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落款私奔》24号西兰花

2、竞赛

　　程栾这所初中有个特点：晚自习不只能在教室上。只要你愿意，普通教室、阶梯教室、图书馆，你想去哪就去哪。
　　说白了就是允许学生在晚自习的时候到处乱窜。
　　程栾以前的初中可没这规定，阶梯教室这玩意儿他见都没见过。所以转来这所学校之后，他几乎都是到阶梯教室去上晚自习的。
　　给夏槐忱讲完题的第二天晚上，程栾照常在阶梯教室上晚自习。他向来坐在最后一排最靠窗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教室，还可以偶尔透过窗户看看月色。
　　他正在写作业，解完一道难题后下意识向窗外一瞥，隐约看见一个人影。
　　还没等程栾认出那人影是谁，夏槐忱便走进了阶梯教室，在老师耳边耳语几句后，径直朝程栾走来。
　　夏槐忱趴在他耳边：“我们班主任让咱俩去一趟教师办公室。”程栾没多怀疑，跟着夏槐忱出了教室。

　　“报告。”程栾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一班班任的位置，“老师，您找我？”
　　一班班任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你来啦，夏槐忱呢？找你们两个有事谈。”
　　“老师，我在这呢。”夏槐忱答道。
　　“那我就说正事了。”一班班任扶了下眼镜，说道，“三个月之后，市里会举办一次理综竞赛，初赛日期定在12月13号。数理化都考，上面决定让你们两个去参加。”
　　“这次竞赛很重要，如果拿到证书可以在报重高的时候争取很大优势，都得好好准备。”一班班任将身子转向林然，“尤其是你，程栾。你户籍地不在这边吧？这次竞赛对你而言有多重要，我想你比我清楚。”
　　“这次竞赛是按照学校总分排名的，所以你们两个谁拉分都不行。”一班班任的嘴和连珠炮一样，不停地发射词句，“你们俩记得互相帮助。”
　　“明白了。”两人同声。
　　“明白就好。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回去好好上自习吧。”一班班任说罢便把两人赶了出去。
　　程栾先出了办公室，走在前面，夏槐忱跟着他走向了阶梯教室。
　　程栾停步：“你不是在教室上自习吗？”
　　夏槐忱笑了一下，很无辜的样子：“我们班任刚刚不是说让我们互相帮助，这就不作数了？”
　　“互相帮助也不是这个时候吧？”程栾双手抱胸，语气淡淡的。
　　“还有什么时候啊？等到上课咱俩再互相帮助吗？”夏槐忱苦笑，“不想去阶梯教室的话，就去我们班吧。他们都在图书馆，这时候没人。”
　　程栾思索片刻，跟着夏槐忱去了一班的教室。
　　“你坐我的位置吧。”夏槐忱指着第二排的一个座位。程栾没应声，坐在了夏槐忱位置上。
　　夏槐忱笑着：“有个物理题不会，你帮我捋捋思路吧。”
　　“题给我看看。”程栾接过夏槐忱的练习册，主动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程栾看了一眼，这分明就是个中等难度的题，对夏槐忱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这种水平的题你不会？等效电路图你不会画？”
　　“没看出来怎么画嘛……”
　　“只闭合S1，不就剩了一个R0一个R1和一个电流表吗，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我水平不行嘛。”夏槐忱撇撇嘴，“要不说我们班任让你帮助我呢。”
　　“这年一的位置你坐了那么久，要不换给我吧？”程栾撑着脸，“怎么还得跟你组队啊？”
　　夏槐忱眉头微皱，语气很委屈：“说话好伤人啊。”
　　程栾瞥了夏槐忱一眼，不耐烦地呼了一口气：“还有题吗？没有我就回去了。”
　　“有啊，这个。”夏槐忱眯眼笑着，把练习册推过去。
　　“烦死了，这种题你怎么可能不会啊？”
　　夏槐忱还是笑着，眼神却没看题。

　　“明天就要去参加竞赛了啊。”午饭时间，夏槐忱坐在程栾对面，双手枕着后脑，“周六还要被占掉时间……紧不紧张？”
　　“你先担心自己吧。鬼知道我给你补了这么久有没有效果。”程栾抬眼看了夏槐忱一眼，继续低头扒饭。
　　夏槐忱闻言又回到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什么意思啊！后面两次大考我化学不都考的挺好的吗？”
　　“你扪心自问，初三化学有难题吗？”程栾无情地戳破夏槐忱的话语，“物理成绩闭口不提，有心事？”
　　“伤心事就不要提了嘛！”夏槐忱把剩下的饭吃完，“今天好好休息吧，明天好好发挥。”
　　“我等着拖你后腿呢。”
　　夏槐忱的笑容总是很灿烂。程栾仰头看着他，人群的喧嚣失去了活力，被调成静音。
　　于是视野里只剩下夏槐忱。

