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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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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尽头独栋的院子门敞开着,示意主人不在,可以打扫,怀芹拖着尚未痊愈的腿,一瘸一拐地进了门,“咕咕”的声音从檐下传来,一只鸽子被关在鸟笼中,正扑腾着翅膀盯着他,走近一看,食盆已经空了。
怀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轻轻笑了笑,“饿了吧,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等再回来,已经有人在喂了,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首……首领。”
玉子木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低眉顺眼地挪进院子,捡起扫把开始扫地。
一时寂静得可怕。
酝酿再三,怀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但声音轻得好似蚊子,“首领,这只为什么不养在鸽舍?”
“受伤了。”
“是说……翅膀么?”
“嗯。”
“没事的,只是断了几根羽毛,现在正是换羽的季节,过阵子就会长出新的。”
“嗯。”
玉子木并未表现出什么不满,怀芹胆子也稍稍大了点,他伸着脖子看了看,“首领,你喂的太少了,它们比看起来能吃。”
玉子木喂食的动作停了停,怀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交给你了。”
“嗯?啊……是,属下会照顾好的。”
玉子木转身进了屋,关门之前,突然停下问了句,“为什么选择回来?”
“因为,无夜少侠说你……”
话说了一半,没了下文,玉子木也没有深究,继而问道,“为什么信他?”
怀芹微微叹了口气,“总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好像在说,我根本不值得他费神撒谎。”
玉子木笑了一声,丢了个纸袋给他,门应声关上。
怀芹不禁愣了愣,刚才,是自己听错了么?
打开纸袋,是一包蜜饯,不明所以。
竹叶,微风,薄纱。轻烟,裂帛,落钗。
最后一件衣服解开,柳无夜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小小香囊垂了下来,他抓住闪回的一点理智,用牙齿撕开香囊,将里面包着的东西全部倒进嘴里嚼了起来,又辣又涩又麻的味道直冲脑门,他一把将她推开,往旁边滚了滚。
周师暮捡起一颗掉落的果实仔细看了看,“小茴香?这是哪个姑娘这么与众不同,她是你拒绝我的理由么?”
柳无夜摸索着地面,一点一点远离她,“不喜欢所以不接受,还需要别的理由么?”
她撑着头侧卧在他身后,探着身子用自己的发梢挠着他的脸,“不管是不是都一样没用,你喝的是春宵散,闻的是欢情香,这个剂量,可没这么容易解。”
柳无夜笑了一声,“多谢提醒。”手终于够到了想要的东西,他从散落的衣物里摸出个小药瓶,倒出几颗药丸吞了。
“我才不信你会随身带着解药。”
“我又不是赵瑾,当然不会了。”
在周师暮疑惑的注视下,柳无夜突然抽搐起来,双手捂住心口,蜷缩成一团,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你到底吃了什么?”
“攒心丹。”
周师暮眉头骤然蹙起,“‘万箭攒心,肝肠寸断’,你竟然服毒?”
“这总压得住了吧。”柳无夜抹掉嘴角渗出的血,艰难地爬起来,“告辞。”脚下将动,一口热血喷溅,靠在亭柱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你疯了吧,不要命了?”
“你才疯了。你要是真的喜欢我,那……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但……你才不是喜欢我……”
黑血大口大口往外涌,话不成章。
周师暮不禁有些慌乱起来,“算了,我放你走,解药在哪,你先把毒解了。”
“没有。”
“你!喜不喜欢有这么重要么?一时欢情不就够了,你做了又如何,只要你不松口,谁又能真的逼你娶了我,君子之名当真比命都重要么?”
“都不重要,我只是……不会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竹林外,柳长烟正和一群拦着她的人僵持着。
“你们再不让开我就动手了。”
“姑娘,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样让我们很为难。”
“我说过了,来找我兄长,滚开!”
剑出鞘,人群依旧一动不动。
“你们逼我的。”
将要见血的当口,和煦的声音从人群之后传来,“你们下去吧。”人群立刻散开,周无承负手而立,笑意温柔,“是无夜的妹妹么?”
柳长烟一剑指到他胸前,“我来接我兄长回家。”
周无承诧异地看了眼剑锋,“他只是和师暮喝杯茶而已,喝完就回去了,我并没有强留他,何至于此?”
柳长烟冷笑了一声,“周阁主,戏你留着在掌门面前演就够了。欢情香制作不易,我家兄长何德何能,值得你下这么重的药?”
这都能一下子就闻出来么?
“周阁主不必如此看我,千金谷入门第一课,闻香识药,何况你用的还是千金谷所制,没有推脱的必要了吧。家兄生平最讨厌被强迫,你所求,绝对不会成功的,他若有三长两短,你担待不起!”
