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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念成神,一念成魔 ...

  •   我是王母身边最尊贵的神女。千万年前,我只是乡野村庄一个人人喊打的丫头,被邻居追杀,还害死了保护自己的人。
      你是否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暴戾?某种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你对弱小者产生了居高临下的攻击性,你想嘲弄他们,把他们拿在手里像个玩意儿一样戏弄。这种感觉好的不得了,你被夺舍了..不对,这是不诚实的说法,那个当下你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那是自己的另一部分,不可直视的部分。
      我出生于望山脚下一个农妇的腹中,在父亲还没出现的日子里,像最普通的人家一样,和阿娘干着耕田织布的活计。出生时阿娘找过一个算命先生,那先生指着我的生辰八字,面有异色,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阿娘说这先生本来意欲要逃,被她扯着袖子追了一里地,然后甩下三个字“双刃劫”就跑了。但这倒不是很困扰我,我最想知道的是我爹是谁,去哪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阿娘从不回答,她总是蹙眉看着我,忧心忡忡,好像我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慢慢长大了,日子虽然没什么盼头,倒也无忧无虑。只有一点比较讨厌,四邻都说我不仅来路不明,还是八乡之内头一份古怪的孩子。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古怪,只是有些捉鸟逗猫的兴趣罢了。那猫是自己摔下去死了的,鸟是瞎了撞到树上没的,它们挣扎的样子有趣极了,弱小又可爱。我只希望逗它们玩罢了,谁知它们受不住,自己死了。说来也怪,在逗它们玩时,我会变得异常兴奋,只想一直看下去,逗下去,回过神来,他们就死的死,残的残了。
      在我十一岁那年,路过水田,恰好听到那隔壁王婆子和人在说话。
      “阿香家的女儿最是顽劣,天性就是个坏种子,果然来路不明的没一个好东西。”
      “是啊,前天把我的牛弄病了,不知道给喂了什么。小腌臢,这样下去我忍不了了,迟早要重重治一下这孬种。”
      她还想治我?我抄起石头,往那婆子屁股上一掷,听她在后面哭天抢地,破口大骂,我乐的没边,一溜烟回家了。
      到家后,我想我那软弱的阿娘肯定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又要来说教了。果不其然她一看到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本想扭头就走,忽而发现她身边站着一个人。
      这人面容清瘦苍白,五官隐约看出少年的俊朗,估摸着应该只比我大一些。将歇未歇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竟像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很奇怪,他一个男的,戴着一只精巧的翠色耳钉,绿莹莹的。他眉间的神色让我有些看不懂,似是有三份关切,三份淡漠,还有一点...宠?我只有在阿娘脸上才见过这样的神色。
      “阿娘,这是我爹?”我脱口而出。
      话语未落,我便觉不妥,这人比我也大不了多少。果然,他脸上显出一种更加古怪的神色,别别扭扭地说,“我是你的伴读,我叫阿鹦。”
      “扑哧”,我笑了,“我一乡下的野丫头,又不是什么世家小姐,哪来的什么伴读,你别唬我了。”我问娘,“他是不是骗我呢,难道这是你给我找的童养婿?”
