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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奥兰多 沈南乔在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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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乔在出门前照了照镜子,犹豫再三,还是脱下连衣裙换成T恤运动裤。
话剧竞演的当日,小礼堂堆得人山人海,顾菡不知踪影,沈南乔在过道里来来回回地走,也没找到自己的班在哪儿。
“沈南乔,你迷路了?”
突然侧后方传来有点熟悉的声音,魏青从位置上探出头来向自己招手,“我刚刚好像看到你的班主任往A区走了。”
“你今天不演出吗?”
后面有搬道具的同学冲沈南乔喊“同学麻烦让一让”,狭窄的过道避无可避,魏青和周围人商量着腾了个位置出来,让沈南乔先坐到自己身旁。
“演的,不过因为演技太差,说台词像背课文,被打发去演充背景的树。”
魏青扯了扯自己的牛油果绿T恤,沈南乔想笑又觉得失礼,硬生生憋红了脸,整个人的表情七扭八歪。
魏青果然发现了不对劲,他关切又略带迟疑地开口:
“沈南乔,你的表情……好像在便秘。”
“……”
“…哦。”
沈南乔内心的公主狂吞菠菜变成大力水手,撩起裙子跃上琉璃城堡顶撸袖子胖揍恶龙。
哪有什么白马王子,凑近一看明明是骑驴的阿凡提。
话剧开始前沈南乔遇到了同班同学,和魏青分开时他还冲自己郑重其事地嘱咐:“记得找台上最帅的那棵树。”
两个人离得近,魏青眉眼长得疏朗,同龄人中难得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也不知道魏青家里用什么牌子的洗衣液,一股子冷感涩香冲了满鼻。沈南乔的脸红到耳朵根,她点了点头,不敢多看魏青一眼,拉着同学落荒而逃。
竞演开始后整个小礼堂陷入漆黑,上台的少男少女大多面容姣好骨架纤细,涂上粉底穿上新衣,大有丑小鸭变天鹅的架势,沈南乔看得目不转睛。终于等到顾菡上了场,身后跟着红唇黑发的藤川,沈南乔忍不住“哇”了一声自言自语:
“她真漂亮。”
人类本质是八卦复读机,美人的八卦更是饕餮盛宴,何况半途转学的藤川还自带刺激禁忌的出格传闻。不同于大部分少女平板稚嫩的身材,藤川曲线曼妙,衣着光鲜,像一只早熟的蛇果,更衬得同龄女孩灰头土脸。教导主任对艺术班的同学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藤川偶尔经过沈南乔班级的窗口,嘴唇永远鲜红。林娇只有粉紫和豆沙的口红,沈南乔只好在梦里想象自己抹上红唇,就能变成又酷又飒的女特工。
话剧看到一半内急的沈南乔弯着腰跑出礼堂,晚风紧密包裹住厚重的运动裤,这条运动裤属于秋季,笨重昂贵,但能自欺欺人的遮住小腿和肚腩,是选择不多的沈南乔心头穿搭一号种子选手。盛夏的夜幕迟迟不落,喧嚣和光亮离得远了,连月光都显得更剔透些。行色匆匆的沈南乔不免抬头,却只看到一片混沌的蓝灰色苍穹,伴着一轮孤零零的弯月。
立在洗手台镜子前的沈南乔取下黑框眼镜,眯着眼凑近打量着自己:鼻梁上有黑头,眼睛也不大,骨骼轮廓一点不落的藏在婴儿肥中——她怎么长得这么丑,大美人林娇的基因果然半点都没舍得遗传给自己。
“没去看表演?”
背后突然传来询问声,沈南乔吓得一抖,眼镜“啪”一声摔进盥洗池,镜面里靠近一个模模糊糊的黑色人影,待来人走到身边,高度近视自带的马赛克特效才逐渐解体,透出了清晰的五官轮廓。
沈南乔再次听到了夏风涌进树林时温柔的婆娑声。
“没、没有,我出来上个厕所,马上就回去。”沈南乔舌头打了结,“藤川在表演,你不去看吗?”
“真的是你,我还怕我认错了。”柏一笑眯眯地,“礼堂有点闷,我出来走走,要一起回去吗?”
洗手池旁的黑框眼镜溅了几滴水珠。方才还暧昧不明的天光一下暗了下去,没人按亮洗手间的灯,藏在柏一身上隐隐约约的烟草气味混着少年特有的体香环住了沈南乔,沈南乔深吸一口气,她抬眼偷偷看柏一的侧脸,却发现对方正垂着那双黑眼睛望向自己。
很难说清被柏一凝视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很多年后长大的沈南乔在夏天谈一场又一场的恋爱,却再也没能像十六岁的夏夜这样,猝不及防溺亡在一片全然陌生的灰色海洋里。
匆忙逃走的沈南乔返回小礼堂时撞见了结束表演的藤川,她站在礼堂后门打电话,指尖夹着将熄未熄的香烟,晚风撩起她的白色裙摆和黑色卷发,夜色下藤川的红唇楚楚动人,好似一株含苞待放的玫瑰。当两人擦肩而过时,风把破碎的只言片语吹进了沈南乔的耳朵:
“我今晚去你家可以吗,我想再和你看一次《奥兰多》。”
顾菡编排的话剧大获成功,平日凶神恶煞的地中海班主任对着第一名的奖状笑出一脸横褶,“听说我们班双喜临门,期末成绩排名也算重点班里靠前的。”从学校出来坐在麦当劳里吃薯条的顾菡晃着腿和沈南乔八卦,“那老狐狸真的很虚伪,背地里三令五申不要和艺术班的同学多接触,拿了奖状笑得比谁都开心。”
“池杉和他普通班的小女友被逮到小树林约会,可不也是约谈请家长两件套大礼包。”沈南乔拆开一个香芋派,“旁人阻挠的越带劲怨侣爱得越深,小情小爱和携手对抗世界的浪漫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老狐狸这么老土,没看过言情小说?”