周无承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实在不知姑娘何出此言,但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自是不该再留。”他稍稍侧了侧身,“请便吧。”
柳长烟飞也似的跑进竹林,远远就看见柳无夜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兄长!”
他半身斑驳血迹,面色苍白如纸,看见她来还是扬起了嘴角,叫她瞬间泪落,“兄长你没事吧?”
柳无夜伸手帮她擦眼泪,却糊了她一脸血,反倒惹的她哭得更凶了,他干脆就着血泪在她脸上画道道,温言安慰着,“别哭了,大花猫,你都来了,我肯定没事,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柳长烟抽噎着点了点头,胡乱捡了几件衣服帮他系上,然后瞥了眼瘫坐在地、目光呆滞的周师暮,什么也没说,扶着他走了。
周无承依旧站在原地,看见二人出来,脸上堆满了惊讶,“这是……怎么了?”
柳长烟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笑意粲然,“多谢阁主‘盛情款待’,他日定当‘加倍奉还’。”
“客气。”
周无承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目送他们离去,然后转身进了竹林。
欢情香还在燃着,闻得久了,即使预先服过解药,头也开始昏沉了。周师暮打开香炉,拨了拨余香,猛吸一口,脸上红热渐起,脑中绮梦幻丽,如堕云霭之中。
下巴被掐住,周师暮微微睁眼,周无承一脸玩味地看着她,“怎么?爱上了?”
周师暮神色迷离地摸着周无承的脸,淡淡笑着,“爱上了不好么?爱上了才能尽心尽力。”
周无承眉梢动了动,手指顺着脖颈划下来戳在她心口,“什么是爱?难道是我教的不够好么?”
心口一点刺痛,周师暮柔柔倒进他怀里,“说说而已,别生气啊。”
“师暮啊,你还要我给你几次机会?你什么时候连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都应付不了了?你别告诉我他不近女色。”
“难道,是个正常男人就应该想得到我么?”
“是。”
周师暮笑意愈深,圈着他的脖子攀上来,吻在他发丝上,唇上,肩上……他哼笑一声,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倒在地,“周师暮,对我,就不必了吧,有这功夫不如多用点心在他身上。现在居然都要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了,说得过去么?”
周无承提起茶壶浇灭了欢情香,干脆脱了自己的衣服扔到她身上,“天凉,你还是爱惜自己的身子为好,她可不是你的。”
他将垂落的头发捋到身后,起身便走,发带上坠着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周师暮裹着衣服站起来,神色空洞地看着他的背影,青丝下棱角分明的骨节若隐若现,她痴痴抬手,隔空顺着他的脊柱向下游走。
不是我的,那是你的么?
台阶好似无穷无尽。
柳长烟一只手扶着柳无夜,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一只手急切地在随身的药囊里翻找。
“兄长,来,攒心丹和欢情香的解药,快吃了。”
“还有春宵散。”
柳长烟忍不住咒骂了一声,“周无承那个该死的王八蛋!”
“非礼勿言……”
“你别说话!我要是不来,你今天真打算死在这儿了么?”
“心有灵犀,你这不是来了么,况且,他们也不会让我死在飞羽阁的……”
“你赌得起么?从了她又能怎样,死不认账就是了。”
柳无夜勉强抬手敲了下她脑袋,“姑娘家,说什么呢,真是被赵瑾教坏了。”
柳长烟见他状况稳定了些,稍稍放下心来,“周无承也太过分了吧,就算再想一门一阁联姻,让凌虚门给飞羽阁撑腰,也不该用这种手段,把自己妹妹当什么啊。”
柳无夜轻轻摇了摇头,“若只是为了壮大飞羽阁的势力,并非一定要凌虚门不可,用尽手段做到这种程度,那就是意在凌虚门,而非飞羽阁。”
“什么意思?”
“周无承想控制凌虚门。”
“然后一统江湖、千秋万代么?”
“大概没这么简单。”
“那恐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软的行不通,就要来硬的了,兄长你千万小心,别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行。”
柳无夜咳了一声,咯出半口血,“这还不够硬么?”
“这是你自作自受!先不管他安的什么心,今天的事总要有个说法!”
“别告诉师父!”
柳长烟叹了口气,“我知道,周无承怕早就料到这种事你是说不出口的,你看他刚刚那一副无辜的样子,一定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算让掌门知道,难道还能去找周师暮算账么?要不一剑捅死他算了!”
“你别掺合,这人绝非善类,要是被他倒打一耙成了我们的不是就更麻烦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柳长烟一口气咽不下去,跺了跺脚,因为半身撑着柳无夜的重量,立刻重心不稳,连带着他一起栽倒在台阶旁的竹林里,滚了几圈,两颗脑袋对着磕了一下,齐刷刷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