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西亚》梅落常青

2、第 2 章

　　我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不同于以往的细小隐秘这次流水声跟显急促。水依旧温暖，但她不同于往日的温柔，变得有些沉重。玻璃外有声音，但传入我耳中时已经变得破碎，而且我已经无暇顾及。它越来越重了，重到我感受到了四肢的存在，最终我睁开了眼睛。
　　“所以，我不是植物。是动物。”现实中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一边问身边的大人一边用手去遮挡住自己那比普通人略尖的耳朵。
　　她还记得昨天她在所谓的培育舱中睁开眼睛后，那些让她感到危险的水就轰然散去，周边轻飘飘的。现在她的身体已经适应了外界的空气，但唯独耳朵还是有些难受，那些大人告诉她这是正常情况，过几天就会好，但这并不妨碍她捂住自己的耳朵。
　　感觉什么都能通过她那耳朵钻进她的大脑然后搅乱她的一切，有些晕乎乎的，能忍受，但没有一点安全感。
　　“人确实属于动物，但我们更喜欢称自己为人。”女孩身边的年轻人纠正。
　　昨天女孩刚刚出生，即使骨头发育良好，但一时半会还无法长时间独立行走所以培育中心贴心的配置了搭载人工智能的轮椅。他对女孩的奇怪问题有一定的了解，想起今天拿到女孩体检报告时培育中心工作人员说的话。
　　培育时基因中的遗传记忆会以梦的形式出现在幼儿的脑海中，虽然大多数的梦醒来会忘记，但记录在基因中的本能并不会遗失。幼儿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构建好世界的雏形，这不算是个坏消息但也不绝对是个好消息。
　　记忆中的认知并不一定正确，更别说女孩一半的基因还未能明确属于哪方星际文明。她无疑不是植物更不是什么水生植物，在培育过程中因为各种因素在成长过程中产生错误认识属于正常现象，及时纠正即可。工作人员说，其实有很多人都有这种错误认知，只是很少有人发现或者暴露出来。
　　“当然这并不排除基因本能的影响，这需要家长进行引导让其进行区分。”
　　培育中心暂时无法分析出女孩父系属于哪方文明，委托人南希女士也不清楚自己女儿离开母星后的感情史，要不是装着塔西亚胚胎的培育箱被星际公司送回来南希女士也不知道自己女儿有了孩子甚至出了意外。
　　塔西亚，律师李默念女孩的名字回想自己这前半生，他从幼开始就受到南希女士的资助，成年后一直想要回报南希女士。但早早就过上养老日子的南希女士的生活极为简单，平时并无用的上他的地方。他接手的与资助有关的工作也在南希女士得知塔西亚的存在后逐渐停止。
　　无他，人工培育胚胎的价格不低，对于不同的类人胚胎，尤其是星际混血价格区间跨度非常大。除了塔西亚这种特殊情况必须申请人工培育外，即使李所在的星球通过各种方式补贴减免了本地人培育后代的费用，有的夫妻还是会因为各种原因选择自然分娩。而其他更多人会选择在母体内孕育一段时间等胎儿稳定后在做手术移出，放入培育舱中进行孕育，直至孩子发育完全。
　　这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生产，减少了婴儿的折损率，即使反对的声音一直存在，但总体来说，利大于弊。
　　为了满足女性母亲陪伴孩子的诉求，培育中心推出过家庭便携培育箱和培育舱。但最后由于诸多原因，培育工作还是由培育中心集中进行培育，但这产品却以好操作易改装价格美丽火到星际以外并且催生出了各种不同用途的版本。
　　塔西亚是被放在培育箱中送回来的，当时塔西亚已经有拳头大小，培育箱中的数据为塔西亚回到蓝星后的顺利孵化提供了参考。
　　塔西亚的一半基因来自于未知星系的未知文明，像这样的星际混血儿，即使父母都是类人种，如果双方想要获得一个健康的孩子，必须得借助外力的帮助。
　　幸运的是塔西亚的基因非常稳定，比起星际混血儿更像是普通的人类婴儿少有让人操心的情况发生，南希女士准备的后续费用大多也都并没有派上用场。即使这样，南希女士还是在塔西亚身上耗费了不少心血，南希女士并不年轻她是一位年老的女士，即使没有其他疾病但这也掩盖不了南希女士的生命在向终点靠拢，这也是律师李成为塔西亚临时监护人的原因。
