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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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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大大小小战役在持续爆发,虽然爱美他们所在区域尚未成为重要的占领对象,但也常常被调配支援或得到情报要伏击经过的敌军,总之小战役不断,也让芳娘和爱美的卫生员当得愈发熟练,卫生队算是真正建立起来了。
又接到上级命令,这回多少和先前的战役不同,任务要拿下敌军中队运送的最新一批装备,光听着已经让人心里发怵,队里人员和弹药都不多,应付的却是运送新装备的一支中队,这必定是场硬仗。
子弹上满、弹匣装好,此外也没别的准备可以做,天黑后队长带着队就出发了。
从根据地到敌军中队必经的桥大概十几里路,这不长不短的行军路程,大家的耳边都静得只能听见入秋后最后一批蝉鸣和脚下与地面泥沙摩擦的声响,芳娘和爱美把药箱背在远离对方的一边,两只手交叠在一块默默打气,跟在她们后面的王医一路看着,渐渐心生奇怪,却又转念一想:或许姐妹间情谊的表达和兄弟之间不大一样,要是两个大男人这样牵手走一路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这么想着,王医好像又明了了不少,甩了甩头继续跟上大部队的行军节奏,若是日后他得知二人关系大概会如五雷轰顶般不可置信。
这场伏击战从队长下令投手榴弹那一刻开始打响,这场仗的规模比以往任何一场都要大,鬼子十几挺机关枪不停歇地突突响,狙击掉一个机枪手又迅速补上。随着一声声“郭队”的报告声,上报的牺牲人数激增,郭队不得不下命令每隔五分钟报一次数。
几个小时打下来,报数的数字越来越小,拖到卫生员身边待救治的人数越来越多,敌军中队的火力却似乎丝毫未减,郭队手下能打的兵已经所剩无几,奈何为了缓解军区的弹药紧缺问题,郭队下令务必拿下这批装备,只能在对面掷弹筒投来的一颗颗炮弹中给大家打气:多撑一会儿,再多撑一会儿,支援的部队马上赶到了。
卫生员虽然在后方负责救治伤员,却也难免被炮弹波及,随时在炸起的尘土中趴下躲避,又立刻投入到伤口的缝合和包扎中,完全无暇顾及前方,直到医药箱里的绷带告急,前线下来的重伤员还在不断增加,地上沙土的黄早已被血染红,才对这场硬仗有了实感——支援的部队再不赶到,恐怕将要全军覆没。
或许幸存的人命不该绝,正当队长预备下令拼刺刀时,不远处响起另一阵密集的枪声,敌军的火力也跟着转移——
支援部队到了。不一会儿枪声源头的方向跑来一个班的兵,称奉命前来护送郭队全员安全撤往郊区休整,前方战场暂时移交给支援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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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场撤下来走走停停了几个时辰,总算到了上头安排的休整的郊区村里。
尽管大家的耳朵还因为先前的猛烈炮火嗡嗡作响,三个卫生员也顾不上休息,在简陋得抬头还能看见一角天空的瓦房里就开展手术。
是先前把芳娘从战壕拉上来那位警卫员,浑身血淋淋的,让人不忍再多看一眼。
芳娘刚剪断其中一处伤口缝针的线就被他握住了右手手腕。
“别白费功夫了……”
“再忍一下,很快就好。”
“时候到了,”浑身的痛觉让他麻木得产生将死之感,但似乎仍有事情不甘心,“能听我讲句话吗……”
“等你好起来再说。”芳娘挣脱开被握住的手,准备开始下一处伤口的缝线。
芳娘的手腕再次被握紧,听到了虚弱的声音缓缓道:“我一直没敢同你说,其实打你进队里起……”
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话,芳娘在灼热的眼神下想法子如何应对。
“我见你第一眼啊,就想同你处对象,这下说出来,我也就可以瞑目了……”
“别瞎说,我们卫生员会给你治好的。”
“若是……”
“先活下来。”
本是芳娘为了增强伤员求生欲望说的话,可听进去的不止伤员,还有在旁给另一位伤员清创的爱美。
尽管出于卫生员的责任感让她在当下表现得并无异样,但在安顿好所有伤员后,向来有话直说的性子再也按捺不住,拉着芳娘就往门前没人的空地去。
“人是活下来了,那我呢?”还未等芳娘开口,爱美略带不忿的质问先脱口而出,“你是打算答应他吗?”
话音刚落,爱美已经带着怒气走进了黑夜里,扔下留在原地逐渐陷入担心。芳娘来不及细细思索她生气的原因,抬脚就跟随她出走的方向,也跑进了黑夜里。
明明前后脚往同一个方向去,可芳娘跑出了村口也没见着爱美的踪影,她喘着气停在村口徘徊,忐忑着:虽说没收到情报称这一带有日军或伪军驻扎,但到底是在夜里,周围大片大片的山,就算不会遇着不怀好意的光棍汉,万一遇着野猪又怎么办?
