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明亮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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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我回到家，仙贝还在睡觉。我拍拍它的头，它张开眼睛看着我。
我是明亮，陈明亮。仙贝是我养的兔子。
打开电视让它响着，随便哪一个频道。我还是不习惯在上午睡觉，即使刚刚结束六个小时的工作。
我在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作夜间收银员。工作很清闲，一般只有夜校学生来买零食，面包饼干咖啡牛奶之类，偶尔也卖出啤酒。我会在下班时顺便买回自己的早餐。天气好的时候我就拿坐公车的硬币买杯咖啡，然后走路回家。
明亮的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不出意外就继续这样过下去。
电视里女主播衣着光鲜妆容精致。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小雪。
小雪。长头发的小雪。眼睛清澈的小雪。微笑时露出白牙齿的小雪。乖乖的不多说话的小雪。喜欢热闹也喜欢安静的小雪。我爱着也爱着我的小雪。明亮的小雪。
小雪是我曾经的女朋友。很多人告诉我小雪这个名字已经在小说中被人用滥了，可是她真的叫小雪，就像我真的叫明亮一样。
我一直相信明亮有天会带着玫瑰和钻戒娶小雪回家，我们会牵着彼此的手渐渐老去，不离不弃。
认识小雪时我还在念书，那是明亮最肆无忌惮的年纪。我们念不同的学校，我每天顶着一头麦黄色的碎发在校门口等，看见小雪穿着臧青色的校服裙子走出来就吹很响亮的口哨，然后等着她红了脸坐到我的摩托车后座。她不好意思搂着我的腰我就故意把油门拧到最大，从后视镜看到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摩托车轰鸣着飞驰在耀眼的夏日阳光里。
考试前小雪总是瞒过家里到我住的地方陪我念书，背那些古怪的一辈子都不会有用的东西。我们在卧室轮流睡觉，我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心中有恍恍惚惚的幸福。那时起我就知道，我的小雪是个天使。
她真的是天使，我不说谎。
小雪在她十七岁那年飞回了天堂。明亮也从那个夏天开始忘记了摩托车的骑法，忘记了如何去爱一个人，忘记了自己没有翅膀，不能飞翔。
他们说那以后的明亮变了，变得沉默而孤单。其实不是的。那个放肆的大笑的明亮只是在十七岁的夏天陪小雪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我的头发渐渐长成纯黑色，衬着无框眼镜很文雅的样子。我不再碰酒精和烟草，甚至开始收到女孩子的情书。她们说喜欢我平和淡定的气质。
我也试着和女孩子交往过，那些说过喜欢我的女孩子却受不了我的安静。她们喜欢的是平和的男孩子为她们疯狂，所以我不合格。
有个女孩子分手时对我说：我想在年轻时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我想你在所有人面前抱起我旋转，我想说句想你你就在深夜里跑来找我，我想听你在电话里唱歌给我听。明亮，我们在一起时我都猜不出你的心情。我说和你在一起你说好，我说嫁给你你说好，我说分手你也说好。我知道我爱你，可我不知道你爱不爱我。你的眼神总落在我看不见的远方。明亮我累了我追不上。
她说话时的表情让我觉得我是个残忍的人。她是个天真活跃的女孩子，和她在一起感觉生活快乐。也仅止于快乐。
也有男孩子追求过我，但交往后又觉得不能习惯彼此。刚强的男生觉得我不够温柔，温柔的男生又觉得我不够刚强。
林是我不多的朋友之一。他偶尔过来看我，为屋子带来生气。
他是个细致周到的男孩子，永远有谦和的笑容和整齐的指甲。林喜欢各种颜色的格子衬衣，即使穿着路边十几块钱买的衬衣也相当帅气。我们曾经交往过一段时间，后来他主动放弃，退回朋友的位置。
半个月前，林坐在我面前对我微笑，他说找到了一个值得珍惜的人，已经和他在一起。我们两个都很快乐，相间恨晚，林说。
