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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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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幽静,早睡晚起,柳长烟每天指使着柳无夜做些不费力的杂事,形影不离,天一黑便赶他上床,亲眼看着他睡着了才肯离去。今天柳长烟有病人,忙到戌时还没结束,柳无夜难得自己回了屋。推开门,孙圆正大大咧咧坐在桌边,叼着茶叶干嚼。
“漠北得来的好茶,喝么?”
茶具都摆好了,但他却没有动手泡的意思,对视一眼,柳无夜便坐下来,提起了热水。
动作娴熟潇洒。
孙圆眯着眼睛笑了笑,“能让你动次手,难得。”
“事情怎么样?”
几张纸被拍到桌上,最上面是一张房契,“照你说的,在大都近郊找了个车马方便景色好的地方,宅子以前是个富商买给外室的别院,大小合适,百花派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会帮忙照看,剩下的就交给虞娘了。”
“有劳。”
“我不过是愿赌服输,虞娘才是只身为你背井离乡的那个,你打算怎么谢她?”
“没有亲友的地方,算不了故乡。”
“可你又是她什么人,能要她不求回报地为你所用?”
“她去了,我是她主家,她不去,我就什么人都不是,我用她便是她的回报,我给了她一个机会,她愿意,有什么不好么?”
“这么说她还得谢谢你了?”
“她确实谢了。”
“你就不怕玩脱了遭报应?”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孙圆笑了一声,接过茶,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气,“少侠你这么缺钱么,大楚都不够你做生意,专程找人去魏国卖字画。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邦定国。”
柳无夜音色平淡,一时听不出是正经还是玩笑。
孙圆眉梢微微动了动,突然莫名其妙问了句,“布政使这官位算是很高了吧。”
“从二品,主一省财赋。”
“那就是了。这次路过漠北,认识了那儿的布政使,才二十一岁,真是年轻得可怕,看起来也不像是尸位素餐之辈,他手下那帮年纪做他爹都绰绰有余的人个个对他敬重有加。”
“才可服众,向来不在年高。”
“你倒是挺了解。在大漠里遇到他的时候,第一眼就觉得眼熟,还以为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可我这两天渐渐发现,是因为他和你有几分相像。”
“是么?”
“他家世显赫,我好奇他为什么会去漠北那种鬼地方吃苦受罪,他只说是为了离散的骨肉血亲,我或许应该追根究底,问问详细。”
“别人不愿意说的,叫秘密。”
“就是秘密才有追究的乐趣啊。”茶入口,微甘,“柳大人真的很会泡茶,就算不为其他,只为他这一碗茶也值得冒死再去吃一次漠北的黄沙。”
“京官外调,五年为期,你大可惜命,等他回永安。”
孙圆神色突然得意,“我什么时候告诉你他是永安来的了?”
柳无夜抬眸看了他一眼,语调依旧平淡,“你都费心试探了,我怎么能什么都不说。”
“但你再多说两句,我可就要猜出你身世了。”
“你真的要猜?”
“怕了?”
“我怕你后悔。”
“老规矩。”
柳无夜嘴角微微上扬,眸光讥诮,“圆哥你是不是忘了,我不姓柳,这名字是赵瑾取的。他去昭影司之前,师父怕他闯祸,对京中世家做了详细调查,整理了厚厚一本册子要他铭记于心,都是我一字一字手抄的。柳映书,天禧二十五年生,祖父是当朝太傅,只得一子柳之瑜,辞官前位至吏部尚书,发妻亡故后亦未再娶再育,他并无兄弟姐妹。少聪慧过人,十六岁榜首及第,次年授官,再次年调任漠北……”孙圆听得头疼,伸手要捂他的嘴,被他躲开了,“没想好要你干什么,先欠着吧。”
“少侠,你输过么?”
“圆哥,你爱过么?”
“你可真是气人。”
话音落,人已经没了踪迹,司空见惯,柳无夜并不在意,将房契和地契收好,喝完一杯茶,翻开了杜衡的案卷。
据书童回忆,洛城各县官员大部分还算称职,偶尔遇上百姓检举,也都是些小事,杜衡就地了解清楚之后当场就给予了定夺,余下极少需要详查的并未声张,只记录在了随身的册子里,但具体是些什么事书童并不知情。
二十三个县,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再跑一趟不过大海捞针,更何况既然连杜衡都杀了,明面上自然也查不出什么。
那从何查起呢?
杜衡是不可能将这些悬而未决的检举放下的,但新官上任,正经等着处理的事情不知有多少,白天肯定没时间,他死的时候在看郡衙的卷宗,文阁保管着洛城全域近五年所有的文字资料,田地山林、买卖交易、赋税人口、刑狱赏罚……什么都有,他难道只是漫无目的地在熟悉洛城的情况么?
