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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雨什么时侯停] 当鱼与鹿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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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在憧憬,池鱼感到握紧门把的手在微微发抖。无论如何用力,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始终没有动弹。于是她干脆松开了门把,停在了门前。
察觉到异样,男人立刻站了起来,
“池鱼。”
他刚打算向门口走去,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从厨房伸出的一只手拦下了。刚刚还温顺如羊的女人此时用两眼死死地瞪着他,她的手臂也伸得挺直。她像只咬牙切齿的猛兽,仿佛是用眼睛在向他低吼,警告他不要再靠近。男人皱起眉头,不情愿地转了身,两眼最后再在所谓的女儿身上飘乎了视线,伛偻着腰进了厨房。池鱼转过身来,看到了男人灰心离去的背影,她的母亲迈着步子缓缓走到她的面前,打开双臂,似乎是在向她讨要个怀抱。
慈祥和蔼的母亲露出一个极小的笑。比起笑,我们不如说她是要哭出来一般,才显得原本这温柔的笑都极小。池鱼望着她的脸——母亲的眼睛是那样清澈,她伸出的双臂如此卑微地向自己渴求着回应。于是她轻轻抱住她,低下身姿,好让更娇小的母亲的头能够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鱼儿,是我对不起你…”
女人轻轻拍打着女儿的背,说:
“你要好好的啊,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我知道。别这样,不是你的错。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做罢了。”
她用手指了抹了抹母亲的眼眶,松开手,轻轻推开她,重新走到了门前。她回头,还是朝厨房喊了一声:
“拜托看好她……爸。”
"嗯,你放心吧,去吧。”
厨房里传回男人坚定的声音。
这一次,她用力地压下了门把,果断地踏出了房门,没有再回头。
天开始亮了。德明商业街的路上行人渐多,厚重的云层不肯让出一丁点阳光,街道上刮起一阵阵凉风。阳小鹿,一位身着蓝白色校服,扎着短短的马尾辫的女高中生,背着书包走在街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新学期的第一天还是这样啊!雨季又开始了吗,不知道这次要持续多久……”
她这么想着,从包里翻出雨伞,在手里来回掂着。果不其然,没走几步,天上便下起绵绵细雨。阳小鹿撑起伞,在头上开了把橙色的蘑菇,一旁没有带伞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奔向街旁的店铺躲雨。
这条老街啊,每家房屋当年请的师傅都是同一批人罢!同样直接的灰水泥外墙,有着夸张面积的青瓦屋檐,上边传统的符文随时间被磨损了,也没有人在意,直接顶上的铁皮棚如鼓面一样被雨疯狂敲打,在鼓手暴躁的时候令人生厌。多数房屋之间脸贴脸挨着,小孩趴在自家的阳台上,趁大人不注意,腿一跨就翻去邻居家的阳台上了。嘴馋了就抓两点晒着的花生玉米吃,回来时如果被发现了,又免不了大人们的哈哈大笑了。他们笑你像只小老鼠样,留你原地自个儿琢磨。
大冷天清晨开门的尽是些老招牌,那些喜欢挂着块板子,用粉笔手写云吞、云吞面,或者米粉、包子、花卷、豆浆和油条的早餐店。里边顾客和热乎的雾气打着交道,隆隆的,一股股喷出的白气,从锅炉中滚出来,冲向店铺外。吃上一碗,多数人便像蒸了桑拿般满头大汗,抹一把额头,再如一辆喷着热气的火车满意地离去。一进入年初的雨季,德明的雨就断断续续的下个不停,店里老板们便熟练地为落汤鸡们递上热茶和毛巾,再借出些伞。有的人随手就借走了,而有的人是忘了拿,反正他们门口的放伞架上永远不会是空荡荡的,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公共雨伞的借放点。所以我告诉你,在德明,站在屋檐底下咕咕囔囔地抱怨雨的人,你是几乎见不到的。德明人习惯了雨。会不停抱怨雨的人,不是刚来的外地人,也只会是那些暂且娇弱多病,咳个不停的新生代,或者犯风湿的老人家了。
阳小鹿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不会多搭理那些躲雨的路人。平时是这样没错,可当她路过一家咖啡店时,一个声音打破了宁静——抱怨声。
对,她听的很清楚,那就是在抱怨下雨,那人一定是个外来人,新鲜得很。什么人在这种时候还会到德明这种小地方?好奇心开始作崇,阳小鹿脚步碌碌向前走出几米,又停下了,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那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比自己高挑得多的女生,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模样好看,令她一时呆愣在原地。她瞪大眼睛,看清那人身上穿着崭新的制服,标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标志。
【是同一个学校的人啊,】阳小鹿想,【那她是本地人?又为什么?】
“怎么回事…?”