可不能让爱美一个人陷入这种危险中,芳娘朝后头望了望确定没有爱美的影子,便迈开腿继续往村外去,丝毫没顾及到这样一来也将自己置身在了危险的境地。
没有煤油灯更没有手电筒照明的夜路,但即便再粗心的人也不难发现有位女子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匆匆往邻近的几条村子、溪边、田里、甚至往山里去了几许深,只不过她始终没能找到想找的人,还在刚下过一轮秋雨的山间滑了一跤,左手手臂恰巧撞上被砍去大半的树根,想撑着坐起来时发觉用不上力更是伴随一阵阵锥心的疼,她凭着卫生员的直觉判断大概是骨折了。
趴在地上等缓过了痛劲才爬起来坐在方才的树根上,听着四周各种昆虫窸窸窣窣的声音,芳娘冷静了下来,明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夜里寻人显然是徒劳,索性开始琢磨起爱美生气出走的原因。
“人是活下来了,那我呢?”……芳娘读了几遍被质问的句子,脑海里浮现早些时候被人握住手腕被迫接受的真情流露,大概是自己为了给伤员活下去的希望就模糊地接话让爱美多心了,可她打从黄家逃出来那天起,除了同爱美一起,就没想过还会同谁过日子,即便是爱美身旁出现过一个又一个比自己更好的选择,她想得更多的是跟她到夫家去像从前一样给人当个长工也好。
这番想法她从来没对爱美说起过,是不是因为如此爱美才不懂她的心思。她再次自责起来,应当都同爱美说明白的,像爱美平常动不动就对自己说爱那样。
芳娘就这样在树根上坐到了天亮,估摸着爱美消气回去了才捧着左手慢慢往回走。
而另一边的爱美压根没出村,跑出去后知道芳娘会追上,便躲到一户人家的外墙角坐了一晚,最后气呼呼地睡着了,直到被挑着担子路过的大娘喊醒,她才发现天已经微亮。
大娘赶着到圩里卖菜,问过爱美好后就赶路去了,爱美看着大娘担子里的菜不知怎的就想起前些日子是芳娘的生辰,但因辗转打仗和照料伤员竟给忘了,她欻地站起身来,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张法币,追上大娘。
“大娘!大娘!”爱美从口袋里拿出法币,不好意思地问道,“你家有面粉吗?我可以用这点钱向你买些吗?”
大娘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和身上都沾了不少污渍和血迹的人,有些许心疼,说道:“孩子,大娘不收你的钱,你跟我来。”
爱美撰着那几张法币,跟在大娘后面,寻思着在大娘家给芳娘做好了长寿面,把钱压锅底下再离开,这才不算坏了规矩。
大娘从米缸盛了两小筒面粉,交代小女儿几句诸如爱美需要什么就给她拿之类的话,又匆匆挑着菜继续往圩里赶去了。
爱美从井里打水洗过手,便撸起袖子熟练地开始和面、等发面、揉成长条、煮水、把面条下锅,全然忘记自己还在生气,满怀期待地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描摹一会儿捧着面条回去芳娘该有多高兴。
可事情并没有如她所想那样发生,当她捧着大娘家缺了个口子的碗小心翼翼走回休整的联排房子时,王医恰好迎了上来,像是聊八卦一样同爱美说起芳娘夜里不知到哪儿去天亮了才回来,还摔断了手……
没等王医说完,爱美捧着长寿面加快步伐往屋里走去,面汤溢出洒在手上也顾不上低头看一眼。
“芳娘!”
先闻其声,芳娘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再见其人时,她委屈地把脸转向一边,分不清是在两块木板间固定的手臂更疼还是心里更加酸疼。
“吃了吗?”爱美揣着手走到芳娘面前问道,“先吃点东西,吃饱咱们再说好不好?”
爱美站在床边看了芳娘一会,没能等到她的搭理,又自己转过身去捧来八仙桌上的面条。
“向大娘买了点面粉,但不大合适做面条,煮的时候断了些,不过还是祝你生辰快乐,希望你能长寿,和我一起等到过上好日子的那天。”
芳娘看着面条出神,原来是又到爱美给自己定下的生辰日了,她们又在外头过了一年了。
爱美以为她还未消气,只好夹起面条吹凉了送到芳娘嘴边,小心翼翼地说:“昨儿是我的不对,不该冲动,更不该跑出去让你一顿好找,你……你是该生我气的,但……先吃饱了再气好不好?”
“吃饱了再气”,这话任谁听了都哭笑不得,可芳娘听了却是另一回事,她边张嘴吃下嘴边的面边掉泪,哪有人生了气把自己哄好了还给别人做长寿面的。
爱美慌得连声道歉,拿着筷子就胡乱地替人擦眼泪,但那人刚一开口又成串成串地掉泪:“天亮回来还不见你,以为你要这么丢下我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我就是在老乡屋边睡着了,但我醒来就马上想着回来了!我没有要丢下你!我不会丢下你的!再说了,咱俩都这样了!”
“哪样?那么大声,不怕别人听去?”
刚刚急得一通乱说的人又一下局促地缩了缩脖子,芳娘眼里映着这个紧张又可爱的人儿,终于是笑了。
爱美这才凑到耳边说:“咱俩嘴都亲过多少回了,认定是你了,可赖不了账。”
“不知羞。”
芳娘嘴上这么说着,事实上心里已经计划好了日后如何婉拒那位警卫员,方才的话更是在不经意间就滑进了心里,乱了的心跳仿佛在提醒着:
这账,还真赖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