　　现在，他提前申请塔西亚的出生，是为了带她去见南希女士最后一面。原本接塔西亚的日子是培育中心建议的，提前几天也并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李并不否认这其中有自己的私心。李看着轮椅中看起来比自家闺女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在一次感叹塔西亚另一半基因的奇特。塔西亚如果是个正常的孩子，按照正常的培育时间早已能被送到南希女士的膝下抚养。但塔西亚是个孵化期很长的星际混血儿。李更希望能看见塔西亚与南希女士一起生活个十年八年，以塔西亚的聪明程度十年足够她用来学习告别。
　　但现实并不如李希望的那样，也不像所有人期盼的那样，正如太阳不是宇宙的中心，蓝星不是，人亦如此。南希女士即使活着可能也没有十年时间与塔西亚相处，塔西亚也可能无法接受唯一亲人的离开。

　　这颗星球自然分娩的孩子严格意义上来说都属于是早产儿，过去由于普遍早产的情况，儿童不能像自然中大多数的动物一样一出生就能学会奔跑，即使他们并不需要。改变这种普遍的状况并不是孵化中心建立的初衷，孵化中心一开始是为了让像塔西亚这样的混血健康成长而建立起来的。
　　星际混血儿孕育成功。本星人类六百三十天的平均孕育期被广大群众所熟知。在加上个别人类群体的诉求，混血成功的案例。一些幸运在加上一些不幸。此后孵化中心的发展壮大便一发不可收拾。
　　自此以后蓝星本地的传奇故事中又多了一道，像以前的那些传奇故事一样激励着当代的年轻人。

　　星际混血儿基因不稳定，出于安全考虑，他们将会在培育箱中度过整个混沌期，直到神经发育完全。
　　南希女士等待塔西亚等了很久，李觉突然得荒谬，准备在后些天与自己一起接塔西亚的南希女士已与他们两人阴阳相隔。原本本是迟暮的老人去迎接新生的孩童如今却变成了新生儿告别亡人，如此戏剧的一幕顿时让李有些目眩头晕。
　　无论怎么样李都觉得塔西亚与南希女士应该见上这最后一面，即使是在这生死相隔的情况下，他也不希望塔西亚没有见过她的亲人。他也希望塔西亚的现有的认识还不足以让她理解死亡如此复杂的词汇，即使他没有征求塔西亚的意见，即使他强硬的把塔西亚推向这个残酷的现实。
　　塔西亚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她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不同，但在这时刻都有新奇事物冲击人类认知的世界多数人已经对新奇的信息产生了免疫，当水煮白菜变成了大乱炖的时候，其中的食材谁都不会变的特别显眼。
　　任由轮椅受其智能控制方向，去火葬场的大致路线早以计算完毕，智能ai会规避所有危险。如果可以塔西亚甚至想让轮椅的智能带她兜风，她问过轮椅的智能，它表示可以没有问题。
　　但当时身边的其他大人并不赞同，于是塔西亚的诉求在破产的边缘徘徊。当时被告诉最好不要的时候轮椅屏幕上的绿色的微笑变成了蓝色的哭哭脸，在身边人半威胁的逗弄下变成了绿色的三条横线。这些丰富的线条引起了塔西亚的好奇，塔西亚冲他们口中得知轮椅有中的ai叫小六，小六做为培育中心的智能ai迎接过不少奇特的新生孩子，它无疑是个优秀的保姆也是儿童最好的玩伴，所以那群大人们只是不赞同，而不是明确阻止。他们相信小六会做出最好的判断。即使小六是个轮椅，但它隶属于培育中心，它该知道的能知道的它都知道。
　　它好像没有与自己说过话，至少塔西亚没有听到过小六发出声音，身边的人与它交谈塔西亚也只看见它以表情回应，但是也不一定，塔西亚注意到那些大人耳背都戴着东西，那东西很小，不知道有什么作用。而小六一直的表现都非常活泼，它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语音，塔西亚觉得应该如此。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李律师，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看着塔西亚略带困惑的眼神以为塔西亚在询问他为什么人类不称自己为动物。
