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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三
      承宵认真看着电影,老年rose开始回忆八十年前的那场泰坦尼克号之旅。承宵也想起十一年前,同样在春天,是泰坦尼克号第一次重映,那时他和妻子由朋友介绍认识,两人拘束着开始了第一次约会,在商场看见液晶屏上播放着泰坦尼克号的画面,他突然决定请她看一场电影。那次电影院里的人比这次多了太多,他们好容易才抢到两张连坐的座位,完全不敢期待是最后一排。他那时正在读博,妻子是理科生,硕士毕业已经参加工作,或许是工作太累,或许是电影太长,她睡着了,歪着头靠在他肩上,耳边是浅浅的微弱的呼吸声,他始终怀念她那时候,只觉得是天真和可爱组成的女孩。
      rose和未婚夫一道上船后,rose用毕加索、莫奈和德加的画装扮房间,她两手端着毕加索的《亚威农少女》。承宵后悔现在才发觉到妻子的真面目,他们结婚后,很快妻子就怀孕了,而他当时又有个课题要去美国工作两年,于是妻子辞去了工作陪他一同去了美国,他们的大女儿半年后在美国出生。在家照顾女儿的妻子开始变得蛮横无理,她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歇斯底里的与他争吵,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粗鲁、野蛮、毫无文艺感。如今更甚,她只会埋冤他脱下的鞋子鞋尖没有朝里摆放,外套不准搁在沙发上,小儿子的奶粉又吃光了,大女儿的期末成绩不是全班第一……无穷无尽地抱怨,没完没了地哭诉。他为了婚姻家庭夙夜匪解,可妻子却只会乐此不疲的与他争吵,他早已疲倦不堪。
      身旁的女孩一声一声啜泣着,她的纸巾滚落到他脚边,他俯下身为她捡起来,递还与她,女孩伸手接过,弱弱说了一句“谢谢”。电影的光流动在人身上,承宵坐正后余光里的女孩低着头,薄薄的肩膀一抖一抖,抖落了满身的露珠,他怔了一下,想到此刻用“杳霭流玉,幽幽花香”来形容是再不能错的了。他难得会忍不住地关心,问了一句,“是电影太感人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他明知感人的情节还早着。
      一涵抬眼看他,他戴着两层眼镜,银边的近视眼镜加上3D眼镜,实在有些滑稽,她忍不住破涕为笑,说道,“还没到感人的地方呢。”说罢又拿纸巾压了压鼻翼上的浮粉,眼前这男人看起来很有绅士模样,大约已经三十岁了吧,有一种精英气质,一张长型脸,很有棱角,处处是山峰,处处是风。他的鼻梁出奇的高,两层眼镜架在上面也是不费力的样子,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猜测他一定有一双预知人心的眼,见他西装革履,又猜想他大概会是一位金融大亨,假期来临前突发奇想地要来欣赏一部爱情片。她安心下来,心道,“我大可以和陌生人诉说心里的委屈,反正等到电影结束,他们就会回到茫茫人海里,彼此谁还记得谁?我大可以放宽了心一口气都吐露出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陌生人不会批评我的软弱无能,因为主动施舍善意的陌生人总是不缺谎言的,他们断不能批评你,总是要想方设法的为你正言,总归是安慰你才是目的。”可她却不知从何说起,一时之间又迷惘起来,委屈那么多偏偏捡不起一个来。她叹一口气,只能说道,“我分手了。”
      承宵扭头看着她,她望着他却是笑了,他立即意识到自己还带着那可笑的3D眼镜,这电影完全没有必要制成3D的,根本没有必要。他低头取下3D眼镜,抬头又望向屏幕时,字幕出现了错位、重影,有了分身。他才知道看3D电影不戴3D眼镜的画面原是这幅鬼样子,这实在是太没有必要了,但他还是将眼镜紧紧捏在手中。听见她说她分手了,承宵又侧过脸仔细地看她,她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繁复的藕粉色连衣裙,如果是十天前的温度,这样穿大概并不稀奇,但最近突然降温,天气早已不适宜穿夏装,她一袭短裙,果然美丽冻人。可她却似乎发觉不了寒冷,长发卷曲着藤蔓一般缠绕在肩上,是不知冷暖的精灵。承宵说道,“男朋友没有来赴约,所以你要同他分手?”
