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银十二

71、番外四

　　水……水……水……水……水……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他其实是不信的，但死亡逼近时，本能的渴望无处隐藏，心底不断重复着，甚至开始期待有神明聆听……哈，神明？看来自己是真的要死了。沙海热浪，赤炎炼狱，接受死亡的这一瞬间想起的却是夜雪照寒山，青丝披冷月。身体跟着幻梦冷却，喉间清流潺潺，流遍五脏六腑，催动万物复苏。
　　水。
　　铃铛。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眼前素纱覆面眸光悲悯的是……
　　“菩萨？”
　　菩萨眉眼微弯，笑了。
　　“能起身么？我带你出去。”
　　“菩萨梵音妙绝……”
　　“柳映书。”
　　“孙圆。”
　　骆驼一步一顿，驼铃一晃一停，人时而昏沉时而清醒。
　　“柳映书，你知道茂山么？”
　　“知道。”
　　“往山里一直走，走到一处断崖，下到崖底，便能看见一个小石潭，你去过么？”
　　“没有。”
　　“石潭四周都是青石，石缝里有些小花小草，很可爱，能想象么？”
　　“嗯。”
　　“小花小草旁边孤零零地长着一棵松树，不知哪里飘来的种子，在这没什么泥土也没什么阳光的地方扎了根，细削的一根，不茂盛但很葱郁。”
　　“葱为青，郁为茂。”
　　“我不学无术，你懂就好了。你不懂么？”
　　似是听到一声轻笑。
　　“柳映书，你和那棵松树闻起来是一个味道。”
　　记忆戛然而止。
　　再醒来，房间里弥散着炭火温暖、沉闷的木香，门帘时不时被掀起，带进来裹着黄沙的冷冽空气，不同的声音恭敬地唤着同一个称呼：“柳大人。”直到夜深。
　　门嘎吱关上，不多时飘起了茶香。
　　孙圆坐起身，偏头看着不远处专心泡茶的柳映书，一套精巧的茶具，与此间朴素到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他没找到自己的鞋，干脆一个腾空，落在了柳映书对面的蒲团上。
　　“请我喝杯茶吧，柳大人。”
　　“不作者不食，不学者亦不食。”
　　“那我给你舞个剑，我的剑呢？”
　　“剑在剑处。籍贯。”
　　“洛城人氏。”
　　“江南鱼米地，何故来此？”
　　“柳大人一看便是高门贵子，又何必来这种黄沙漫天的鬼地方？”
　　“不得已。”他没想到柳映书会回答，柳映书却知道他没想到他会回答，柳映书淡淡笑了笑，抬眸看向他，问话却是真诚，“血亲离散，真相蒙尘，可避世逍遥、不求果报么？”
　　“报应不爽，情债难偿。”孙圆捡了根茶叶丢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我师父年轻的时候陪着他爱的人在漠北度过了一段很开心的日子，所以每逢斯人忌日，他便要来这个地方，只喝酒不说话，闷死人了。客栈歇脚的旅人说再往北走，大漠里有三百佛窟，壁上彩画仿佛菩萨亲临，便去找了。茶叶还是那个茶叶，为什么柳大人你泡出来的这么香？”
　　柳映书指了指架子上的《茶经》，“多读书。”
　　“你知道我是个江湖人么？不考功名的。”
　　“谁告诉你读书是为了考功名？”
　　孙圆吸了口气，端走了柳映书手边刚倒出来的那杯茶，咕隆一口，烫的龇牙咧嘴，“我去给你暖床，该睡了，柳大人。”
　　柳映书喝完了这一壶茶，写好了三封信，就着煮茶的余火，一封一封烧掉了，跳跃的火光映在脸上，是一片诗意的橘色。
　　“柳映书……”他转眸看向他，他侧撑着脑袋，目光灼灼，“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