。
“不用了,他们家里都有,我走了。”飞说着,又哭了。
枝看着飞的背影,这孩子好消瘦啊。
“我看她就是克夫命,她眼角那颗痣就好比是眼泪。瞧她多能耐,嫁的多风光,可是还没几天,男人就死了……”一天早晨,枝往河边走的时候,听到了香的声音,旁边是再在洗衣服。
枝走了过来,把盆子放下。
“她婶子,飞的男人死了吧。”香看了看枝,讨好似的说,在她的心里,少华和新华家是不和的。
“您这是什么话,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枝忽然觉得这女人是那么的刻薄。
“哎,可惜了,多好的女孩啊。”再看了看枝,又拿眼看了看香。“可惜人乖命不乖。这女人要是没遇上个好男人,那真是命苦啊。”
“可不是嘛,我又没说错。她是死了男人嘛,她是长了一颗哭痣嘛。”香说着,低头洗起了衣服。
枝不想再争辩了。再又开始说起了自己的儿子利,夸他的媳妇多么多么好。这女人自从几个儿子长大成人了,说话就开始摇头摆尾起来。利已经成了远近文明的男青年头头,还经常做些鸡鸣狗盗之事,却没人敢声张。
少华现在每天在家里做农业,耕牛踏钯样样都会,孩子们都很懂事,成绩也很好。
一天早晨,天下着瓢泼大雨,孩子们都没带伞,少华去学校给孩子们送伞。
走到学校的门口,自己的全身都已经湿的差不多了,脚上的解放鞋本来就破了一个洞,加上雨水的浇灌,很快就湿透了。说是学校,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前后两块黑板。前面的黑板给低年级用,后面的黑板给高年级用,每块黑板又平分成三等分,因为一共有六个年级。两个老师,每个老师负责三个班,一个老师讲课的时候。另一个老师就负责监督孩子们自习,以此来维持秩序。以前少华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学生很少,现在,近几年,孩子们多了起来,教室里很挤了。有的一家兄弟姊妹几个全都在同一个教师里,红红和玉就是这样。少华走到门口,发现教师里已经闹成了一团,红红和玉坐在一起读书。教师里都是送伞和衣服的家长,老师无奈地站在讲台上看着大家。风呼呼地吹着,风哐啷地响着,没有玻璃的窗上皮纸已经被风吹破了,冷风不停地往教室里灌。
少华把雨鞋给了红红和玉,正看着姐妹俩穿鞋,一个老师却走了过来,对少华说:“你的孩子在学校学习非常好。听说你以前是学校当老师的,一定对这种教育条件深有感触。们再穷不能穷孩子啊,再穷不能穷教育啊。老百姓能把孩子放在教室里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这么大的小孩在家里干活还是可以干的,所以这事只有靠政府了。大家都知道你有一个哥哥是个大官,我们两个联名上书给县里,叫你哥哥去那边敲敲边鼓,我们争取做个新的学校,好不?”老师的一席话,让少华忽然之间觉得很感动,这事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
就在这一天的晚上,就在这间教室里,两个人联名上书,起草了“告县委”一书,其中讲述了学校的办学条件和现状,恳切地提出了建学的希望。第二天,老师送少华上车,少华去了县城。
这一年的夏天,村委接到了县委10万元的拨款。
秋天,学校就建成了,两层的楼房,典礼的这天,孩子们表演了好多儿童节目,红红和玉在台上转身的一刹那,发现了叔叔光华那亲切的目光。
少华因为这件事情,被吸收进了村组织当上了会计。国原本在村组织是当出纳的,和少华是同学,现在两个人又都在一个组织,两个人竟然开始亲密起来。两个人深夜开会回来,国总要到少华家和少华下几盘棋再走。青和枝也因此经常一起去山上砍柴。
枝又开始感觉恶心了,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和少华一起去医院拍照,发现是个男孩子,两个人欣喜若狂,这下子,“女儿户”的帽子终于可以摘掉了。
冬天,小男孩降生了,取名力,母亲来照顾枝整整一个月。
俊很是调皮,不愿意去上学,每天金总要打他才能去学校。一天下午,玉放学回家的路上,刚好碰到了金。
“你哥回来了没有?”金问。
“我们都放学了,他就回 。”玉说着,很快就进了屋子做起了作业。
这天晚上,俊九点钟才回来,金拿笤帚使劲地抽打他,完了,跑到少华家门口,对着门骂道:“你个小丫头片子,竟然帮他一起隐瞒我,他在外面和人打架,你还隐瞒我说他就回来。你这个丫头片子,你没安好心!”