　　他杂乱的思绪让他错过了时间的流逝，行走的本能与平坦宽敞的路面不至于让他这个成年人跌倒。
　　这个问题并不复杂，但他不认为刚刚出生的塔西亚能听明白，于是李开始转移话题。
　　“是累了吗，马上就快到了，还是说李叔叔脸上有什么东西？”李试图用俏皮的语气压抑住自己内心的郁气，即使这让他感觉不自在。
　　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对待这个孩子，恨吗？应该恨，但她是南希女士的孙女儿，爱吗？如何爱？他觉得自己与塔西亚之间已经有了深达万丈沟壑，他可以跨过去，但那沟壑如此显眼，或许他该无视装作不在意，但很可惜他做不到，他非常在意南希女士的死亡，他接受不了对方以这样的方式离去。
　　有些孩子天生敏感，不巧的是塔西亚这方面更异于常人。混血儿的出生体检报告和各方面的检测数据非常详尽，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都能摆在临时监护人李的眼前，混血儿的负责人只会挑出重点却并不会告诉其背后能推出的更多东西，所以李也只是知道塔西亚五感较为敏锐，却不知道塔西亚五感已经达在到一定高度后正在向新的高度蜕变，这种蜕变过程无声无息并不显露。
　　即使知道这也并不妨碍李下意识的掩藏自己的情绪，李很有自知之明，他并不认为自己成熟，他还无法处理这段爱恨纠葛的感情，但无论现实如何，让塔西亚这个孩子来承担大人的行为导致的坏果是对她的不负责，所以即使拙劣的表演他还是要继续下去。
　　塔西亚的视线在李的面庞上停留了两秒，随即收回视线看向了正专心控制方向的小六，她对虚假的厌恶刻入灵魂回避的无比自然。眼观八方自动行驶的小六发现塔西亚在看它，于是塔西亚面前屏幕上的眼睛眨了眨，还眨蹦出一颗圆润的五角星。
　　“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小六没有鼻子。”简简单单的陈述算是给予了李律师的回复。小六甚至没有眉毛，太奇怪了，刚才小六眼睛里好像掉出了什么东西，长相奇怪的石头，没有鼻子却有这样的功能，好奇怪，在看一眼。
　　发现塔西亚的注意力被人工智能吸引，李内心无声的舒了一口气，李自认为哄孩子的技术非常的差劲，即使他已经是个上小学孩子的父亲。按妻子的原话李不把小孩弄哭已经是费劲了力气。
　　塔西亚，她一直表现的非常安静，李不清楚塔西亚的另一半基因带给了她什么，也捏不准在面对塔西亚时应该注意什么。塔西亚的耳朵很灵敏，但并不脆弱，外界不比孵化中心，李在面对塔西亚时一直有控制自己的声音。即使塔西亚出生没多久，却已经超出了蓝星幼儿刚刚出生的平均水准，她会说话，会对事物产生好奇，这很正常。
　　李的余光看向了塔西亚的耳朵，塔西亚捏住耳朵的手已经放下。除了这对耳朵，塔西亚与普通小孩外表是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星际中类人种中各式各样的尖耳朵并不少，但少有如此秀气可爱。
　　李收回注意力。这也证明了一点，塔西亚的父系基因非常优秀，包容力在蓝星人类基因之上。这也意味着塔西亚不同于蓝星的其他孩子，虽然每年混血儿的出生数量平稳增长，但帖在上面各式各样的标签并不会那么容易消失，标签是过去人们的总结，但却并不是全部，时间如水般流逝留下了无法带走的软石。
　　无论是不是混血儿，类人的胚胎成长期都非常漫长。成长期中孵化时间的长短不能直接与优秀程度对等，但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一个种族寿命和能力上限的高度。
　　好的种子需要细心培育，李不知道失去血亲教导的塔西亚最终会走到哪一步，李没有亲眼见过蓝星外的风景，南希女士虽然没有出过蓝星但她有一位出去的女儿。血亲的作用难以替代，蓝星上唯一的南希女士已经逝去，塔西亚在这里没有其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