　　周五学校放学早，程栾五点多就到家了。
　　他在家门口脱掉鞋，转动钥匙打开家门，自顾自地：“我回来了。”
　　进门之后，程栾甚至都没有环视房间，径直走向了他那间并不大的卧室。
　　他把书包甩到椅子上，随即整个人陷到床里。他的床并不软，可程栾一直仰卧着，左手搭在额头上。
　　“又不在啊。”

　　晚上七点多，程栾躺在床上，差一点睡着。手机突然振动，是夏槐忱给他发了信息。
　　姜茶：你现在能下楼吗？
　　summer：？
　　姜茶：我在你家楼下
　　summer：今天不是愚人节，幼稚。
　　姜茶：你不信就探头看看
　　程栾从床上起来，本想直接回消息，又走到卧室窗边探头看了一眼。
　　夏槐忱向上张望着，在某个时刻对上了程栾的视线，向他招手。
　　姜茶：看到我了吗
　　程栾有一点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换好衣服，随便套了一件外套就下楼了，夏槐忱的信息没有回复。
　　夏槐忱在看手机，等待程栾的回复，没看见从单元门走出来的男生。程栾绕到他身后，对他的脑袋轻轻地扇了一下。
　　力道并不重，与其说是巴掌，不如说是摸了一下夏槐忱的头发。
　　夏槐忱吓了一跳：“哎呦我，祖宗诶你吓死我了！你就不能说句话吗？静悄悄的，消息也不回……”
　　“到底是你更吓人还是我更吓人啊？别乱叫。”程栾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有事吗？”
　　夏槐忱走到不远处的自行车停放处，推出来一辆车：“走啊，带你去看惊喜。”
　　冬天的天空很早就黑下去了，路灯的光晕照在夏槐忱脸上。
　　很明亮的色调。
　　“干嘛啊？天黑得早，你早点回家吧……”
　　“你怎么就穿这么点啊？冷不死你。”夏槐忱打断了程栾的话，“还好我多带了一件厚外套，先给你咯。”
　　程栾呆呆地接过外套，眼神里有些错愕，没回应。
　　夏槐忱伸出手在程栾眼前晃了晃：“程栾，程栾？上车啊，12月了很冷的！”
　　“你抱着我吧，稳一点。”夏槐忱隐隐感觉到身后的人怔了一下，意识到话不对头，“这个……你不好意思的话可以拽我衣服，抓紧了啊。”
　　“哦。”程栾小声地回应，抓住了夏槐忱的大衣。

　　江宸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没有开手电筒，所以那张照片看起来很黑、很糊，但仍然能依稀看出那确实是那个公交站。
　　林然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感到很无奈，头脑一热就披上外套走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个公交站，看到了站在那里等待的江宸。林然的手掌从江宸的背后覆上了他的肩。
　　林然甚至能够感觉到，江宸的肩膀因为受到了惊吓而在他掌中微微颤抖。他忽然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害怕，迅速放开了他搭在江宸肩上的手。
　　江宸转身看着他：“咱们走710线，在紫罗兰公园那站下车。”
　　林然装作一副很生气的样子：“你倒是很会安排啊？倒也不问问我这个点有没有时间，也不告诉我到底要干嘛，我要是不来你就等到明天早上吗？”
　　“那你这不是来了嘛。”江宸依然笑嘻嘻的，好像根本就没有考虑林然刚刚的问题，“我都把时间算好了，如果你收到我的消息就马上过来，时间刚刚好够。”
　　林然在那一瞬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来了，走吧。”江宸握着林然的手腕，领着他上了公交车。
　　江宸往投钱箱里投了四块钱，带着林然的份一起。
　　但林然没看到，很执着地在问江宸到底要干嘛。
　　江宸也不烦，只是一遍一遍地回答他“到了地方就知道了”，眼眸里还带着一点点戏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像是一个哥哥面对弟弟问出的幼稚问题那样，可明明林然还比江宸要大半年。