      少年的脸腾的一下红了,笼罩的白光忽的变成了红光,单薄的身体在晚风里潇潇索索,像片叶子要被吹走了似的。我盯着他,心想他该多吃点。
      阿娘笑道,“就是伴读没错。”然后任凭我再怎么问,这二人也不再正面回答。关于他的来历,就像我爹的事一样,我被蒙在鼓里。罢了,好像我生来就是这样,无知无觉,被人安排着来,命运从来也由不得我。
      家里突然不声不响的多了个少年,日子也没什么改变,只是我好像多了个擦屁股的跟班。我去学孰读书旷课,摘菜,杀鸡,打小孩,把别人的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他总是很无奈,又好像有点怕我,劝我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他总说,“小夜,咱们回去吧。”或者“小夜,别这么做了好不好。”我心里觉得好笑,这人就如我的阿娘一样软弱,一样了无生气。我就是要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如何能劝得住我。他成日“小夜小夜”地在我身边转悠,赶也赶不走,也不知道是什么企图。我让他给我断后,放风,因此我干了坏事后被抓的总是他。我躲在屋顶上偷偷看他低声下气地认错,希望邻居能原谅我,还要弥补过失,帮邻居种菜浇水,养鸡养豚,有时还要挨打,夜晚回来总是一身泥泞和伤痕。我常感到不解,他才多大,就一副这么老成的样子,像私塾的迂腐学究一样。逮着机会,他就暗戳戳的劝我,劝我少一点捣乱,多一点慈悲。从小到大,这样的话我听阿娘说得耳朵里早起了茧子,自然不会听。但有一点,不同于阿娘话语里满是温柔的担忧,他的关切里有一种信任,好像他相信我本不是这样的。这种感觉让我有点困惑,但也觉得好笑,我即是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
      慢慢的流言四起,说他是我阿娘找来为我打掩护的童养婿,寸步不离的护着我,在旁边说软话收买人心,只是为了让我更肆无忌惮。我也问过他,为什么待我这么好?他只说我本来就很好。我知道这话又是在唬我,我天天拎他的耳朵,骂他迂腐,还让他给我收拾烂摊子,我也知道我并不好。我想,他不说实话。他对我好,也许是因为,我长的美,他喜欢我?我知道我长的美,随阿娘一样,有姣花照水的眼睛,乌油的长发。阿鹦那种迂腐性子,必然不会说这样的实话。
      过了几年,随着我年岁长大,村里的人对我越来越不满。有一天中午,阿娘去山上采桑,村里异常的安静,每一户人家都死气沉沉的,没有往日的吵闹。阿鹦神色有点凝重,他说:“怕不是要出什么事了吧。”而我还是像往常一样没心没肺,观赏着阿娘不久前从集市里带来的透明玻璃大缸。这缸里装满清水,通体巨大,足足可以淹没一个大汉。阿娘说,我们应该开辟副业,再养些青鱼。现下鱼苗还没到,只是缸里装了白澄澄的一缸水泡着。“如果要养鱼,就又有得玩了!”我出着神,忽地被阿鹦推了一把,“你快看!”我朝墙外看去,只见王婆子的男人带了村里的人,浩浩荡荡朝这里走来。
      “小妖怪,束手就擒吧!”为首的人喊,“今日不把你打死,我们不会回去的!”
      我虽素日顽劣,挨了村里人不少打,却还是头一次看到这场面。想来是他们积怨已久,今日终于忍不住了,要把我除掉。
      “不好,”阿鹦说,“我们快躲进屋子里,关上门!”“这门太薄了,不成啊!”我喊,心中腾的生起一股杀气,“我不怕他们,我做过的事我认,今天就和他们干到底!”
      阿鹦没说话,但是他顿了顿,若有所思,转身把我推进屋里,从外面反锁上了。
      “阿鹦!”我突然知道了他要做什么,“你为何..你...你不值当为了我这么做!”他没有回应,从屋前拿起一根锄头举着,望着来的人。透过窗子,我看到那些人举着火把,大有一种打不死我便要烧死我的劲头。
      “阿鹦!”我哐哐拍门,“你这是为什么啊!你为了什么?你这样也挡不住他们的!”
