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死卦 ...
-
唔,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自己的丈夫另娶,八抬大轿,鞭炮纷繁,绢花红艳,锣鼓喧天,道喜的人快踏破门槛。
她那时……着实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哭得那般形象全无。
可是,她弄不懂,为何萧策钟意嫡姐,她会直到五年之后,在寒暄道喜的宾客口中得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或是他身边的人,不早知会她?
若是早知……罢了,即便早知道,又能如何?
她如砧板鱼肉,嫁娶从来身不由己,不过是旁人的一枚棋子。
离开朔州之时,她险些小产,才知晓自己怀孕了。
那时她还欢喜地幻想,要是萧策知道,一定会很开心吧。
她生下一个娃娃,陪他一起玩,也免得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昏暗居室,闷闷地发怔。
每日都恨不得飞回他的身边,大声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咯咯笑着去捏他冷峻的脸颊。
可再见之时,她是衣衫褴褛的难民贱妇,赔笑着道喜讨几个铜板赏钱,好去给重伤在床的斩秋抓药治病。
边哭边赔笑,她也知道萧策这是不要她了,于是只一门心思地赔笑讨赏,心里千疮百孔之时,仍旧想着先护好多次舍命相救的斩秋……可无论如何,眼泪就是控制不住。
大家都笑,只她,笑得太难看,没讨到赏,还遭了一通打骂。
她紧紧护住怀了孩子的小腹,那些拳脚落在她身上,好似萧策在敲打她,提点她。
她不过是嫡姐的替身,说替身或许抬举她了。
她不过是嫡姐的替死鬼,替她捱过一路的刀光剑影,替她捱过朔方苦寒的飞雪天,替她捱过小人的颐指气使,漏风的屋宇和背后的腌臜狼狈。
纵使元霜离再卑微,再没脸没皮,也不会再与萧策有何瓜葛。
她治好斩秋的病就走,她不要再见他,她要回江南……
锁链卸下的声音将她重又拉回现实,恍惚间,旧事已过青山几重,再忆恍若前世。
两人已经许久不曾见面,上次,是萧策筵席醉酒,失态地同她大亮嗓门,逼问她是不是后悔了,狗嘴里翻来覆去只这么一句话。
她只答他:“后悔当初嫁的不是先帝,没当过你娘真遗憾。”
而后一脚将他踹出了宫门。
反正又不怕被诛九族,他那么喜欢元盈秋,刚一立住脚跟就予她十里红妆,怎么舍得诛元家。
“阿离。”年轻的帝王轻唤了一声,腰间挂着针脚细腻的香囊。
元霜离扫了那香囊一眼,不动声色地垂下长睫。
萧策落魄时,曾缠着她索要香囊。
“别的男人,身上穿戴皆是自家娘子亲手绣的,我也要。”他如是说。
“嬷嬷说我绣的鸳鸯像鸭子。”她推辞,想想都委屈的小调子。
惹得年轻的落魄王爷轻笑一声:“鸭子就鸭子吧,你绣的,我都觉得顺眼。”
于是他一直戴她绣的丑鸭子,丑兰花,丑锦鲤,丑竹子。
她手上也时常带伤,是戴了顶针也躲不开的细小针眼。
如今,他的香囊也不丑了,洁白的淡菊怒绽,绣工精致,栩栩如生。
众所周知,元皇后,绣工卓越,钟爱明菊。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萧策不是不需要自家娘子给他刺绣,而是,他的娘子已然不是她了。
时至今日,元霜离的心绪已经平和了许多,犹如一滩死水,激烈的争吵、怒骂、哭泣、求饶、卑微的祈求……都打动不了他。
他们之间好似系上了死结,纠缠着扯成一团硬疙瘩,谁也不得舒心。
为何呢?
为何萧策就是不肯放她走?
她没有后台,一身轻松,对他既没有帮助,也构不成威胁。
元霜离收住思绪,指了指石桌上的匣子,“陛下,臣妾的猫死掉了,可否代臣妾向斩将军再讨只,就要——那只绵绵吧。”
萧策听闻她自称“臣妾”,微微一怔,忍不住上前几步,清俊的脸上一扫往日冷肃,嘴角微扯,语气关切道:“前日昆仑送来一只白狐,颇有灵性,阿离不妨养只逗弄?”
元霜离摇头,“就要米糕,米糕与蛋黄,是一窝生的小猫,看着也有念想。”
言语间,巧妙地避开了自称,单是想想就败人兴致的自称。
休书给他递了一封又一封,她早不是什么娘不娘的,如今不过探听斩秋的安危,不得不虚与委蛇。
可怜,她连自己的姓名都保不住……
萧策沉默着没说话,皓腕搭在酒壶上,向他跟前推了推,“院子里没有盐巴,姑且以酒聘猫。”
她拂过耳旁闲闲搭下的长发,生疏又客套,“这点小事,本不该惊扰陛下。”
萧策拿起桌上酒壶,眼底晦暗不明,终是一语不发,不曾接话。
不日之后,宫人送来一只小猫,“娘娘,皇上正忙,托奴才给您捎句话,将军家那个唤作米糕的猫儿啊,早些时候便不知溜到哪去了,皇上给您寻了只乌云盖雪,您看,多精神,多讨喜啊!”
