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女》柳芽漾

2、第 2 章

　　织布机是老冯家的宝贝，西耳房是专门给机子攒起来的，房顶还多加了两层茅草。

　　铃子太奶奶冯老太用它救急过一家六口，之后传给了巧老太，铃子娘进门后，织布机就交给了新嫁媳。

　　蜘蛛和蛛网是织户们的乞巧神灵。尤其是自打冯老太因为一手纺织手艺挣得家人口粮后，全家就对屋里屋外的蜘蛛网多了一分重视。

　　正屋里，耳房里，屋檐下，水井缝隙里，铃子对家里各处的蛛网如数家珍，还会带着妹妹去认识各个蜘蛛。

　　“二兰你看这个，头上也有一块白的，跟姐姐是不是很像？”

　　那是烟囱口的一个灰黑色蜘蛛，额上和一条腿上各有一道白斑。铃子也有白斑，覆盖在半个面部，和四肢上。

　　“姐、姐，姐姐！”说话刚刚利落的妹妹冲着蜘蛛一边叫一边咯咯笑。

　　铃子记得三年前的这个时期，正是开春时节。春雪消融，春水渐涨。
　　娘亲身孕不久，和爹爹下田翻地，织机暂由奶奶接替。自己带着两岁多的妹妹在院里玩耍。

　　姐妹俩数着蜘蛛，然后数到了水井边。
　　透过树枝树杈堆起来的井盖，发现了新的蛛网。

　　“奶奶，咱们家又来新…”
　　“嘎巴！”几声脆响，铃子话还没说完，回头看到妹妹拽着水井绳子爬上了井台，半个身子探进井口，几根树枝应声落井。

　　铃子惊吓大喊，又急忙伸手去抱。
　　奈何四五岁的身板无法借力，铃子只好趴在青苔井台上使劲往上一推，俩人一人落到了井外，一人掉到了井里。

　　近枯的水井水位在春日里已悄然上涨。铃子仍记得那沉浮中刺骨的冰冷，记得外边妹妹的哭声，奶奶的呵斥声。

　　等自己意识消散又聚拢，铃子在屋檐下看到奶奶哭天抢地，爹爹面色灰败，娘亲痛哭流涕。
　　铃子还看到娘亲小产，卧床不起，身体好转，再有身孕，产下小弟。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快到铃子都想不起来自己为何还不能进入轮回，大概是对家人的留恋？

　　现在父母都已不在，铃子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弟弟妹妹，这也许是她无法消失的原因。

　　于是铃子从屋檐迁徙到井口。之前的木板木桩已成棺木，她要想办法封住井口。

　　一天天一年年，井里的蛛网破了补，补了继续织，一层又一层。
　　铃子还在井壁木头里找到了她的那个泥叫叫。
　　井外的妹妹也长大成人，亭亭玉立。

　　这一日，妹妹照例在院里晾晒衣物。

　　“小贱蹄子！看你干的什么好事！丢我老脸！”巧老太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骂。
　　二兰明白过来，大概指的是她和男人日久生情芳心暗许之事。

　　“我供你吃供你喝，让你送你弟弟去学堂，是想让你跟员外家那几个孩子混个脸熟。结果你转身去勾搭个送货小厮！你这不争气的玩意儿！”

　　“他不是什么送货小厮，是医馆学徒。”
　　二兰想到员外家那几个学习高不成低不就的混世魔王，和经常去送药包扎的憨笑少年郎。

　　“我呸你个学徒！凭你这张脸做员外家一房妾室不成问题，那聘礼咱家够吃半辈子了，你弟弟也好有个靠山不是！”

　　“咱家？是够您吃一辈子了吧。”
　　“嗬，你还敢犟嘴！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巧老太随手拿起墙边的扁担就抡过去。二兰只好跳起来躲开。

　　心老人不老，一路追打，扁担如愿抡在孙女身上。
　　腿上一阵剧痛，“这下好了，又两天不用踩织机了。”二兰麻木而庆幸。

　　身上的棒打并没有就此停下，二兰抱头蜷缩起来，一声不吭。
　　“我明天就托人去员外家，不信我还治不了你个小贱货！”巧老太打骂两不误。

　　铃子听到动静，从缝隙里看到妹妹又在挨打，这次更甚。
　　情急之下铃子冲过来想阻止。

　　巧老太看到脚上趴着一只碗口大的蜘蛛，惊吓一跳，拿起手里的扁担就戳下去。

　　二兰看到这只白额大蜘蛛愣了神，在扁担要落下去的时候反应过来，顾不上小腿疼痛，猛然把巧老太扑倒在一边。

　　这一倒不要紧，年久失修的土砌井台被推开一个缺口。

　　巧老太从缺口掉进了井里，又跌破层层密密麻麻的蛛网，裹在了半空中。
　　人在蛛网团里乱撕乱拽乱叫，一嘴的蛛丝含糊不清。

　　铃子在井口着急地看看妹妹又看看井里，二兰却毫无所动。

　　“姐姐，我见过你，在那边屋檐。我还以为你死了，再也见不到了。”

　　“十来年前，我姐姐，呃，我亲姐姐，不是说你，也掉在了这个井里。我亲奶奶，下边这个老太婆，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淹死在里边。”

　　“她以为我年纪小不记得，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姐在水里哭叫，她就能狠心地把我抱进屋里不出门，直到没了动静才出门喊人。”

　　“我开始不懂为什么，后来长大了，明白了老太婆的想法。当年娘亲有了第三胎，不管是男孩是女孩，咱家都多了一张嘴。”

　　“老太婆估摸过几年我姐长大了也卖不出好价钱，不如就势死了一了百了。反正下一个可以卖我。”

　　“可没成想娘亲滑胎了。你是没看到，老太婆那张老脸拉拉了好长时间。”

　　看到了，铃子心说。

　　“我现在不想喊人救她，看她自己造化吧。”二兰看了看旁边掉落的木盖子，终是没有忍心用上。

　　但井口的蜘蛛已跃然而下，跳进了团团蛛网里，爬到了巧老太嘴里。然后继续吐丝，直到再听不到一丝声音。

　　二兰愕然，然后弯腰捡起盖子，盖到了破口的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