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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伊始 浙西葫芦镇 ...

  •   浙西葫芦镇上有一吴姓富贵人家,近年来,当家的是吴老爷十年前再娶的续弦娘子李云香,芳龄二十又六。这是整个葫芦镇茶余饭后不可缺少的谈资。
      原是这吴老太爷本家姓陈,后为了吴家的财产,娶了当时过了双十还未成亲的吴家小姐,遂改了姓,做了入赘相公。而这吴家小姐直到四十才老蚌怀珠生下一女,等到娃娃长到十二岁,却因病撒手人寰。当年的吴老太爷可谓喜出望外,过了头七,便迎娶了破瓜年华的小媳妇儿,甚至将独女送去了日本,十年都未曾见面。
      想来是吴老太爷这卸磨杀驴的做法触怒了神明,导致这十年间,小媳妇儿未育一子,甚至吴老太爷自己的身子也像是入了冬的枯树,越发干瘪,整日靠汤药吊着。而当初那个漂亮的小媳妇,在这十年间出落得愈发标志。镇上便有长舌妇私下妄传,说这小媳妇是狐狸精所变,专吸男子阳寿。

      这一日,有信差传,说是那个走了十年的吴家小姐要回来了。这一消息,如石子掷入水中,在小镇上泛起点点微波,也在李云香的心里渐起波澜。
      话说这李云香也是一个苦命人,早年父母双亡,寄养在兄嫂处,后兄嫂为财而将她卖给了镇上的吴家老太爷做续弦。十年来,她从一个懵懂天真的少女晃晃悠悠地长成了一个风韵兼盛的少妇。
      吴宅里静悄悄的,只有后院吴老爷的卧房里传出"哎呀呀"的呻吟声,附和着夏日的蝉鸣越发让人听着烦躁不安。
      李云香早已和吴老爷分院而居,两处院落陈设相当,只是李云香的留仙居开出了一小片花圃来,种上几株海棠。这时候,正值晚春,海棠开得应尤为繁盛,但前几日的暴雨,使得海棠蔫在了枝头。
      "小姐什么时候回来?"李云香一边绣着海棠,一边问身边的丫鬟。
      "太太,小姐信上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不过,想来是快了。"丫鬟把花瓶里前几日插上的海棠拿下,换上了月季。
      李云香素来以婉柔待人,漂亮恭顺的眉眼,柔若无骨的姿态,总让她像一株温室里的海棠,但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嫁人的这十年,她心如槁木,日复一日地绣手帕,绣床褥,所绣早已够她十辈子用的,但她还是没停下过。所有的下人都觉得太太是爱极了这女红,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曾经多么厌弃。这一针一线捆绑住的好像是她李云香的短短一生。
      她恨透了兄嫂把她嫁给年近古稀的吴家老头子,恨透了即便像一块肥肉似的瘫痪在床但眼神依旧令人作呕的吴家老头子,恨透了将她视为玩物的男人的目光,恨透了这个恶心到极点的世界。也恨透了长在这个恶俗世界里的自己。
      在这个坎壈乱世,一切都如无根浮萍,但只有钱,只有白花花的银子才能被死死捏在自己的手里。所以,她药倒了老头子,一步步一点点地把吴家的产业放在自己的手里。对于那个十年未见的便宜继女,她总是像一个慷慨而护及脸面的后母,每月定期寄去一大笔生活费,只为让她滚得远远的。
      这一切本该持续到她走入自己矮矮的小土坟,但现在,那个便宜继女要回来了。
      前些天,她就跟老头子说,让他把那个小贱蹄子嫁出去,最好是嫁给一个病秧子,这样,就不会有人和他争家产。她如此厌恶老头子,但在这一点上,他们又如此地相似,龌龊而残忍。
      李云香从没见过她的那个继女,只在下人的嘴里依稀知道是一个看似冷酷但却心软的小孩儿。他们说她像极了她那个早死的母亲,甚至吴老爷一直怀疑这个独女并非他所出。也正因如此,使得李云香在心里一边害怕厌烦着,一边又殷殷期盼着什么。
      在吴家的书斋里放着吴渔许多书笺、画作,估计是她那个早死的母亲存下的,那个女人确实将她生养得极好,该是个严厉却又慈悲的妇人。这十年荒唐岁月,她曾一遍又一遍拂过这一方书斋里的所有,有的时候,她甚至可笑地嫉妒着吴渔,但又一次次在脑海中描摹出这个小孩儿的模样。

