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未斓》辰初

1、第 1 章

　　手术室的灯明明灭灭，解斓脱力倚在墙边，走廊的灯光铺在他身上，给他拢上了一层朦胧惨白的光，像刚刚罩在女孩身上的白布。走廊时不时有护士匆匆经过。
　　“哎你不是做解医生的二助吗，我听说那女孩死了，怎么回事？”
　　“脑梗死，开始还只是普通的骨折，解医生处理得特别漂亮。”实习医生摇摇头，回味堪称教科书般的精彩操作，“冷静，镇定，即便后来面对突发状况也处理的无可指摘——至少孙主任是这么评价的，作为解医生的老师他当时一直在旁边，后来脑梗死才接手，但还是没抢救过来。”
　　“好啦好啦，我们这群实习医生能自己主刀还早着呢，不过不管怎么说解医生真的处理得很好，第一次主刀就碰到这种情况换个人都分分钟崩溃。”
　　“祈祷自己主刀能顺顺利利叭。”
　　沈清霜将最后一盘菜放到桌上，揉了揉眉心，一天的劳累在这一刻铺天盖地漫上来，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再次睁眼，爱人正拿着一条薄毯往他身上盖。
　　“唔，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没睡着。”
　　他撑着沙发想站起来却脱力又跌了回去。
　　“沈清霜。”
　　沈清霜抬眸无端撞上爱人通红的眼睛，随后便被扑了满怀。
　　“我拿不起手术刀了。”
　　浸满了疲惫的声音沙哑无力，还能听出一点哭过后的鼻音。工作四年，解斓早就不习惯像小孩子一样哭了，此刻趴在爱人肩头也只是无声掉着眼泪，不一会就将爱人的睡衣染湿一片。
　　在解斓断断续续又颠三倒四的话语中，沈清霜勉强拼起事情的始末。
　　上午，解斓被老师带着开启了第一场自己主刀的手术，起先一切顺利，但最后却因为突发情况，患者经抢救无效身亡。
　　“医生，医生！我女儿怎么样？我女儿呢？我的女儿！”
　　不过四十出头的母亲仿佛在几个小时里衰老不少，跌跌撞撞扑向解斓，眼里还噙着没擦干的泪。
　　“很抱歉。”
　　解斓无力垂下头，甚至不敢去看这位母亲的眼睛。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解斓，在意识到事实后跌坐在地，眼泪一次又一次模糊视线。
　　“怎么会，怎么会，她才十六岁啊！”
　　质问渐渐变成小声的呢喃，失去女儿的痛苦推翻了这个孤零零的母亲。
　　解斓慌乱地把她扶到走廊的长椅上，却发现自己除了为她擦掉眼泪什么都做不了。
　　下午，解斓像往常一样去找老师学习。
　　“那么如果术中遇到这种情况……”
　　“解斓？解斓！”
　　孙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皱眉看向明显走神的学生。
　　“抱歉。”
　　解斓回过神来，匆忙拿起手术刀，眨眼间刀刃上沾满鲜血，他紧紧闭上眼，再度睁开又看到了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女孩。
　　手术刀脱手落回操作台，孙医生叹了口气。
　　“今天先到这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孙医生摘下眼镜，在解斓即将走出门的那一刻开口：
　　“医院这地方，像是忘川的渡口，渡来渡去，有的人开启了新生，有的人走进了轮回。”
　　孙医生将手术刀放回原位，刀刃与托盘碰撞，发出好听的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医生作为摆渡人，尽力关闭通往忘川的闸门，但到最后只是，也只能是‘尽力’而已。”
　　孙医生点到即止，默默收好工具后便不再做声。
　　解斓足够年轻，在医生这个时间线被拉长的职业里，他只是刚刚开始，他有足够的才华和朝气，也正因如此，他希望自己救下更多的人；同样，他足够聪明、通透，他有，也必须有自己渡过这一关的能力和勇气。
　　沈清霜看着怀里自责呢喃的爱人，轻轻抱住他。他的爱人为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而自责，反复想起，竟成了梦魇。
　　模糊的对不起已说了太多次，到最后甚至变成了“如果这台手术一开始就让主任主刀那女孩是不是就不会死。”
　　“不是这样的，解斓。眼见爱人的话逐渐往偏离事实的方向走，沈清霜开口打断。
　　爱人湿漉漉的眼睛让人心惊，措不及防撞进沈清霜的瞳孔，掀起层层波澜。
　　“你是很好的医生，现在是，以后也一定会是。她的死不是你的错，突发状况总是不可避免，即便是孙主任那样经验丰富的医生也不能保证每一场手术都万无一失。你可以救下更多的人，在未来，我从未怀疑。”
　　沈清霜明白再多的安慰也只是聊胜于无，他的爱人只能自己释怀。他能做的，也只有提供一个足够温暖的怀抱。
　　年轻的医生出师未捷，还险些丢了信心。
　　沈清霜轻轻拭去爱人的眼泪，另一只手不动声色下垂，手腕上的伤口隐匿在袖口的阴影里。
　　女孩披散着头发坐在手术台上，无影灯下的脸苍白暗淡，见不到一点生气。旁边一个妇人轻轻拢着女孩的头发。两人空洞的眼神齐齐落在解斓身上。