      王麻子狞笑着走近我们,而阿鹦一直死死地握着那柄锄头。
      “有什么好挡的?你小子这小身板,以为能打得过我们吗?”后面的人说,“趁早让我们拿到那丫头,还能放过你!你替她收拾的烂摊子还不够多吗?”“就是!她死了,你还能再投奔下一个门户,再找个婆家呢!”这群人哄堂大笑起来。阿鹦还是没有说话,但隔着门,门板微微地颤抖。
      为首的王麻子没有耐性了,他猛地推开阿鹦,但是阿鹦死死地抵着门。僵持之中,火把点燃了阿鹦的粗布衣服。火苗窜的很快,阿鹦慌了神,这时那些人又哈哈笑了起来,“我们把他扔到水里灭灭火吧!”于是几个大汉拖着阿鹦,把他扔到那缸水里。
      少年就这么掉入水中,他无力地挣扎着,泡泡从他嘴里冒出。旁边的人还是哈哈笑着,围观着,奚落着。
      我疯了一样砸门,虽然我从来都冷漠没有情绪,但不知怎么,那一刻我的心里升起一种悲伤。我只有一个念头,我默念着,我不值得,他不能死,他......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啊......榔头震的我的手生疼,但我心里只有那一个念头,耳边只有阿鹦挣扎的水声,还有他平常老是叫我,“小夜啊...”,声音轻轻的,带着商讨的意味。唯有他总是莫名的相信我...即使我也知道自己很坏,我早就不相信自己了,只有他还是相信我。
      然后我终于砸开了门。出了门的那一刻,我看到那一整个缸子,一束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在这里。缸里的少年挣扎着,嘴唇无力地张开,乞求氧气,但是徒劳。他的翠色耳钉亮晶晶的,在玻璃和阳光的衬托下,显得更亮,更精巧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感受到一种兴奋,眼前浮现出过往折腾的那些动物。此刻,他的痛苦就像一幅画,一件艺术品,我沉醉在一种莫名的美感里。
      王麻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发出某种微笑,甚至不敢上前,我听见有人低声说“妖女”。
      最后的时刻,阿鹦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那里面是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终于不再挣扎了,再也无法呼吸,在我欣赏艺术品,在我愣住没有救他的这几秒里。他死了。
      ...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是魔了。
      我那时很有魔的样子——尽管这类形象我只在玄幻话本里听过。从头到尾,我能看到自己的样子,好像我飘在空中,又好像在我的身体里,看自己,眼睛闪着猩红的光,周身围绕着黑气。而阿鹦,他已经没了气息,苍白的手指无力地指着天空。村子里的那些人纷纷跪地求饶,但我已经对他们失去兴趣。莫名的,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我,那声音苍老而魅惑,它说:“到我这里来。”我就去了。我径直朝那个声音走过去,那声音停在家里一口枯井前,我跳了下去,一股力量拉扯着我,让我下坠,下坠,下坠......

      很多年后父亲告诉我,心窍中的善恶融为混沌,这是人,人是软弱而不分明的利己者。而我,由于是人和神的后代,心窍出现了黑白分明的割裂,先天只有黑的部分,这是盘古开天辟地时留下的咒语。他要人,神,魔因此泾渭分明。由黑历劫而升向神道是对人神之子的恩赐,也是一种诅咒。这样的人,天性趋于魔道,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在血窟里苟活,受那八千道火刑,最后在习惯中面目全非。这样的魔比寻常的魔更戾气百倍,所生之处百里人家都要沾上祸害;当然,若能成了神也是更厉害的神,因为从魔道升入神道,需要强大的,无与伦比的纯白。盘古认为,这样以后,神能更理解灰色的含义,灰色代表包容,淡泊,慈悲。

      人,得双刃劫者,或神或魔,从无例外。

      我在魔道里走,不停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四处是猩红的热气,好多火啊,到处是那动物的尸体,人的残骸。我的身体变得异常滚烫,我毫不怀疑自己马上就要燃烧起来。路上我看到了一只碧玉耳钉,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这玩意,它明明应该戴在阿鹦的耳朵上。也许这是另一只?我拾起来握在手里,它冰凉的翠玉有一种水的质感,燃烧的感觉渐渐弱了。(后来我把它送给阿鹦,这只就是后来的阿鹦戴的那只。)
      慢慢的,这感觉让我厌倦。我想阿娘,想阿鹦,我想念来处的空气,那里是洁净的。这个地方的空气污浊而炽烈,我受不了了。我又走了很久——想必有几百年了,我遇到一个人,在高台中央坐着。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他是那个声音的主人。
      “你终于到了。”他说。他有一张俊美无比的脸,纤长的脖子,总是让我想起某种蛇。“你好,蛇男。”我说,“已经过了几百年了吧?”