不可能。
保管钥匙的老头说他每晚会去文阁送两趟茶,或许他能知道杜衡到底在看些什么。
再去趟郡衙吧。
现在。
药房的灯还亮着,柳长烟独自一人蹲在药炉旁扇风,听到身后有动静也没有回头,一只手伸到了眼前,特意松了袖口,等她诊脉,她却只是从脚边拾起早就准备好的药包放了上去。
“外伤已无大碍,但补气益血的药还得再吃十天,这是药方,每天早晚各一剂,交给阿元,他会帮你记好的。这是我配的方子,没那么苦,所以一定得喝完,不许剩。这是攒心丹,慕容世伯要的,你空了给他送去吧,别弄混了。”
她不阻拦反倒叫他愧疚。
“怡儿……”
“忙着呢,兄长大人慢走不送。”
柳无夜默默站了半晌,见她没有再理睬自己的意思,只得低了低头,“我走了,早点睡。”
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柳长烟盯着咕噜噜冒泡的药罐,轻声叹了口气。
虽然是夜半三更,但柳无夜拿着昭影司的腰牌还是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进了郡衙,保管钥匙的老头刚被叫起来,半梦半醒,慢吞吞地领着他往文阁走。
“是你发现的尸体么?”
没有应答。
柳无夜晃了晃灯笼,老头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你有话大声点儿说。”
“是你发现的尸体么?”
“纸笔啊,纸笔可不归我管,杜大人床边之前倒是有,常见他躺在床上写写画画,弄得床被上都是墨,可这一查案子就都收走了,你想要纸笔得找衙门里的大人。”
柳无夜放弃了问话,倒是老头不甘心似的,“你还有什么想问的,问呐,我听得见。”
“月色不错。”
“啊,我是知道的不多,可杜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绝对没看错,可惜了……”
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了几句,文阁已经在眼前了,说是“阁”实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堆满高高低低的架子,通道逼仄,不见全貌。
“你慢慢看,我就在隔壁,好了叫我。”
老头自说自话地退了出去,还顺手锁上了门,柳无夜微微扬了扬眉稍,这儿可不是个过夜的好地方。
卷宗大致是按年份摆放的,顺着狭道往里走,灰尘越来越多,最里面的角落便是杜衡放置小床的地方,床已经搬走了,但地面留下的印记还很清晰,也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没有人愿意清理。
柳无夜从最近处的架子开始,一层一层,一本一本细细打量,卷宗上的灰尘在明明暗暗的灯光里犹如浓雾,视线里一片灰蒙蒙,突然出现的干净缺口便似朝阳穿透雾霭,分外耀眼——《景山铜矿开采录——平康元年》,他抽出来翻了翻,整洁的纸面上偶尔能看到晕开的墨滴,痕迹很新,凑近了还能闻到墨香,应该是杜衡翻看时不小心弄上的,再往下找——《景山铜矿开采录——平康二年》,果然。
找齐四本,刚一转身,一把匕首顶在了脖子上。
柳无夜吃疼,皱了皱眉头,“你碰到我伤口了。”
冷白色的脖颈上一道细长的伤口尚未落痂,十分扎眼,有种碰一碰头就会掉下来的诡异感,看得出兵刃锋利,下手利落,有种难言的熟悉感,但浅尝辄止,这样一击必杀不留退路的剑法,能收住的,恐怕只有绝顶高手。
玉子木不动声色地将匕首稍稍往下移了移,漠然伸出手,“给我。”
“每次都来的这么巧,你不会一直在等我吧?”
“守株待兔。”
“你很闲么?”
“东西给我。”
柳无夜毫不在意地将东西全部交到了他手上,“要杀了我么?”
玉子木只是解下了他的剑,转身便走。
“为什么不杀我?”
“没必要招惹凌虚门,我的目的,也不是你。”
柳无夜低声笑了笑,“这地方不错,聊聊吧。”
“不必。”
“玉子木——”
玉子木站定,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回头,“少侠,江湖辽阔,需要你行侠仗义的地方很多,杀手只是一柄江湖默许的剑,你何必非要跟我们过不去呢?”
柳无夜轻轻摸了下自己脖子上的伤口,“组织记录里唯一一个被划掉名字的人到底经历过什么你一点都不好奇么?”
玉子木瞳孔震动,骤然转身,“你为什么知道?”
柳无夜眯着眼睛,笑意淡淡,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了块手帕擦了擦地,靠着架子坐了下来,“传说中从未失手过的天才杀手是没有道理凭空消失的。”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坐吧。”
玉子木沉默半晌,谨慎终究抵不过惊疑,还是一步一步走了回来,抱着剑屈膝坐下。
“可能要聊很久,天亮之前你不回去没关系么?”
“我是首领。”
柳无夜微微点了下头,“玉子木……”
“嗯。”
“你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么?”
“江……”
手帕出其不意地捂住了口鼻,呼吸之间便是两眼一黑,失去意识之前印在脑子里的是他弯弯的眉眼。
“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