      一涵摇头,“不,不是,你不知道,我们每次吵架,都是我去哄他,他从没有低头过一回,总是我低头,我再低头下去就再也抬不起头了,他完全不爱我,我简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受这份委屈。”承宵笑着,“看来是你的男朋友还不够成熟,成熟的男人是不会次次逼着女朋友道歉低头的。”
      一涵突然被点醒,是的,泽铭太不成熟了,如果他足够成熟,他们甚至不会有那么多的争吵了。她也扭过头来看向承宵,他拿下3D眼镜后更显书卷气了,但并不违和,是一切都恰好的样貌与气质。这样赤裸地盯着一个男人看,她有些害羞起来,低下头去,又看见他手腕的表,是百达斐丽的手表,她这时又意识到,和泽铭在一起的另一个好处便是,他带她见识了许多奢侈品,那些她从前根本不会关注的奢侈品。但奢侈品是死的,一个人对你不用心,再贵的奢侈品也只是一个数字,他可以给你,自然也可以拿走。她又抬头望着承宵,像他这样事业有成的男人,总是爱年轻貌美的女人的,他们有资本,年轻对于女性而言是重要的,但对于男人而言,成熟才是最重要的,泽铭最缺的就是这样一份成熟,她太无知了,到今天才发现这个事实,白白浪费了那么多青春。她抿唇看着他,无疑,他是成熟的。一涵咬着嘴唇道,“我今天才知道成熟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是多么重要。”
      承宵看着她,他可以说是立即地意识到她在向他示弱,而一个女人向一个男人示弱的时候,也就是她在释放魅力的时候。他又想起妻子,从前她也是一个会害羞的人,连和他说话时都不敢看他一眼,低着头细长白绸缎一样的颈子,比珍珠还要有光泽,可如今,她不光敢看他的眼说话了,她还开始瞪着眼和他吵架,完全一副泼妇的模样。他感受着身边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孩怯怯的眼神,他发觉年轻就是这一点好,她们有着热烈的眼神,他只要自愿的溺进去,在那眼海里,只需要轻轻拨弄一下,无需正襟,只是随意地一笑,她们自己就会燃起来。这就是年轻的魅力。
      承宵勾了勾唇,笑道,“正如年轻对于一个女人一样,男女就是这样的相悖。”一涵也笑起来,“你做过研究似的,说起来很正确的样子。”承宵摇摇头,又看向屏幕,“你看jack,你以为他是否成熟?”一涵也看向屏幕,jack和rose拉着手在三等船舱的舞会里跳舞,两人笑得那样开心,他们应该是要相爱了,“jack很年轻,他是有朝气有吸引力的,他从不低看自己的身份,所以rose会爱上他。”
      承宵心中欢喜起来,这个女孩真是太稚嫩了,嘴里满是爱啊情啊,“你说的对,rose在未婚夫那里是得不到尊重的,而jack尊重她,爱护她。”一涵又偏过脸看他,他说到尊重,是的,爱情里最重要的就是尊重二字啊,“先生,你有爱人吗?”承宵也看向她,她眼里闪着比电影里还要亮的光,他闭了闭目回答道,“有,我和rose是有相似之处的,相同的是我们的恋人是那么相像,不同的是rose没有和cal结婚,而我却和我的cal结婚了。”一涵怔住,原来他已经结婚了。承宵又说,“你是幸运的,你提早地发现了你的恋人是另一个cal,你还有机会选择一次。而我只能继续下去了。”他悲哀起来,又朝她微笑一下。一涵想也没想地脱口道,“不,你也有机会啊,你还可以离婚,你还可以再去寻找真爱。”承宵盯着她笑起来,“你真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孩。或许我应该离婚的,我不该为了孩子委曲求全,但你不知道我的身份,我的身份不允许我做这样的事,为了孩子也好,为了养孩子也好,总归不能再有自己的生活了。”一涵叹气道,“你一定很累。”她为这个男人难过起来,原来身份地位对于他来说,是枷锁,没有人的生活总是可以顺心如意的。