      那一日,吴家的漕帮发生动乱,李云香着急忙慌地赶去处理。等到事情尘埃落地,已是日落西阿。她走在吴家的长廊里,她每走一步,日头就吝啬地缩回一点,这使她越走越快,也越发疲惫。等她走上一处横桥,远远望去,远处飘台上隐约站了个人,日头洒下的光齐齐笼在那飘台上。
      许多年后,站在陕北的江边,李云香低头看着江水中飘过的飞鸟的影子,总会想起多年前浮光闪烁的那个傍晚。
      李云香用帕子拭了拭额角的薄汗,徐徐走向飘台。她知道那便是吴渔,那个吴家走了十年的小姐。
      等到花近高楼,李云香才悠悠停下步子,繁花中掩映着的是吴渔的影子。她极高挑白净,穿着时下流行的白绸衬衫和西裤,风扬起她的长发。她知道她看着她,而自己只稍长她几岁,现竟不知该用什么身份与她攀谈。
      "太太。"吴渔走近,徐徐鞠了一躬。直到此刻,李云香才发现她确乎比之寻常的江南女子高上许多,等她站稳了身子,斜阳洒下的余晖便彻底收去了一切馈赠,只给吴渔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抬眸时那双漂亮的凤眼无波无澜。
      "嗯。"李云香也倩倩地弓了弓身子,像个长辈似的问道,"不知小姐这几年在外过得如何?"
      "不好也不坏。"吴渔展臂便引着李云香走向飘台,"吴渔不甚感谢太太这几年的慷慨照拂,一切顺遂。"
      李云香顺势坐在一旁,姿态端庄道:"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小姐无需挂怀。"
      吴渔一边沏茶,一边道:"太太破瓜年华便嫁入吴府,经年实属不易。况父亲已垂垂老矣,这偌大吴府之所有维系皆在太太一人身上。"
      吴渔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李云香手边:"我此次回来,太太不必惊慌,我一不为财,二不为情,一切都可照常。"
      李云香端起茶盏,单手轻抚盏边,面色不变,心中却陡然生惊。她惊讶的不只在于吴渔提到她不为财,毕竟吴府虽无法与名流大家相媲美,但却像是盘踞在葫芦镇上的蛟龙,所拥有的确实会让许多人眼红。同时也诧异于,这个吴家的小姐已然知晓自己这些年药倒了吴老爷,也对,她在外便是学医,想来这些都不在话下。但最让她不解的是,她对自己似乎并没有恨,对于一个霸占了自己母亲原有位置的女人,她并没有表现出一星半点的不满怨怼,更像是面对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
      如此种种,确实非凡尘之俗物。
      李云香缓缓喝下手中的茶,看着吴渔重新戴上挂在胸前的眼镜,她的手边是一份时兴的杂志:"小姐此次回来想来是学业已成,老爷夫人若在,定是万分欣喜。"
      "学如渊海,怎可穷尽?况且人吃五谷杂粮,怎能不生病?我听闻葫芦镇边上有一山村,村里近来有疟疾四起,我准备过几日去瞧瞧。"吴渔用铅笔在那本杂志上像是在勾画着什么。
      "确实是妾身愚钝了。"闻言,李云香抬眸悄悄打量着坐在咫尺的小继女,"不过,疟疾素来凶险,不若在城里的西洋医院里某个差事。"
      "太太过虑了,这次来,还有一事便是要来实验一种新药,完成外籍导师的任务。"吴渔合上杂志,"不过,这几日就叨扰太太了。现下还有些事,渔先行一步。"说罢,便匆匆离开。

      李云香看着这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小继女消失在夜幕中,确实是面冷心热的小孩儿,不禁噗嗤一笑,将手中的茶盏翻来覆去地把玩。
      许是人老了,便开始回忆过去。
      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她曾懵懵懂懂地恋慕着一个坐在阳光里读书的剪了辫子的洋学生,是恋慕吗?或许是好奇吧。他俩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直到一年后,那个洋学生搬走了,后来她也嫁人了。嫁人后的第四年,她去吴家钱庄的路上,黄包车驶过巷尾,她似乎看见那个洋学生被刽子手砍死在街头。或许不是同一个洋学生,但那又怎样呢?还不是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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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渔在葫芦镇上渡过了她的前半生,她严厉而慈悲的母亲也只陪了她短短十二年。她亲眼目睹白色的灵柩被抬出吴宅,红色的轿撵晃晃悠悠地被抬入吴宅。前一刻是节哀顺变,下一时便是百年好合。
      奶妈说,那是个和她年岁相当的姑娘,真是造孽呀。隔得很远,她好像能够听到那个姑娘低低的啜泣声。
      她应该恨她吧,恨她把我的母亲推得那么远。但她又神奇地不恨她,而是觉得悲哀,为自己,为母亲,为那个女孩儿,但更多的是为这个糟透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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