　　“解医生，我只有十六岁解医生。”
　　“解医生你看看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怎么不救我啊。”
　　“解医生你看看我的女儿，这地方太冷了，你来陪陪她吧。”
　　两个人的声音在不大的屋子里回响，解斓痛苦地蹲下身子，反复呢喃着“对不起”。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解斓在交替的质问中越坠越深。在他认为自己即将跌进深渊时，却坠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清霜睡眠一向很浅，尤其是在惦念着什么人的时候。
　　凌晨两点，沈清霜不出意外搂到了一个做噩梦的颤栗着的爱人。他轻轻抚上解斓的脊背，感受着爱人哽咽着平静下来，漆黑的眸子在黑夜里显得更加深邃。
　　一夜未眠。
　　解斓刚走到医院门口就被从角落里蹿出来的男人揪住衣领。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几颗扣子系错了，脸上还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眼底青黑，嘴唇颤抖着开口：
　　“我，我的女儿呢？”
　　男人竭力压抑着哭腔，在出声的瞬间蓦地红了眼眶。
　　那天手术室门口的妇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一边的带子掖进衣领里，头发乱糟糟拢在而后，眼里噙着泪水，紧紧抿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一只手去扒拉男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袋子，透过缝隙隐约能看见一条华美的裙子和价格不菲的首饰。
　　“明天尸检完您就可以带走她的遗体，节哀。”解斓如鲠在喉，颓然垂下脑袋，不敢去看面前两人。
　　男人垂下手臂，恍惚中喃喃自语，拉着泣不成声的妻子离开。
　　正午的阳光肆无忌惮探进窗子，在窗前圈出一方温暖又明亮的区域。解斓坐在窗前翻看病例，阳光细细为他描了一层金边，暖洋洋铺在本子上。
　　“我就知道我们解医生已经忙得顾不上吃饭了。”
　　解斓从回忆中惊醒，看到沈清霜的刹那眸子里闪过不加掩饰的惊喜。
　　“沈老师！你怎么来了？”
　　沈清霜晃了晃手里的餐盒，一个一个摆在桌上。
　　“不是，沈老师，今天是周一，你和我一样上午都在上班……对吧？”看到沈清霜放好 第四个餐盒解斓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清霜拿着第五个餐盒的手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汤溢出些许洒在手上。
　　“对啊，我照顾了一上午学校的小朋友，中午放心不下医院的大朋友，特意做了饭拿过来，大朋友一定要全部吃掉。”
　　解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吻他，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正午的阳光肆无忌惮探进窗子，在窗前圈出一方温暖又明亮的区域，为桌边的两人描上一层金边。
　　“解医生，下午三点手术。”
　　小护士探进头来，两人猛得分开，沈清霜背对着门口站着，欲盖弥彰地整理纽扣。
　　“好，我知道了。”解斓轻声应下，在小护士瞧不到的地方，解斓从后颈到耳朵都红得彻底。
　　下午两点半，准备前往手术室的解斓注意到桌上突然亮起的手机，来自爱人简短的信息跳出来：
　　“我最棒的解医生，无往不利。”
　　从那之后几乎每次手术前解斓都会收到沈清霜的信息：
　　“今天解医生也在好好救人。”
　　“我为解医生打 call，解医生太棒辣。”
　　从未缺席。
　　解斓也曾问过他从哪得知自己那么详细的时间表，沈清霜一脸神秘莫测，表示那是“秘密”。
　　夕阳慢慢在天边抹去最后一抹光亮，两个人牵着手在小路上走，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梧桐叶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最后轻轻落在沈清霜肩头，解斓移去那片叶子，发觉爱人在盯着某处发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在草丛里奔跑，发尾在身后跳上跳下。
　　沈清霜喜欢孩子。两人确定关系前，心是解斓先动的，白是解斓表的，知道沈清霜喜欢孩子后他一度十分自责。
　　解斓回握住爱人的手，指尖在他手心蹭蹭。
　　“抱歉。”
　　爱人的歉意让沈清霜回过神来，他拉住解斓同他接吻。
　　“接受你表白的是我，爱你的也是我，孩子可以领养，但我上哪领养男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