屋里,玉已经哭了起来,少华和枝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怕别人听到了不好,于是就当没发生一样。
玉兰的弟弟已经上了大学了,甲子是烈属,香把鸡蛋都存了起来换钱,青的二哥记老实木纳单身一人和父母一起过活,记给别人卖工,这样青的学费就不是问题了。
飞再次回到太白山居的时候,是和她的婆婆一起来的,婆婆已经和公公离婚了。说是婆婆,才四十多一点,卷着头发,白皙的皮肤,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原来她有个远房的亲戚在深圳发了财,开了一个理发店,想请她们一起去帮忙的。飞于是决定把彩一起带去。
这天早晨,红红和玉在上学的路上看到自己的两个堂姐和一个女人出了村口。
“你们家的两个侄女到远方赚钱去了吧?”河边,兰问枝。
“我还不清楚呢。”枝说。
“哎,这人哪,还是要有关系啊。我家玉兰就只有苦命了,都好长时间没回娘家了,怕是连路费都没有。”兰叹了口气。风和玉是同学,,小儿子比力大两岁,洋在少华的小组里当组长。她倒是对玉兰很贴心。听说玉兰的女儿都已经一岁了还从来没有哭过一次,她都急坏了,丈夫整天无所事事,日子都过的不成样子。
腊月了,泥匠和两个儿子从远方回来了,带回了许多爆炸性的新闻。“要娶媳妇,就要发财,要发财就要去打工,要打工就要去东南方。”村子里的人看着父子几个那亮闪闪的皮鞋和红金龙的香烟,一个个羡慕不已。
“泥匠,还是你行啊,你有手艺啊。”坤侯说。
“不是啊,外面厂子多,可以进厂子啊。”泥匠说。
“哦,这样啊。”所有的人都恍然大悟。
除夕的下午,枝抱着力在灶下烧火,少华在灶上做饭,三个女孩子已经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堂屋的墙上贴满了奖状。
“咚咚”地有人敲门,红红打开一看,原来是住在甲子隔壁的五保奶奶。
“少华,我跟你说,你是干部,我是五保户,你要过年,我也要过年,到现在组织上还没有把救济粮发给我,你看着办吧。要是你今天不给我的话,我这个年就在你们家过了。”老人的脸象核桃壳一样纵横交错。平日里她总是帮着香一起做事的,而且自己也能下地干活。这组织上的粮一向是要等到组织上发到负责的干部那里,干部再和小队队长一起送到户的。
“婶子,你这是什么话,这大过年的。”枝在灶下听见了,答应道。
少华从厨房来到了堂屋。“粮还没有发下来,今年村里有困难,计划生育工作就让我们忙的够呛。等到发下来了,再送给你,好不?你往常不是和香姐一起过年的嘛。你要是不嫌弃我这饭菜的话,你就过来和我们一起过吧。”少华本来就心软,现在看着老人这副尊容,话更是柔和的不行。
老人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几个孩子,枝也出来了,力正在吃奶。
“哎。“她叹了口气,走了。
红红又把门关上了。
“我看是香指使的,飞和彩比玉兰过的要好,你现在又是村干部,在洋的上面,她心里不平,又不好说,故意唆使她来的。”枝说。
“别说了,我们做饭吧。”少华说着,其实少华又何尝不明白呢。当干部这么一点时间,自己的心真是累极了,农民工作真的是太难做了,组织里的人又有内斗,想想还是当个农民实在啊。
这年过年,飞和彩没有回来,倒是寄回了8000块钱,这个消息传遍了村子。金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身份又提了回来。小也经常到金家里串门,金则见人就是一把水果糖。
春天,利兄弟几个,干春,还有国的弟弟爱一起跟着泥匠父子南下。很快这几家人都收到了远方寄回的汇票。
这一天早晨,红红在河里洗衣服,听到了再和香的耳语。“这么有钱,原来是在外面做见不得人的事情啊,有人亲眼见到她们擦了口红在发廊门口拉客。那样的钱,谁稀罕啊!”再说,吐了一口唾沫。
“这家祖坟一定是出了问题,你看那全友卧床不起,新华又走了他的老路,而且神经兮兮的,还没出嫁就死了男人,男人死了也不守节,尽干些伤风败俗的事情,这祖坟一定是出了鬼气。”香说,哼哼着,她已经病了很多天。
“不是已经把香炉送到庙里去了吗?还有什么啊?”再说,拿眼瞟了一下红红,红红还是一本正经地洗着衣服,这孩子已经小学毕业了,在家里做家务。
“我看肯定还有别的东西,我看那门匾就有问题!”香说。
“你说的倒是蛮象的哦,呵呵,那又要出什么鬼气啊。”
接着是一阵笑声,红红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红红把刚才听到的事情告诉了枝。
猛然间金已经进来了。“你有什么证据说她们在外面做见不得人的事?你个丫头片子,你们家的人个个都没安好心!”金目光如炬。
“嫂子,你误会了。她是刚刚在河边听到的,回来告诉我听到的事情。”枝解释说,力又哭了起来。
“你别在这里叫我嫂子嫂子的,你心里嫉妒我,我怎么不明白,你还不是和外人一样,巴不得我的家散了。我告诉你,我过的好着呢。呵呵,算命的人说了,还有两年厄运就要降临到你家了。”金唾沫横飞。
红红早已经吓得跑到了厨房。
“哦,不哭,不哭。”枝拍着力说。
“你别以为现在男人当了官就了不起,别以为现在有儿子就了不起,哼!”金已经声嘶力竭,破门而出了。
枝呆了。嫂子是不是神经也开始不正常了?