她嘴上嘀咕着,犹豫但还是走向了对方……
雨此时已密得像把人架上了纺机。池鱼已经太多年没有踏上德明这片土地了。两个月前,她们才搬回了这里,池鱼的继父也只是载着她在四周转了几圈。对于池鱼来说,德明的模样早已在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离开时,她还太小,本来就记不得多少,如今的建筑和道路都变了不少,多得她要怀疑这里究竟还是不是德明了。从老房子到学校一条不大的街道的店铺换了又换,唯一留下的就只有她那老旧的回忆了。她在参观完高中学校后就再也没答应过出门的建议。
而现在,池鱼背着包缓缓走在街道上,表情平淡,低丧着头。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愿意仔细瞅瞅现在的德明到底是变成了什么样子的,可她现在对这些不感兴趣。在外面长大的她明白,这落后的德明就像村里最时尚的村妞,对上了华美的贵妇人,除了质朴自然,又笨拙可爱,你真的难以再赞美她几句。
哦,我们自然是爱德明的!池鱼她只是对很多事物都已提不起兴致而己!她只默默地走,直到天上落下雨点,她才随着人群跑到屋檐下躲雨,站在那翻了半天包,才发现自己忘了带伞。池鱼顿时有些慌神,将身体斜靠在墙边,一只手扶着额头,思考着如何是好。
【啊——等到雨停再走的话,那早迟到了。周围的店铺大多数都没开门,要从哪弄把伞啊…】
“…唉。”
这时一缕橙色略过眼前,相比灰黑的街道而言也太过刺眼,晃得池鱼紧紧闭上了双眼。当她再睁开眼,不见了那颜色,竟感到有些失落,好在没过多久,那片橙色就又闯入了她的视野。
“呃——早上好!”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首传入耳中,她回过神来,看向伞下那位娇小的女生,以一个浅浅的笑作为回礼,
“早上好。”
“那个,我看你待在这——你也是澄珀高中的吧!再不走要迟到了哦!”
“我忘记带伞了……你先走吧,不用管我的。”
池鱼摆出一副难堪的笑容,无奈地耸了耸肩。
“……随便哪个店铺门口,找个雨伞架拿一把不行吗?”
“真的可以吗?这……不太好吧。”
池鱼被对方的话惊到了,连忙摆手想拒绝这个提议。
“哈哈哈,瞧你说的什么话!这在镇上很常见的啦!”
“诶?”
“约定俗成的,大家都这么做,也没有多少人会拿走不还的。不知道这个的话……你是刚来德明吧?久了就会习惯了,没事。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我借给你我的,我再去跟老板借一把。还是说我两一起凑一把就行?哈哈!嘛,你说了算!”
对方友好地笑起来,纯真的眼里闪着光,注视着池鱼的双眼。面前这家伙她像极了某种小动物,嗅嗅抖动着湿漉的鼻子就猛凑上跟前。池鱼忽然间感到有些燥热,似乎是天气变得温热了些?刚才淋了点雨,或许是这个原因,身体开始发热了?她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知道自己是害羞了,于是挺直身子,偏开脸说: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麻烦你了。”
女孩看见池鱼涨得通红的脸,只是眯起眼睛笑了笑,说:
“好——啊,我这把有点小了,两个人躲就都要淋一身了。你跟我来吧,旁边这家杂货店老板是我认识的。顺便让你也熟悉一下德明的习俗吧。只能委屈你先和我挤一下了,抱歉啦~”
她带着池鱼来到了一家还没开门的店铺门前借伞。池鱼感到有些疑惑,也只是自顾自四处张望,顺着身旁人的视线看向楼上的窗户。那女孩在门前用力喊起来:
“老叔!还没开门呢!借把伞给我行呗!”
一个三十岁样貌的满脸胡渣的男人从楼上窗户里探出头,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紧皱着眉头,嚷嚷着回答:“哎呦我的姐,我哪有那么老啊!拿伞你随便拿啊!哟,七点钟都莫得了呐,我煮面呢!喊那么大声干嘛?拿了赶紧走!你不上学哇?”他摆摆手,说完就缩回了窗户里。
“好嘞!”