“他?他唯一的浪漫大概就是出一道导数压轴题,并且还是只有他最爱的池杉才能解出来的变态难度。”顾菡咬着冰可乐的吸管神情雀跃,“等会我们回去看韩剧呀,林女士好不容易把你放出来和我一起睡觉。我爸妈今晚去奶奶家,家里有零食水果,主卧的床超级大,我们可以玩到早上。”
放着歌的洒水车悠悠滑过炎热街道,麦当劳空调开得足,呼呼吹散埋在头发中的余热。坐在窗边高椅上的少女们相互交换手中的甜点,又不知道因为什么话题双双笑趴在桌面上。
当晚顾菡的计划落了空,忙碌一天的少女还没来得及摸到遥控器开关就甜甜睡去。穿着顾菡睡裙的沈南乔把涂了各种精华乳液的脸埋在层叠的纯棉花边之间,在脑海中盘旋了一整晚几欲问出口的那个问题,终于在顾菡的睡颜前噎了回去。
藤川和柏一,在谈恋爱吗?
光影交错的某个初夏须臾,她和英俊美丽的少女阴差阳错共享了一段静默的独处,几滴藏在发丝间的水珠顺着沈南乔的脸颊滑下来,啪嗒——,轻轻碎在大理石地板上。
两个女生,也可以谈恋爱吗?她们会接吻吗,就像越南少女简吻她的中国情人一样?
林娇对沈南乔的管教极为严苛,“好好学习,别动些乱七八糟的歪心思。”由此沈南乔的娱乐活动乏善可陈,顶多偶尔偷偷打开电脑看看电影综艺,买一买校门口报刊亭的五元言情小说。顾菡不一样,顾菡的iPhone与时俱进,沈南乔依然用着最原始的小灵通;顾菡满脸泪痕地看小说,沈南乔瞟一眼,封面是两个漂亮男孩;顾菡的裙子上印着油彩花朵,小皮鞋上绑着丝带和蝴蝶结;顾菡会写剧本,会弹钢琴,会卷头发,有自己的化妆台,上面堆满了沈南乔不认识的护肤品和彩妆。
这样的顾菡,对比世界逼仄的自己,如同一个骑着扫把的魔法少女。
“我叫我妈跟林女士打了个电话,要你再多待一天。”
沈南乔和顾菡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阳台上的洗衣机嗡嗡作响,那条笨重的运动裤转过一圈又一圈,在泡沫水中皱成一团。顾菡打开了自己的衣柜,“我们等会去市中心逛街,你穿我的衣服,随便挑。”
从初中开始顾菡便热衷打扮沈南乔,两个人曾经双双涂着猴屁股一样的腮红出门,还没走出客厅就被顾妈妈拎回浴室洗脸:“你们俩化妆还是砌墙啊?”顾妈妈笑得前仰后合,她拿起刷子把少女们叫到身边:“腮红要淡淡的刷。”
那是沈南乔第一次接触到有关“美”的常识,也是最后一次。化了妆兴冲冲回家的沈南乔被暴怒的林娇扇了耳光,脸颊上滚烫发热的掌印,是一块象征耻辱的刺青。
“你知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像在耍猴戏?”
林娇拿毛巾用力擦过沈南乔的脸,沈南乔呆呆立在原地,蹭的疼了也不敢吭声,沾满彩色粉末的毛巾被林娇扔进垃圾桶,沈南乔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红肿的脸,仿佛小丑脸上故意涂坏的腮红。
“把你的校服借我穿吧,我怕把你的裙子撑坏了。”沈南乔低头帮顾菡系蝴蝶结,顾菡回头瞪大了眼,“沈南乔你疯啦,校服穿不够吗?”
“反正我穿什么都那个样。”沈南乔打着哈哈翻出顾菡的校服,顾菡飞扑到沈南乔身上,“你怕林女士说你?不怕,我们偷偷穿,我再给你化个妆,我最近手艺有进步。”
“不化不化,我用了也是浪费化妆品。”顾菡的长发挠的沈南乔咯咯直笑,“我最近又胖了,我妈说我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没了。”
“哪里胖啦,我们沈南乔明明就是可爱美少女。”顾菡大声反驳,“你不穿我们今天就不出去了。”
“可是漂亮的衣服就应该给漂亮的女孩穿。”沈南乔用胳膊挡住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我不想看起来像个显眼的猴子。”
“你妈那个老古板说你像猴子你就像猴子啦?她要你跳楼你跳不跳?”顾菡气急败坏地扯开沈南乔的胳膊用袖子给她擦眼泪,“你自己照照镜子,明明就很可爱啊!”
“你上次告白成功了吗?”
初夏空气里总混着暴雨过后的泥土腥味,柏一摁亮了灯,沈南乔望着她的下颌线,才意识到对方的身高不输男生。披在柏一肩头的黑色发尾挑染了几缕不明显的银色,有风牵过时,银丝跟着流动起来,变成一条淌过京都红漆桥下的细流。
“不过你这么可爱,应该没有人能忍心拒绝吧。”
对方的语气太过温柔,沈南乔一时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不怀好意的嘲讽,只是还没等她想好如何回应,柏一的手就伸了过来,把湿淋淋的眼镜递还给她。
“你……”
眼镜上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地砸落在地,沈南乔慌忙用形状粗糙的厚重刘海盖住眼睛,却还是看到了柏一讶异迟疑的神情:
“……怎么哭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