　　没过多久，公交车就到站了。
　　林然跟着江宸来到了这个“紫罗兰公园”，跟着它走到了一片草坪上。
　　这是个冬天，草坪上的草几乎都已经枯萎。林然看到那个地方还站着一个人，江宸走过去在他耳边嘟囔了几句，那人拍拍他的肩就走了。
　　不远处有盏路灯，昏黄的光晕为黑夜提供了一丝光亮。借着这束光，林然看到了地上有很多烟花，一束不知道什么花，还有一个方盒子。
　　他觉得不对劲。
　　他依然在问江宸：“所以你要干嘛？”
　　这次反倒是江宸很惊讶：“不是，你真的没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我一直以为你在装傻。”
　　“今天……”林然的睫帘垂下，似乎想通了什么，“今天是几号？”
　　“12月12号，想起来了吗？”江宸双手抱胸，笑着，脸上露出像一个大哥哥一直引导弟弟找到正确答案，而弟弟终于回答正确的欣慰。
　　“想起来了。”林然苦笑，有对自己的无奈与嘲笑，“我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的？”
　　“我啊……”江宸支支吾吾的，“我在给我们班主任整理学生档案的时候看到的，她经常让我去干这种活。”
　　一班的班主任也是年级主任，于是林然天真地相信了这个理由。
　　“别说这些了，你看我给你准备了这么多烟花，总不能浪费了。”江宸说着便掏出大衣外兜里的打火机，点燃了烟花。
　　天空中闪烁着绚烂。
　　林然的身体在烟花的轰鸣中微微颤抖，于是江宸绕到他的身后，伸出手捂住他的耳朵。
　　林然被吓到：“你这是干什么？”
　　“嘘——”江宸贴在他耳边，“看烟花。”
　　烟花随着声响攀上夜幕，花瓣由内而外绽放，一个接一个。华光溢彩，鎏金漫天。
　　那些金红一点点攀上夜空，又在轰轰烈烈中不断消逝后重生，点缀黑暗，照亮他们的眼眸。
　　那是如此灿烂、盛大、热烈，短暂却经久。
　　可那些光芒却不只是烟火。林然在那片盛大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江宸，看到了他们谈论过的梦想，看到了他们幻想过的未来，和他们之间的纯粹的绚烂。
　　江宸的手还覆在林然的双耳上，林然能感受到江宸指尖微微蜷动，有着冰凉的温度。
　　可烟花易逝。
　　夜空回归平静。
　　“好看吗？”江宸放开手，向后退了一点，站在林然的侧后方问他。
　　“好看。”林然转头看着江宸。两人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甚至能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感受到彼此的温度，看到彼此的呼吸。
　　白雾氤氲，弥散后交融。
　　林然隔着这样近的距离看着江宸，突然觉得他似乎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又高了一些。
　　江宸的眼眸是那样清澈，他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那盏路灯的光晕，还有他自己。
　　江宸又笑了，很灿烂：“你喜欢就好。”
　　他弯腰拿起那束花，举到林然面前：“少爷，奴才来给您送花啦。”
　　蓝色满天星。
　　“你喜欢蓝色，我知道的。”
　　“生日快乐。”
　　林然接过，他的心神在那一刻被眼前这个少年夺去，只能听到江宸在空气中弥散的声音。
　　他又蓦地笑了，嗓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好。”
　　眼眶忽然湿润。
　　他自己一个人在学校太久了。他的父母不在他身边，他自己也不善言语，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
　　他一直说着不在乎，可实际上呢？
　　不知道多少次，躺在宿舍的床上，在凌晨一点的时候惊醒，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没关系。
　　自我安慰罢了。
　　可是那能怎么样呢？自己一个人生活是因为父母要工作供养他的未来，朋友少是因为自己不善言辞。没人有错，是他的问题。
　　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他的生日了。
　　可居然会有一个人，记得而且愿意陪他过生日。
　　那个男孩比他还要小半年，和他认识也才不过三个月。
　　可是他愿意。
　　林然忽然感受到胸腔一阵悸动。
　　他和江宸相处那么久，才发现江宸的眼尾处有一颗很淡、很小的泪痣，随着他的笑容被向上推动。
　　“谢谢你。”林然的眼尾泛起薄红，就那样直直的看着江宸，眼中的诚挚在江宸心里就像玫瑰的刺，扎进他心里最柔暖的地方。
　　江宸也不好意思了，偏过头去不再看林然：“干什么说那么客气的话……”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然拿起地上的方盒子——江宸给他买的生日蛋糕，“走吧，再不回去，你父母该担心了吧。”
　　“哦，对。”江宸赶紧跟上林然，“走吧。”

　　天花板顶灯的光芒闪耀着，映进林然的眼睛。
　　林然打开那个方盒子，看着里面的巧克力蛋糕，突然笑了。
　　江宸真是一个傻小子。
　　林然其实很想给江宸留一块，但他不知道江宸住哪里，以江宸的性子，约他出来拿蛋糕肯定也不会成功。留到周一？怕不是会给江宸吃进医务室。
　　那怎么办呢？
　　那就自己都吃了吧！！
　　林然拿着叉子，一点一点挖着蛋糕。吃的很慢，一个多小时都没有吃完。
　　吃着吃着就哭了。
　　他觉得很难过。
　　难过在他的生日当天，身边没有父母。
　　难过在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个对他来说如此特殊的日子。
　　难过在自己来这个学校这么久，记得他生日的只有一个刚认识不过三个月的外班同学。
　　可他又觉得他是那么幸运。
　　至少，在他自己都忘记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记得。愿意给他放烟花，包花束，买蛋糕……
　　愿意跟他说一句——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