      他只是微笑着,又问道,“方便回答的话,请问你多大?”她回答他,“我刚过完22岁的生日,再过两个月大学毕业。”承宵点点头又道,“而我今年36岁了,你学什么专业的?”一涵道,“英语。”承宵低头笑着,“实在太巧。”一涵疑惑地望着他,“嗯?难道你也是?”承宵摇头,“我与你算是相近的,都是语言,我学汉语文学。”一涵抿嘴笑起来,没想到他们这样有缘,她看着他,就觉得他应当是位老师,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山不让尘,川不辞盈”。
      他们低声交谈着,因为担心打扰到前排的观众,总要靠近了脑袋说悄悄话,那细细的暗暗的音钻进耳孔里,银幕上微弱的光芒照映在彼此脸上,生出一种偷情的感觉,亦或是他们也变成在演戏的演员,很美妙,人生难得体验一次。
      两人轻笑着回过头看电影,甲板上,jack扶着rose站上栏杆,jack从后抱住rose的腰,他们迎风沐浴着夕阳。承宵侧过脸来望一涵,她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睛转动一下又直直盯着屏幕上了,他知道她在装模作样掩饰心中的喜与羞,他只能看见她的半张脸,从发际到脖子,那样一个完美的轮廓,将影厅劈成两半,向他和她的一半一切仿佛回到了戏里,而他们之外的另一半都是电影之外的,看电影的人罢了。他细细端详着她的半边脸,妆容服帖地裹着白嫩的半张脸,眼眶一周是被极细极黑的一根线框起来的,眼是京剧里花旦的微微上挑的细长眼,睫毛又翘又密,嘴唇镶了钻似的闪着光,脸中白扑扑的堪比戏曲妆,只腮边弱弱刷了一层蜜红,那红是淡粉色的玫瑰,电影里的窄光照射过来,竟分不清她是rose,还是屏幕里的是rose。
      rose脱下衣袍,jack也被她的美惊叹到紧张起来。承宵发现一涵抱紧着手臂,他才发觉她的冷,他脱下西装外套为她披上,一涵看他,低头弯唇道,“谢谢。”依旧紧紧抱着手臂,连着他的外套一起,像是他整个的拥住了她。
      jack为只佩戴了海洋之心的rose作画,画完后他们逃出房间,为躲避佣人,一路穿梭来到锅炉房,又一路穿梭着跑出来,他们在车上□□,在甲板上拥吻……泰坦尼克号终于与冰山碰撞上了……
      承宵歪着身子靠到一涵那边,说道,“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与20年开始的全球疫情一样,都是黑天鹅事件。”一涵勾着眼看他,笑问,“什么意思?”承宵又解释道,“这两起事件都是难以预测的,不同寻常的事件,通常会引起一系列负面反应的,虽然具有意外性,但事后分析会发现其实它是可以解释和预测的。”一涵低头笑起来,她发现他也有幼稚可爱的时候,比如现在,急切的要向她展示自己的才学,她又想,陷入恋爱中的男人不就是如此吗?突然开心起来,离开泽铭,她也并非全无选择的,还有比他更成熟的人会出现,更懂她,更尊重她……她并不想说爱情,说爱情未免太幼稚了些,只要他能够沉溺在欢愉的海藻中,只要他依旧成熟,懂得她、尊重她、珍惜她,只要他们还快乐……爱情不就是这些吗?他们不必进入婚姻,婚姻往往伴随着背叛、争执、痛苦、厌恶……可恋人不一样,只有欢愉,而她对于他,最大的利益莫过于欢愉,婚姻无法给予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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