“啊，这样多好，王子与王子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我衷心祝福。
林看着我正经的样子哭笑不得，“陈明亮，我以为你至少会抱怨几句，我另结新欢你竟然祝福，你当初有没有爱过我？”
有什么区别呢，爱或不爱，都不会影响你的去留。
“明亮，你总是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好象什么都不在乎；可我知道你只是在逃避。”林叹口气，“我不放心你。”
有机会带朋友来玩。我淡淡地说。
“明亮，看准了一个人便去爱，把其他种种都抛开。”
林的话让我不知该怎样回答。我低下头想了很久才开口，“林，如果放弃所有就能换来喜欢的人留在身边，那我早就那么做了。”
仍然有情书送到手中，我每封都会看，看过了就笑一笑收起来，在心里和信的主人说声谢谢。我想也许有天我会找一个笑容安静眼神单纯的女孩子来爱，然后平静地结婚。也许不会有太多浪漫情节但我们都可以很幸福。
林说，那要找一个很爱很爱你的女孩子。或者有大把钞票收买一个愿意扮成很爱很爱你的女孩子。
有电话留言。我接起来，是女孩子的声音。
“明亮，今晚我大学有聚会，你来玩好不好？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我问过便利店，你今天休息。那么就这样了。我会等你。”
留言干净利落，我对听到说话声音跑来的仙贝说，你看这个人哦。
下午，我到A大的门口等。有人招呼。
“你已经到了啊，有没有久等？”叶笑着跑来。她穿红色的衣服，整个人神采飞扬。喜欢红色的人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和好奇心。
我对她摇摇头，然后微笑。我习惯等待。看着盼望的人终于从人海中出现是多么大的幸福。我还记得年少的明亮站在路边等着同样年少的小雪。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从远处跑来，我故意调快手表怪她迟到，然后看她不知所措地想办法哄我。我是如此迷恋这个平凡的女孩子身上散发的母性温柔。
如果可以，我愿意一直等下去。
叶与我在同一间便利店工作。她是工读生，小我两岁。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们成了朋友。
那天清晨我下了夜班走路回家，经过一段僻静小路时看到叶被几个明显还是学生的孩子围住，抢走了手机。
我上学时也碰到过这种事。也许只为了一包香烟，那些年轻的孩子带着扭曲的表情逼迫和他们一般年纪的孩子拿出钱来。那时我大约看上去像有钱的样子，所以被人盯上了。
那一次他们没有在我身上找到钱，但拿走了我的摩托车钥匙。我倒在地上闻到了自己和别人的血腥味。我狼狈地站起来，对刚走出校门的小雪挥挥手。小雪刹那间惊惶心疼的表情让我意识到我真的被打得很惨。
几天后，我带着人把车拿了回来。我不能没有车，我还要接小雪下学。看着地上暗红色的别人的血迹，我麦黄色的碎发在风里扬起像一面旗帜。未熄的烟蒂丢在地上，久久冒着灰色的烟。
叶看到我时我已经把风衣甩在地上，眼神凶狠地挥出了拳头。
我把手机还给叶，她的表情不可置信。她想不到我会打架，而且那么厉害。我像平时一样对她笑笑说，女孩子一个人回家要多小心。
叶拉着我穿过A大热闹的露天广场，我被热闹的气氛感染，拉起叶跳舞。我们在初春金色的阳光下旋转。
“明亮，我不知道你会跳舞！”叶快乐的眼神让我觉得我是个可以给人惊喜的人。叶，我很快乐，我由衷地说。
晚上，我送叶回家。我们并排走在灯火通明却行人稀少的街，偶尔聊天偶尔沉默。我已经很久不曾如此热闹过。
叶，你今天很漂亮。我吹声响亮的口哨。
“我一直都如此漂亮，只是你今天心情好才特别注意。”叶笑容明媚，“你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你会吹口哨！”
林说，明亮，或许你已经爱上那个女孩。
我不确定。我不确定的事尚有太多。比如叶能不能接受明亮的安静，比如明亮能不能接受叶的明媚。
每个人都有自身的独特气质，无所谓好坏，只有相同气味的人才能靠近。除此以外，再多的吸引也不过是彼岸花朵。