这一年夏天,利写信回来说外面服装行业很俏,于是利的妻子定在村子里开了个缝纫培训班,红红和玉也进了学习班,三个月后定带着学员们一起去了南方。
枝看着红红和玉,玉和姐姐差不多高,姐妹俩扎着同样的头花,穿着同样的小花褂,两个人看着枝,枝怀里抱着力。母亲的心里在流血啊,两个孩子还没满16岁,可是现在家里已经很难了,自己和少华身体也不好,力也经常生病。这一出了门,想见一眼都难啊 ,这么小的年纪,要是被人骗了怎么办,万一生病了怎么办?想着,想着,两行泪又止不住了。
“定,这两个孩子在家里打小就胆小,现在手艺还刚刚学会,就交给你带了了,以后再报答你吧。”枝对着定说。
“放心吧,这两个孩子挺好的,再说,我们是去进厂子又不是干别的。等我们的好消息吧。”定握了握枝的手。“都准备好了没?我们走了啊。”说着,手松开了。
车子带走了四个小女孩,带走了定,母亲的心也渐渐地不安定起来。她忽然间想起了自己刚刚出嫁的时候,自己的母亲的眼神,想起这些,忽然觉得不那么伤心了,人不都是不断成熟的吗?不经历一番历练,怎么能长大担当责任呢?想着,想着,竟然高兴起来了。
夏天,香去世了。送葬的那天,天下了好大的雨。河里都淹没了,桥也断了。玉兰带着女儿从河边经过,被水卷走了……
记和洋把玉兰母女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发现女儿的手已经骨折,想必是在洪水中用力拉着小小的生命。
“妹子,你怎么这么命苦呢?”兰哭了,小则不掉一滴眼泪。
“不要伤心了,也许这对姐姐来说。这才是一种解脱。”青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俊已经厌倦了读书,整天在家吃喝,金恨铁不成钢,无奈自己管教无方,叫自己的舅子给姐妹俩写了封信。很快,姐妹俩就回信了,说是要回来看看,帮新华看病。
时值夏天,飞穿着白色的超短裙,彩穿着红色的连衣裙,脸上是白白的粉,姐妹俩一人手里推着一个密码箱。在村口的路上,所有的人都望见了,擦着眼睛看了又看。
“这两个女孩是谁啊?穿的这么洋气?”再说。
“是新华的女儿啊。”是兰的声音。
再和兰的娘家是同一个地方的,两个人的娘家原本就是亲戚,现在两个人嫁在同一个村子里,所以很是亲密。
两个人低着头洗衣服,以为两个女孩子经过的时候会叫她们,结果两个女孩子飘然而过,就象不认识她们一样。
“喔唷,这女孩子啊,可千万不能到外面去啊,一去就学坏了,你看,那个走路的样子,你看看那个骚样儿。”再说着,露出不满和不屑的神情。
“你可不要这么说,不是所有的人到外面都会变坏的。”兰说。本来自己是很看那两个丫头不过眼,可一想到自己的女儿琴还在外面打工,所以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姊妹俩刚一进太白山居的门,就发现母亲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小在自己的屋子里远远地望见是金的女儿,所以很快地就去了金家,对着姊妹俩呵呵地笑着,露出黄黄的牙齿。谁知姊妹俩却径自系把箱子提到了房里,半天不出来。
“有水果没?给小婶一点吃的啊。”金说,小坐在同一条凳子上。
“没有!”飞说。
“你以为外面钱有多好挣啊!”彩说。
小以为自己听错了,使劲用手掐了一下大腿,才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
“怎么这女孩子现在都不再听你的话了?哼!”小甩了一句话给金,哼哼地走了。
金看着小离开太白山居的门,然后跟着进了房间。
“你们看看,一点面子都不给我这个做妈的。”金说。
“我们年轻的都不要什么脸面了,你还要什么脸面,你在家有吃有喝,你要和这么些蛀虫嚼什么舌根,我就是看她们不过眼!”飞说。
“你说什么,你们真的在外面干的是见不得人的事?”金愕然。
“我们没文化,没手艺,没见识,我们能干什么?”彩说,翻了翻眼皮
“这么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了?”金有点不相信,怎么这两个丫头现在说话之间的温顺荡然无存,全然不把她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
“我们开始是被人骗了,婆婆跟了一个香港的老人走了,后来我们姐妹俩合开了一家餐馆,在一所大学的旁边。”飞说着。
“我们在外面有多辛苦,你知道吗?你还一封信接着一封信的把家里不好的事情告诉我们,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现在好了,刚开的店生意刚做起来,这一回家又耽误了。”彩惋惜的说。
