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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故事 ...

  •   事故发生,断了手又被喜欢的女孩遗忘,江桕其实在那一刻没多大难过,也没人给他难过的时间。

      两个家庭的矛盾,她父母卑恭鞠膝的无数道歉,他家人歇斯底里的怒斥和心疼,意外造成的不可磨没的伤痕都等着他用时间去修补。

      十七岁的江桕在那时就意识到了严重性,日后只要他想和她在一起,这两个主要矛盾就必须解决。
      所以在同班林邺屿来探望他被他藏着右手骗过后,在异班郝闲探望她询问发生了什么时被她父母隐瞒原由后,他顺从了江母的意愿。
      在双方家长焦灼的目光下删了和那天有关的聊天记录,也删了她手机上的,然后休学、搬家、转院、删除所有联系人,和已经在市里实习的姐姐一起生活。

      那之后,他也有过一段自厌自弃的情绪。常年用惯的右手被告知再也不能使用,还未来得及参加的高考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复学的迷惘让他在迷途中寻不到一点方向。

      他也曾趁着江母外出工作,偷偷跑回县城过。但事实上,他连七中的校门都没进去。

      那时,正好是拍毕业照的时节。
      他缠着绷带站在校外的栏栅边,看篮球场上拍照的高三生。
      他们热闹喧嚣,他们青春明媚。

      七中外有一堵矮墙,双手借力可以爬过栏栅跳进学校,他以前和郝闲几个爬过,但现在不行了,他只能站在校外的一角窥探他们的毕业季。
      许是天意如此,在校外游荡的几个小时,他没看见想看的人。

      匆匆赶回家后,也不出意外地被江母发现了他的出门,然后被禁了足,收了手机,只剩一日三餐的零花钱。

      [你还不趁着这几个月加紧用左手练字,我看你九月份复学怎么办,还有时间跑出去,真是惯的你不知天高地厚。这几个月,你就在家给我好好练字,没写出个像样的字来,你也不用出门了。]

      这是江母的原话。

      她原本也不是个很看重成绩的家长,是在发现他很在意考个好成绩上个好大学后才开始说这些的,或者说是用来威胁他的。

      她看不得他消沉,也接受不了他右手的残疾,左手的不利索。

      日复一日用使不惯的左手练字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写字习惯从左到右的顺序让左手写字更上一难度,合不拢的上下左右结构,居不了中的半包围全包围字体,颤抖的走之底字……原先的一手好字,在左手的操作下,写得坑坑洼洼,奇丑无比,上不了卷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难点就是写字的速度快慢,左手写字,对于他这种的右撇子,慢了不止一两倍,根本应付不了应试考试规定的时间。

      他知道,这是他要克服的困难,他也知道,这只是他日后生活中的一小点困难,毕竟没了右手,很多事都不方便。

      习惯用左手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转眼就又过去一两月。他从江母口中得知顾知寄去了坪京,这是江母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她,他为此很高兴。高兴母亲终于有一点松动,高兴她如愿去到了想要去的大学。

      这是十七八岁江桕的高兴。
      而二十七八的江桕为此痛苦。

      失去惯用右手的权利,江桕办了残疾证,也开始了长达一年的复学时光。复学后的每一场考试他都精疲力尽,脑子会做,手却总是跟不上解答的速度,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也就在这种磨蹭中耗光,取得一个连像样的大学都考不上的成绩。

      看着成绩单上一塌糊涂的语文成绩,和拉高分数的理科选择填空题,他想起那年她劝学的话,选了少长篇大论的科目。

      他有些想她了。
      被拒绝的高一,被监控的高二,身心俱疲的高三。他回想这三年,他们交心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可初中那几年的回忆又实在太过美好,以至于他根本忘不了。

      复学学校里有人曾仗着和他有一两句话的交集,过度的询问他的手,肆无忌惮的打量,都被他一一敷衍过去,也有人看不惯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和不合群的性子,背地里嘲笑讽刺他,最过分的一次是他们在厕所浪笑说他右手失去了下半身□□的权利……乌糟糟的话,让他愤怒,也让他恶心。

      用中二一点的话来形容他的右手,它该是荣誉的象征,是他保护喜欢的女孩的勋章,而不是被他们这样肮脏地玷污。

      他又打架了。
      在离开她之后的这半年里。

      狗的护主和死亡,让他畏畏缩缩再不做反抗,她的陪伴和保护,让他重拾拳脚的勇气和力量。
      她是白日里艳阳高照的小太阳,炽热又温暖,也是黑夜中一闪一闪的小星星,偶尔需要他追逐的能量。

      他靠着这些用尽全力去追赶她,但依旧差了那么点。他没考上她的大学,他靠着残疾的优惠政策去了他们的第二选择。

      复学结束,他有想过去北方找她。行李都收拾好了,江母拦住了他。

      [你要想让她记起你为了救她残了手,你就去吧,你要想让她一辈子愧疚不安,活在你右手的阴影里,你就去吧。]