元霜离接过猫,漆红宫门又落了锁,她心底一沉。
根本没有什么米糕,萧策根本不曾问过斩秋。
“斩秋。”她喃了一声,伸出手,静静睇了会儿自己苍白的手指,缓缓将拇指搭在无名指的乾卦上,顺时占卜。
天上地下人不死,天罗地网并留连。
三丘五墓难保命,马倒禄绝归黄泉。
数到坤卦,她颤颤地收回手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萧策,他还是没有放过斩秋。
明明说好的,明明他已经答应了她!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想杀了萧策给斩秋报仇,可大邺方从战乱中缓过神来,百姓可以没有她元霜离,但不能没有萧策。
她想杀了元盈秋泄愤,可对她不忠的是萧策,该恨的也是身为丈夫的萧策。
桃树下,她坐在蛋黄身边,从发间抽下金簪,刺破指腹。
血珠凝聚,化作指尖朱砂,缓慢而流畅地在木匣上画出一道符咒。
“蛋黄啊,对不起,当初是我从斩秋那聘得你,可却没能力保护你。”她声音有些沙哑,“我应该冲到元盈秋跟前,揍她一顿给你报仇,可我……生时没这本事,我很没用,什么都护不住。”
“蛋黄,若我死后还有魂魄,必要给你寻了仇再走。”
元霜离拢起一抔沾了桃瓣的土,缓缓盖在蛋黄的小木匣上,在这坐了许久许久。
夜里,她又见了萧策一面。
四月芳菲,桃树盎然着最后的嫣粉,摄魂夺魄一般,粲然怒放。
风吹桃花,化作夭夭的桃花雨,落在她的墨发间,辗转自素净纱衣落下石砖。
元霜离坐在藤椅上,仰头望着飞檐之上高悬着的皎皎明月,院内清苍古朴,缭绕着淳淳的酒香。
她仍旧一副不知礼数的模样,也不起身朝他行礼,只晃着杯盏,朝他淡淡示意,开始自说自话。
“民妇当年躲避战火,辗转流亡之际,曾将口粮分与一算命老翁,老翁感念民妇善心,将推测生死的指间卦决教与民妇,用他的死卦,给民妇做了范例。”
萧策不悦地打断,口吻冷硬:“袁氏昭贵妃。”
元霜离摆摆手,仍旧一副萎靡慵懒的气度,“陛下且听民妇说完。逃难之时,蠢妇愚笨,将要小产,才知已有身孕,尘路迢迢,民妇并不觉艰险,只盼早日与夫君相聚,亲口告知怀孕的喜事。”
“陛下不喜欢这个孩子,或许和旁人一样,觉得民妇遭难,早已清白不保,有污皇家血统。”
萧策沉默着,月色洒在他眉眼间,恍若附了层霜雪。
可元霜离并不怕死,口吻仍旧平淡:“孩子是谁的,已经不重要。民妇确实亏欠陛下,当年横刀夺爱,鸠占鹊巢,实非我愿,如今这般,也算报应。只是苦了陛下,这几年,当是过得不欢喜。”
“阿离,”萧策眉心微松,“过去的事,不要再提,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孩子还会有的。”
元霜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嗯,不过不是你的。”
她向来牙尖嘴利,说话不着调,纵然知晓她此番只是气话,帝王脸上仍旧沉了愠色,袖中的手握成了拳,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是么?”
视线却灼灼地滑向了她的小腹。
元霜离并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自说自话道:“奔波流亡的那些日子,多亏斩秋舍命护送,他于民妇有大恩,民妇却置他于险地。”
她摩挲过指腹,那是她给自己占卜的一卦,亦是死卦。
已经觉察到她的不对劲,萧策一把握住她的肩膀,死死盯着她,双眼泛红,声音发颤:“你怎么了?你吃什么了?吐出来!太医!太医!!”
她被他晃得头昏脑涨,使尽最后一点力气抽开他探入她口中的手指,声音虚弱。
“萧策,你是个好皇帝,我也知道……你本性善良,只是为了活命,才、才杀了那么多人。”她痛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我是个无用之辈,护不了自己的孩子,也护不了自己的恩人,或许只剩一个用处……”
萧策紧紧抱住她,泪如雨下,“阿离,你乖,别做傻事,告诉我你怎么了!”
“再杀下去,你会变成暴君的,别为权力疯了心智,你说过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她终究还是畏惧死亡,没出息地掉了眼泪,“我回不去江南了,但我……我会给斩秋偿命!”
“别睡!阿离!我们已经有……”
瞳孔再难聚焦,她看不清萧策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也再听不清他发癫地嘶吼了多少疯话,只听见蛋黄喵喵的叫声,倏忽身子一轻,飘然离去。
压在她身上,所有的煎熬与痛苦尽数消失,她终于能够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了。
她被圈禁深宫,无亲无友,死了,也不会有人为她难过。
爹,娘,阿离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