“哦,原来是这样的啊。”金一颗心总算放下了。
“我们不会自己糟践自己的,咱们家的人不是那样的人。”飞说。“要是的话,我还会回来吗?”飞说着,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件衬衫,“这是给你的。”
金接了衣服,看着自己的女儿,还是那样的花容月貌,猛然之间感觉是自己欠了她们的。
“这是给红红和玉的。”彩说着,手里拿着两件白色的裙子。“是我和姐姐穿旧的,给她们刚好合身。”
“别说她们,一说我就来气。”金于是把自己那天在屋子外面听到的红红告诉枝的话告诉了姐妹俩。
“妈,你看你,叔叔婶婶不是一直对咱们家挺好的吗,在外面我算是知道了,还是自己家的人最亲最可以相信啊,你们毕竟是兄弟。再说了身正不怕影子斜,谁爱说谁就去说啊。”
飞说着。“玉她们是不是上初中了,哎,还是读书好啊。”她的眼睛望着窗外,好象又回到了自己读书的时候。
“她们啊,学了手艺跟着定一起去打工了。”金说。
“啊?“彩说。“好可惜啊。”
这一天中午,姐妹俩请少华他们一起在堂屋里吃饭,新华还是躺在床上,处于昏迷状态。
“叔叔,婶婶,妈,”飞看了看坐在桌边的人,说:“这次我回来,打算把爹带到医院去治疗,再一个,我想俊已经把学业给荒废了,再读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并不是只能男孩子读书女孩子不能读书。他从小聪明调皮,虽然斜了点也是个好料子,所以我和彩决定把他送到汽车学校去培训一下,然后给他买一辆车,让他自己在城里开,外面钱也不好挣。请你们参考一下。”飞说着,谦虚地看了看大家。
“学开车?好,好,我喜欢!”俊说着,笑了。
“你都已经想的这么周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枝对着少华看了看,“你说是吧?”
“是啊。”少华说,现在少华已经是村里的支部书记了。
彩给力和杉夹肉和鱼,说:“你们俩啊,可要好好读书啊,没读书到外面赚钱可是很辛苦的哦。”
“嫂子,你看,你多有福气啊。两个女儿多好啊。”枝对着金笑了。
“你也是一样啊。”金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她们带了些衣服给孩子们,你有空的时候过来拿吧。”
“好的。”枝说着,心里想,不知红红和玉怎么样了。
这一年冬天,外出打工的人都回来了,利的两个弟弟每个人都带回了一个姑娘,再看着两个姑娘,听着她们的夹生话,真是哭笑不得。泥匠的家里音响不分白昼地唱着:“何不潇洒走一回。”
俊已经在城里开车了,青也已经在县里的一所医院当上了医生。新华的病也治好了,原来他的病不是怪病,也不是鬼缠身,而是神经官能症晚期。飞去看光华,聪已经不在了,几年前就去世了,响已经读了高中。
红红和玉也回来了,每人给枝上缴了自己在外面挣的钱,一人4000元。枝又是哭又是笑。除夕夜的那天,姊妹俩向父亲和母亲敬酒。
“好好读书啊,得了第一名姐姐给你100块!”玉给杉夹了一块肉,说。
“已经是第一名了。”枝笑着说。
“啊?”玉笑了。“那我先欠着,明年再给你啊。”
杉不好意思地笑了。
“爸,你喝酒!”红红给少华倒酒。
“姐姐,我也要酒!我要甜酒!”力坐在枝的旁边开始不安分了。
“哦,你也要啊。”杉于是给力倒了葡萄酒。
“妈,你也喝!今天咱们家团圆。”红红说。
“那可不能喝多了,喝多了明天就不能去庙里拜菩萨了。”枝说。
“我,我忘了告诉你了,那个庙都已经拆了,用来做另外一所学校,这回是乡政府的人出面的。还有,哥住的屋子那太白山居的门匾是以前咱们村附近的庙里所有的,后来那个庙没有了。”少华抿了一口酒说。
“啊?”所有人都惊讶了。
“我明白了,所有的事情现在都有了眉目了。”枝恍然大悟。
“是啊。所有的事!”少华看了看枝,两个人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什么事情啊?”玉问。
“咱们不用去拜佛了!”枝赶忙接过来。
“老师说了,鬼神和菩萨都是迷信,是不科学的!”杉停止了嚼动,象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似的。
“哈,哈……”
“呵呵……”
屋子里充满了笑声,这笑声冲淡了一切阴霾,这笑声迎来了又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