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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窗事出 永 ...

  •   第一章
      永裕三年,皇城的冬天,冷得让人心慌。好像什么都耐不住这寒,一碰就结冰,一动就裂断。
      年前,北郊黎县上的大户人家都在门前檐下点了灯笼,今日望去,被凌晨落的那点薄雪衬得越发喜庆。仆从们进进出出,比平日里忙碌十倍,却也个个心情抖擞,捧着自家老爷夫人打发的赏钱,见缝插针地闲上几句。
      “琼嫂,大夫人点的栆泥杏酥,您老给做了没?小公子嚷嚷着要呢!”“好了好了,在台前摆着呢。”秋沅进门一眼就见着了金丝蓝底的那碟,新鲜枣泥裹着金黄杏仁碎粒,当下咽了咽口水。琼嫂瞟到她的小动作,不禁噗嗤一笑,招呼她到跟前:“秋丫头,就知道你嘴馋。”小声说完,便从裙兜里捞出半块杏酥,偷偷喂到她嘴里。秋沅乐得直往琼嫂身上靠,一边嘴里吧唧吧唧嚼着,一边嘟嘟囔囔着“还是琼嫂疼我”。琼嫂灶上忙不停歇的,哪还有空让她闹,胳膊肘推了推她:“还不快捧给大夫人去,一会儿又要怪罪了。”秋沅这才端了枣泥杏酥快步去往正堂。
      火房离正堂不算太远,中间是三迂回的长廊,两旁栽着密密的细松,虽是寒冬仍能瞧见丛丛绿意。秋沅一心向正堂赶着,走得急了,冷不丁脚底一打滑,差点翻了盘子。小心翼翼扶着廊柱起身,庆幸点心完好无缺,忽的听见细松林里一阵短而促的声响。侧头望去,旁边并无他人,便以为自己多心了。这时,伶茗过了身边,道:“秋丫头,还在这发愣呢?大夫人唤你呢。”于是,秋沅紧随伶茗去了正堂。
      堂上,老爷夫人们都在。大夫人待秋沅到了跟前,训了声“怎么这么慢”。话音未落,小公子已扑身过来,抱着秋沅不放,嚷嚷着“秋姐姐,喂我,秋姐姐,喂我!”旁人看了都乐,这厢三夫人说:“臻儿,都这么大了,还粘着你秋姐姐呢”,那厢二夫人接过话:“臻儿,明年秋姐姐嫁人了,看你咋办!”臻儿原本还好好地吃着杏酥,一听二夫人的话,立即闹了起来:“秋姐姐要给臻儿做娘子的,不能嫁了别人。”堂上众人又是一阵嗤笑,秋沅心里却是一阵慌乱,赶忙偷偷瞥向大夫人。大夫人倒是神色未变,只有耳边老爷不带起伏地说了句“胡闹”。这一句,似轻非轻,他人未曾听见,落在秋沅心里,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心里若有若无地浮着一丝愁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哄着小公子玩耍。
      时过晌午,大家都有些犯了困,屋里渐渐没先前那般热闹了。小公子这会儿正躺在秋沅怀里,睡得酣实。秋沅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眼睛瞅着正堂中间那盆炭火,不知不觉有些出神。突然火星“呲”地窜得老高,秋沅右眼猛地一跳。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一跳,像是把火星吞进了眼里,先前那丝愁绪被烧得烦躁起来。
      “碰!”堂门被一把推开,里面的人齐头往门边望去。来者是大夫人当年陪嫁的丫鬟妍双。她走得颇急,形色慌张。大夫人在主座上微微皱了皱眉,等妍双凑到她耳根旁悄声说了几句,那眉宇间立刻凝成一团乌云,随时都似要刮起阵暴雨。秋沅离得近,也只听见大夫人回了句“是真的么”。妍双直捣头,“绝对错不了”。大夫人这才起身走到老爷身边,又是一番嚼耳根子。老爷大怒,刚握在手里的紫砂壶瞬间砸向地面,“孽子!孽子!把他给我带过来!”妍双得令便去执行。小公子不知何时被吓醒了,“秋姐姐,怎么了?”秋沅忙安抚他,没来由地心慌,眼睛不住地瞅向屋外。脑子里掠过一丝什么,可就是辨不清晰。直到一群家丁簇拥着老爷口中的“孽子”进了正堂,秋沅才惊觉,要出大事了!
      “孽子”正名萧衍印,老爷家的大公子。其母黄氏生前是黎县一寻常人家的闺女。奈何老爷年少时轻狂骄纵,某日酒后经不起旁人哄激,一路尾随黄氏到其家中,玷污了这宛若初春百合吐苞的洁白青春。老爷酒醒后自是忘了此事,没多久迎娶了如今的大夫人——陈家小姐,才日渐安顿下来。过了五年,仍不见陈家小姐有身孕,老太太急了。去庙里抽了一支签,方丈解曰:“林在西南,落地成果。”萧家往西南寻去,加上老爷当年那几个朋友佐证,这不堪之事方才抖了出来。老太太抱孙心切,想让黄氏之子归宗认祖。黄氏不肯,本是荒唐事,何故更荒唐。萧家大打出手,黄氏家破人亡。孙子是抢了过来,认了祖宗。可民间尚有正义者将来龙去脉当评书说与世人听。萧家得一孙,却蒙了满身羞。老爷觉得脸上无光,对这儿子厌恶得很,更别提大夫人。老太太一过世,小公子一出世,萧家上下更是对这大公子无视到连下人都不如。今天又不知是为了何事情,惹老爷夫人这般愤怒。
      人刚进门,老爷箭步冲到大公子面前,啪啪就是两耳光。堂上众人皆噤声,远没有了早先的气氛。小公子被这场面吓坏了,哇哇大哭,大夫人示意秋沅将孩子带去里屋。进屋前,秋沅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萧衍印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眼神空洞。只是当下万没想到,这竟是她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好容易将小公子哄入睡了,秋沅也没敢往正堂里去。心里将今天这场景滤了几百次,还是没能想到缘由。又过了一阵,有人叩叩地敲窗。秋沅到窗前开了条缝,原来是琼嫂。
      “琼嫂,您怎么到这来了?”