她爽快地回答道,无意嘴唇间露出两排牙齿。光透过伞面,她灿烂的笑容在橙红色的光芒下只有淡淡一抹,近乎蜜柑的清香拂过她的鼻尖,却唯一留下雨水的腥味。
老板和女孩的一应一呼出乎池鱼意料的干脆,她还一头蒙,没都等她反应过来,一把伞就已经递到了她的眼前了。
“随便拿,他自己说的。”女孩冲着窗户指了指,对着楼上顽皮地做了个鬼脸。
池鱼拿到了一把蓝黑色的旧伞,在手里打量了一下这位老家伙。她把它撑开,伞面有些细小的破洞,褪色严重得像幅糟糕的水墨画,中间伞架活动的关节被磨得铮亮,别的地方则锈得像镀上了层黄红色的边,裂开几道细微的痕迹。有一两处骨架脱落了,用手掰一掰也能凑合着用,更惊奇的是它还不漏雨,她也没有嫌弃它的理由。
“看来有挺多人经常用这把伞……”池鱼小声说道,抬头看看女孩,
“我们该走了。”
“嗯,走吧。”
两人相伴着一前一后地走着。那个自来熟的女孩在前面一蹦一跳,避开了路上所有的水坑。走着走着,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看一路上都保持安静的池鱼,放慢了脚步,对她说道:
“等一下,我还没有跟你自我介绍呢,太没礼貌了,抱歉!我是高一的阳小鹿,是小梅花鹿那个小鹿,很高兴认识你!你就直接喊我小鹿就行了!”
“这样啊,”
池鱼默默地认可了这名字的合理性。她用手指捋捋脸边的碎发,回话了,
“嗯,很适合你,很可爱的名字。”
阳小鹿愣了一下,本该直视前路的眼又向身边人瞥去,
“谢谢——你的名字是?”
“池鱼。池塘的池,水里面的鱼。我们的名字都是姓加上动物呢,真巧。”
“是挺巧合的。”
她仰头看向池鱼,池鱼还是安静地望向前方,似乎没有看过来的意思。
“呜哇!”
她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猛地跳了起来。池鱼连忙扭过头来,问道:
"怎么了?”
“哇,光顾着和你聊天了,差点踩进水里了!”
说完,阳小鹿自顾自地鼓起了脸,原地又蹦跶了两下。
“呵呵呵,你也好好看路啊。”
池鱼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用另一支手捂住了嘴。
“这个女孩子真可爱啊。”
池鱼脑中不禁冒出这样的想法。
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那孩子很有元气,连走路都给人一种跳跃性的柔韧感,小小的身形和可爱的脸蛋也让人想要照护她。特别是她那水汪汪的黑亮眼睛,简直跟天真无邪的小动物有九分相似!她完全就是只活泼的幼鹿,不难想象出她脚步笨拙,一路跌跌撞撞的样子。
“池鱼,能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吗?”
“骆贺。”
“哇塞,大城市!你是那边的?”
“并不是,我其实是在德明出生的。五六岁的时候,因为父母的工作搬去了外地,最近才搬回来的……所以,德明才是我的故乡。这些年这里真的变化很大,虽然我小时候也没怎么了解这里,错过了太多——想不到吧,我其实也是德明人。”
“那,我就送你一句‘欢迎回来’吧。你也并没有错过什么,‘德明的一切都一直在这等着’,我爷爷经常这么讲。这几年变的东西,说实话也没有什么啦。”
“嗯,你说得对。我也得再次对你说声谢谢。”
“不用谢啦,我还得谢谢你陪我聊天这么久……”
没人再把话题讲下去,但她们之间已经逐渐变得熟络起来。如果有个开朗的孩子在,女孩子们的对话就会变得简单而“富有趣味”。尽管会有人尴尬,但已经不会被考虑进去了,这时候,早在不知不觉中就走到目的地了。
澄珀中学内架有四通八达的连廊,进了校门,便不再需要撑伞。池鱼将它倾斜,抖落上面的水,收起来。
“那我们在这里分开吧,再见,小鹿同学。”
“嗯,再见。”
阳小鹿依然朝着池鱼弯着眉毛笑,挥着手跑开了。池鱼也举起手,象征性地张了张手指。随后,两人就像毫无交集的路人,融入人群之中,各自向各自的方向走去。
池鱼抬头望向连廊外的灰白色天空,她伸出手,手心里接到几粒豆大的雨水,混浊的灰色的它们,贪婪地吸走她手上的热量。
“雨还要下多久呢?好冷。”她无声叹气。
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小雨像银丝般拂过面庞,在硕大的空中颤抖。感到寒栗后,脸和脑袋发烫得及时,才可以在冰冷的双手触碰到自己的脸时立刻清醒过来。池鱼的头开始疼了,她还不太能适应这里,包括天气、温度以及那个对她而言过于活泼的女孩子。还没有人知道雨什么时候停。但池鱼希望在她的脑海里也能下一场雨,直到她耳朵里只剩下雨落下的哗哗声。那抑或是浪,足够冲刷走黝黑的泥土——但那其实是很可怕的。那是“遗忘”,她暂时还不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