      是了,他残疾了。就连能考上他们的第二选择,也是靠着这份残疾的特殊优惠,他有什么理由去找她,又有什么能给她。

      完成承诺的极致松懈后,是无穷无尽的挫败感。他不能去找她,他不能让她有丁点想起的可能,他不想她愧疚,不想她痛苦,他不是个健全的人,他给不了她正常人的生活和平安喜乐,他陷入了无穷尽的自卑自厌中,比左手练字、左手做事、左手生活还要无力。

      右手是勋章,也是枷锁。

      母亲惯会拿捏他,他也是如此的懦弱。他把收拾好的行李一件一件放回去,关上衣柜,飞出的心好像也随着这扇门的关合尘埃落地。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死寂沉沉,又被江母骂醒,说他这样子给谁看,当初人是他要去救的,现在又这幅死样子,对得起谁。

      是了。消沉下去,对不起母亲姐姐。暴力使用右手,让它伤痕累累,对不起当初救她的那份真心。

      那之后,他开始就医,开始吃药,一直到他20岁。

      20岁那年,他学编程已有一年多。在一个游戏创作理念的催动下,他开始了自己的创作之旅。人一旦寻找到心心念念的方向,自然百病不侵。

      他断了药,在20岁这年。
      21岁,青桔游戏上线,而去往坪京工作的姐姐江勉之意外怀了上司的小孩,姑且算作姐夫的人陷入牢狱之灾,他又开始奔波起来。

      这次江母没有阻拦他。

      处理姐夫的事,时间又走过一年。他见到了她,她在坪京一家律所实习,和他对接的律师是她的领导,见她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但他有意在避开她。
      因为他实在是承受不起她触景生情又伤情的后果。

      后面的几年,他也偷偷去看过她。
      几米外的匆匆一眼、一个背影能缓解相思之情,却不能了解她的生活、她的遭遇。

      将满27岁的那年5月,是他见到她的最后一面。那天,她穿着一身职业装,远远看去,肃正严谨,他没忍住拍了张照。
      事实上,从22岁再次见到她,他不知道拍了多少她的背影照、模糊照。

      22岁到27岁,他们一共见面128次,他单方面的。

      27岁,他永失所爱。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
      他那时候忙着新游戏上线,新游戏反黑,根本不知道淮林市中心有一场车祸被公司游戏黑稿死死压了下去。

      等他意识到时,已经过了一月有余。那是他27岁的生日,他在坪京过的,在姐夫的饭局上见到她原来律所的领导符世清。

      他们在聊当年的药物诬陷案,他们聊到一个叫小莹的姑娘,又聊起一则拐卖案,提到一个叫满夏的姑娘,然后听他说起一个去世的学生、去世的同事。

      “我有个学生生前在代理这起拐卖案,她去世之前,给这个叫满夏的委托人留下了我的联系方式,我在帮她整理证据材料时了解到她的生平经历,发现她提及的一个因她被拐卖的小姑娘和小萤的经历相似……”

      案件的细节他没有多说,是后来江桕自己去了解的。

      “说起来,我那个学生啊做人做事都没得说,办事效率极高,处事能力也极强,就是可惜了。我当年要是多撑一会,没被廖鸿兴那一群乌合之众排挤下来,她可能也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

      什么结局。
      他灌了杯烈酒,被这个故事吸引住,忍不住催促道,然后收获一个恶果。

      把符世清排挤下去后的事务所,迎来一个新的上司,新上司是个劣迹斑斑的花架子阔少爷,在他的一系列大动作下,这个能力出众的员工也被排挤了出去。
      强权欺压下,员工倒也硬气,对着无理取闹的上司一通指责嘲讽狠狠出口恶气后,才离职回乡,最后因在家乡救人意外离世。

      酒桌上,听了故事的人都是一阵唏嘘。
      只有他,浑身发起冷颤,热酒都暖不住,他听见自己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啊,小江总,你问我她叫什么啊……”有些喝高了的人眯着眼想了好久,才说道,“叫、叫顾知寄,年岁好像和你差不多大,还是个小姑娘呢,可惜了。”

      啪。
      高脚杯落地,发出破碎的声音,江桕夺门而出,颤着手定下回淮林市最后一趟的飞机。

      后面的日子,是昏暗无光的。

      他只记得他浑浑噩噩回去后,没有在淮林找到她。他去了她的家,镇上的、县城的,都去了,都找了,都没有。

      他找不到她。
      他不相信这个故事,永远都不信。

      他又去了坪京,去了她工作了六七年的律所。在那里,久违地,他又动了手。

      他恨。
      他恨强权护住的犯法人,恨她父母的沉默忽视,恨他家人的刻意隐瞒,他最恨自己。

      恨没有在她困顿时给她一点帮助和安慰的自己,更恨出事时没在她身边、迟钝又无知的自己。
      然后,他恨的再多也没用了。

      最后,他见着她了。
      在一座山清水秀的山林里,在一座小土包面前。

      那年他三十,亲手把那些人送进牢笼后,一切尘埃落地。

      唯独少了她。

      -

      叽叽。
      呜嘎。

      秋日的山林萧条,偶有不知名鸟飞过。半山腰的坟堆有灰烟冒起,一人跪坐在灰白的墓碑前,轻轻落下一吻。

      年月流转,从始至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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