      “秋丫头,柳丫头出事了!”
      “柳昭!难道是和大公子……”
      “就是这事!”
      “您快说!”
      “今儿个,大公子和柳丫头在细松林里幽会,被妍双发现了。”
      “细松林!原来那会儿我没听错。可刚才没见着柳昭?”
      “那丫头当场咬了舌。”
      “咬舌!人呢?人……是死了么?”
      “人被弃在柴房里。我们火房几个人趁妍双带大公子去正堂的档儿,发现这丫头还有气未断。四叔帮忙搭了脉才知道,她已有了身孕。大伙儿实在不忍心看一命两呜呼,就商量说要瞒着老爷夫人,把柳丫头送出去。四叔说你主意多,让我先过来找你想想法子。他们在那护着人。”
      “琼嫂,柳昭是真真切切爱着大公子。可不能赴了大公子亲娘的后尘。一定要保住她母子两条性命!我屋里褥下有些积蓄,您先帮我取出来,让韦福叫上辆马车停后门边。其它的,我来应付。”
      琼嫂匆匆离去,秋沅再也坐不住了。这事,已经成了大公子、柳昭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以及火房所有人的事了。唯有自己处理得妥了,其他人才能平安。来来回回踱步,心思紊乱,思绪复杂。床上小公子一不小心蹭掉了被褥,秋沅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几许。心里有了主意。
      而此时的萧家主堂,仍然是一派争斗的场面。血缘上最亲的两个人,在这一刻,相互之间的气焰足以驱走整个冬天的冰冷,但带来的,是愈加锥心刺骨的寒。萧衍印被人五花大绑在主堂的柱子上,老爷手里挥动的鞭没有半分不忍,嘴里还在“孽子”、“孽子”的骂。一旁的夫人们各个不敢出声,下人们更是连呼吸都格外小心。渐渐地,偌大厅堂只剩下鞭子抽打的脆响,老爷自个儿也叫骂得累了。往日喧闹的萧府,安静得如同屋外那棵老树,光秃秃得连片叶子都不剩,唯有一只漆黑的乌鸦,偶尔叫上两下。
      突地,长廊里疾步走来一人,惊飞了枝头的乌鸦。人还未到堂上,声已先至:“老爷,不好了!出事啦!”屋里的人又是一阵骚动。老爷一步向前,揪着他的领子怒道:“除了这孽子,还有什么事可出!”
      “老爷,这回是小公子出事啦!”
      这句一出,屋里众人皆炸开了锅:“小公子……”“臻儿!臻儿怎么了?”“臻儿不是和秋沅在里屋好好呆着么?”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问题砸得报信的人乱了神,把原本要说的话,也给愣愣地忘了。“啪!”老爷一巴掌下去,八仙桌都跟着颠簸了一下。“都给我闭嘴!你”,老爷指向报信人,“你给我说来,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那人咽了咽口水,说道:“刚,秋沅把刀架在小公子脖子上,逼火房的人把柳昭交出来……”
      “秋沅?!怎么会……现在人呢?人呢!赶紧带我过去!”大夫人急着要往火房赶去。
      “人还在火房!”于是,众人一齐赶至火房。
      岂料,火房里除了往日那几人,早已没了秋沅和柳昭以及臻儿的身影。
      “人呢!”
      韦福回到:“秋沅带着小公子和柳昭从后门驾车跑了。”
      “饭桶!一群饭桶!几个大男人连个女的也拦不住!”老爷心上心头,往韦福脸上一抡就是两个耳掴。琼嫂见了,赶快从怀里捞出个东西来,递到老爷面前:“老爷,这是秋沅给您的。当时,秋沅手上那刀直往小公子脖颈上抹去,都快见血了。我们几个也不敢妄动,就怕伤了小公子。”
      大夫人一把抢过,但见宣纸里包着一簇头发,纸上写着:“老爷夫人,若想见小公子平安,勿追勿找,两日后,自会毫发无损。否则,今见鬓发,明见尸!”几位夫人这辈子哪里经受过这般恐吓,个个泣不成声,纷纷面向老爷哀求:“老爷,就依信上说的吧。这丫头平日里倔得很,你若不依她,指不定她真会做出什么事来……”
      老爷心里过了声“妇人之见”,面上也诺了下来。吩咐丫头们送几位夫人回房,让家丁把还捆在主堂的萧衍印关去柴房,喊了管家跟自己走到书房,锁了门。“吴晟,今儿这事有蹊跷。你立即派人先去把秋沅给我搜出来。务必把三人都给我带回来。”吴管家得令后,便告退了。当门被掩上的那刹那,整个书房如同老爷的脸,黑不透光。
      在这静默的黑夜,一架马车向北面策鞭疾驰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东窗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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