      这人闻此,放声大笑,声音邪魅而狂放,“我喜欢这个名字,”他说,“不过也才过了四年罢了。你走的那条路我也走过,确实不好受。但你的好日子马上就来了。”
      “我想出去,要怎么出去?”我盯着他。
      “你出不去了,这里从来只有进来的路,没有出去的路。”
      “从来?”
      “是的,没有人出去过。”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哦。”我说,心里盘算着怎么让他说实话。
      “跟我来。”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另一个高台。
      我跟着他走,那高台似乎是个观刑台,台下有许多人,都在火里蠕动。
      “看到没有?多好的戏台班子,你出去干什么。”
      火刑里的人面目狰狞,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但都不发一声,默默承受。蛇男哈哈大笑,笑声响彻了整个巨大的空间。
      起初我也跟着笑,但后来每一张痛苦的脸,倏地都让我想起阿鹦。阿鹦挨打了,阿鹦为我被训斥,阿鹦在水里奋力挣扎...我回忆起我看着他死去的那个过程,看着台下那些痛苦的脸...我心一颤,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后来我想到,大概恶魔之所以是恶魔,是因为与伤害的人没有连接,认为弱小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意儿,与自己不是同类。他们也开着上帝视角,只不过是恶趣味的上帝视角。
      我往后退去,不想看那些人。蛇男看到我的退缩,嘲讽道:“呵,你干过什么你可都忘了?我知道你做过什么,知道你是什么样的,知道你过去发生的所有事。”
      两旁的火突然窜的老高,它们像有了生命一样困住我。蛇男的脸影影绰绰,让人恍惚,他让我跳下刑台,去受火刑,像他一样,和他一起。“我们是同类,不是吗,你天生就是如此,不要为不相干的人偏离了轨道。魔界有无数的趣味,无数的地方等着我们建设,你在人间厌倦了规则,那我们就在魔界创造属于自己的规则...”
      光影摇曳,我似乎坠入了温柔乡,舒服极了...
      啪嗒,耳钉掉在地上...我把它捡起,攥在手上。念头闪过,可是我觉得不对,我觉得一切都不对。这时候我想起阿娘,她总是隐瞒父亲的信息,还有莫名出现然后为我而死的阿鹦,他到底是谁?为何这样?现在又是蛇男,他循循善诱,但他俊美的脸庞之下有一种我熟悉的戾气,他让我觉得我无法拒绝他,否则...
      我觉得我的人生从来由不得我,在魔界就能创造我的规则吗?
      不,阿鹦从不这样,他总是信任我的,他并不强迫我,他认为我忘记了一些东西,他要我自己想起来。但那是什么呢...我头痛欲裂,眼前闪过无数昔日的情景,某种熟悉的感觉升起来,好像我千万年前就早已熟知。我又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悲伤,不知怎的,落下泪来。手里的耳钉被我扣在手中,穿过了手心,早已血迹斑驳。
      嗜血的蝎子循着血腥而来,密密麻麻,朝四面八方涌来。蛇男还是嬉皮笑脸,他幸灾乐祸地说:“现在你好好想想吧,想好了我便来了。”
      不管怎么样,我想,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环顾四周,放眼望去,无边无际都是火烧的刑台,唯有我们所在的高台是一片空地。高台之上,一只巨大无比的蝎子趴在天花板上。那天花板看上去着实古怪,一片黑黝黝,似乎空洞无物,但那蝎子却严丝合缝地贴着它。我想起来时坠落的过程,也许在上面有出口。正想着,一只蝎子已经到了脚边。
      不能再等了。我凭借上树的功夫,大力起跳。天花板上那大蝎子猛的夹住我,剧痛袭来,我本能的想松手,但向上的渴望让我忍住了。兜里的耳钉突然发出金光来,蝎子开始扭动....我大笑,这耳钉竟还是个法器,天助我也。我誓与这蝎子斗到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念成神,一念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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