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雪 我佛慈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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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二月，京城内又下了一场小雪。
长公主府内，丫鬟仆役们忙着扫落屋檐上新落的积雪，露出原本的朱红色。
朱鹮阁内，日光洒在乌木雕花刺绣屏风上，洒落几分莹莹光芒。
碧水取下斗篷，只待身上的冷意消散后才放缓脚步，轻轻踏入屏风后。
紫檀木桌上放着价值千金的玉石盆景，靠窗处立着一尊白玉花斛，花斛里斜斜插着几支腊梅。屋内淡雅的香气氤氲，陈设富丽精巧，处处显露着居室主人的身份尊贵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脚踏上去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一丝声音。与院落冷寒料峭不同，屋内地龙烧的暖洋洋的，碧水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脚底升起，扩散至全身，整个人被屋内的暖意所包围。
八宝架子床上，挂着的帐幔层层叠叠，一名女子倚着雕花床架静静地看书。
床帐的最外层绫绸被轻轻卷起，透过里层薄纱，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女子容貌昳丽，乌发轻轻挽起，但双眉时不时蹙蹙，面色几乎看不到血色，唇瓣苍白，显出病弱之姿。
碧水缓步走到床前，动作轻柔地挽起薄纱，轻声唤着女子：“郡主。”
应青棠放下手中的书。
碧水余光扫到书卷就知道，那是郡主翻了许多遍的书。前朝霞客先生探寻名山大川，游历名山圣水，朝碧海而暮苍梧，将多年考察撰成《霞客游记》，流传至今。郡主每每翻阅，都爱不释手，心向往之。
“爹爹和娘亲呢？”应青棠接过碧水递来的温茶，轻抿了一口，问道。
“回郡主，殿下和驸马......去了灵山寺。”
碧水的话音落散，应青棠慢慢垂下眼帘。
茶香静静弥散，渐渐腾起的雾气略略模糊了少女的面容，给苍白的脸颊平添几分淡粉。
京城人皆知，南仪郡主应青棠，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当今圣上唯一的外甥女，是天下尊贵无比的女郎，楚氏皇族的掌上明珠。
京城人亦皆知，这位女郎先天不足，身子孱弱，多病多灾，只怕很快就会香消玉殒。
长公主夫妇快三十岁时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
因为年龄大，怀胎时便胎像不稳，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咽了无数苦药才勉强保住。生产时更是险些难产，艰难的生下了女儿。
应青棠出生时就像小猫一样，哭声都细细微微。长公主夫妇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这来之不易的女儿夭折，连照料都不假于他人。
纵使有着最精细的照料，有着最好的人参药材滋补，应青棠仍然小病不断，小小的人儿便学会了面不改色地喝下黑糊糊的苦药。
十三岁时，一场风寒久不见好，应青棠连续几日高烧不断。
半梦半醒间，应青棠有时候睁眼，看到守在床边，一刻也不敢离开的爹爹和娘亲头上掺杂的白发，看到娘亲通红的眼眶和爹爹长袍下紧握的拳头。
有时候迷迷蒙蒙睁眼，看到乌泱泱跪倒一大片的太医和奴仆，耳边朦朦胧胧听到太医道“郡主难以活到及笄之年”。
这场大病死里逃生后，应青棠身子越发孱弱。
曾经满腹经论，惊才绝艳的爹爹，未满四十五，就向皇帝舅舅辞官致仕。
听闻京城外的灵山寺香火旺盛，所求之事皆所成。长公主夫妇每隔一段时间就舟车求神拜佛，只盼多留女儿一天。
灵山寺，梵音渺渺，佛像巍峨屹立，满身金光，低垂的眉眼俯瞰众生。
佛主啊，我女豆蔻年华，佛度众生，祈求佛主切莫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佛慈悲，祈求佛主保佑我女平安周全，一世安康。
那场大病后，应青棠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等待着余下的时日，等待着既定的死亡。
应青棠想，此生能够成为爹娘的女儿，得到爹娘全部的爱，纵使时日短暂，在注定的十六载的人生里，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来生，青棠还愿意做你们的女儿。
来生，女儿再来膝下尽孝，报答此生养育之恩。
一旁的碧水安静站着，满心哽咽，眼眶通红。
应青棠双眼空空荡荡，越过纱幔，落在不远处的红梅上。
朱鹮阁的红梅一日一换，白瓷褐枝，衬得红梅越发娇艳。
红梅花期短暂，雪融后，很快就会和残雪一起，散尽落春阶。
就像应青棠的人生一样。
屋外，小雪又簌簌地开始下。
屋内，主仆二人，一坐一立，一室寂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