叶喜欢我，我知道。她对我说，明亮，我以为我可以慢慢走进你心里面，我以为我的热量足够把你心底的冰雪融掉。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叶深深埋下头，一滴眼泪掉进面前的玻璃杯子里，混进咖啡的浓香中。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忽然悠长。
叶是个很好的女孩，但我依然没办法对她打开心门。我心里有块禁地，永远留给我的天使。叶想要的坦诚，我给不了。
我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离开了原先的便利商店，离开叶的生活，完完全全。我不喜欢拖拉是因为不想看到女孩子为了我哭。我没有告诉叶，我回到咖啡店买下了她流过眼泪的玻璃杯子，用掉了身上所有的钱。那天我是走路回家的，沿着和叶一起走过的路。我用安静的不打扰她的方式记住了这个给过我很多温暖的女孩。
生活开始渐渐规律，我每天在电脑前忙碌然后坐班车回家睡觉。不再在早上吵醒仙贝，夜里也能睡得很沉。日子像水一样慢慢流过，波澜不惊。
林来找我。他说明亮，我要离开这个热闹拥挤得让人害怕的城市，和我爱的人一起。我们打算移居丹麦，然后结婚。
林有优越的家境和良好的适应力，我相信他会照看自己，并且过得开心。
我不放心你，明亮，要记得和我保持联络。林在机场向我告别。
我点点头，目送林和一个年轻高大的男孩子拖着简单的行李离开。飞机轰鸣着冲向几千米的高空。
这世界不大不小，总能找到属于你的角落。
我在写给林的电子邮件中说，我又恢复到一个人的生活。每天下班我会在班车站前的音像店里挑电影碟片，回家放给自己看。像是每天作不同的梦，有的美丽，有的冷漠。
我喜欢昨天电影中的女孩子，她有单纯的眼神和安静的笑容。她爱上一个不肯为她安定下来的男人。她有了孩子那个人也没有来看她。可是她仍然爱着他，没有任何抱怨。
看完那张碟片的夜里，我梦见了我的天使。梦里我们还是十六岁的样子，不曾改变，不曾长大。不离不弃。
星期天的时候，我偶尔去音像店。店是一个女孩子开的，她总是穿着古怪但漂亮的衣服，头发没有染色，脸上没有化妆。时间空闲时我会在店里看她随便放的电影。
她不问我任何问题，除了关于电影的。这让我对女人都刨根问低的说法产生了怀疑。
电影之外，我只知道她叫捷，一个中性敏锐的名字。
她对我说，我叫捷。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细致而干净。
林常常写邮件过来，像从前一样为生活增添生气。收到新邮件的感觉像小时候拆礼物，大把大把的惊喜。
我给林的邮件，七月二十一日。
昨天去音像店，捷正与一个男人激烈地争吵。他把她们的碟扔到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捷看见我时眼神复杂，似乎想求助又找不到理由。最后，我把那个男人赶出了店。
我不喜欢介入别人的生活，插手别人的事，可捷的眼神让我无法视而不见。
我的手腕打字的时候会疼，因为打架时被碟的碎片划伤了。
捷安静地打扫地上的碎碟，我坐在旁边用她的毛巾按住伤口。
你的眼镜摔坏了，捷说。
没关系，换新的就好。我把毛巾还给她，然后摆摆手离开。
如果她不奇怪我会打架，那么我也没理由追问和她争吵的人是谁。
林在丹麦资助了三个孤儿念书。他说他们很想领养一个孩子，但是不希望孩子在两个男人组成的家庭长大。
我问捷，你有没有以后的打算。捷说她曾经有很多快乐很多悲伤，但最终想要在这个城市安定下来。忘掉爱过的人，受过的伤，单纯空白地迎接新的生活。
我对林说，如果捷愿意，我会考虑同她结婚。我们可以给彼此安定的感觉。
我可不可以娶你，捷，我认真地问。初秋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我们。捷在阳光下对我微笑。眼神安静，笑容单纯。
那要问我可不可以嫁你，捷回答。也许我从前生活混乱，也许我很危险。你是否愿意娶一个你一无所知的女人。
呵，我笑出声来。你了解我的过去？那么有没有觉得报上的在逃通缉犯和我很像？
我对捷说，希望有天你会认真考虑我的提议。还有，你很漂亮。
捷微笑着牵我的手，笑颜如花。
人人都有过去，但不代表不可以从新开始。如果别人都不在乎我们的过往，为什么要让自己一直停在过去。
我们应该学会拯救自己，就从爱一个人做起。
你要相信明亮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亮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