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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行船 红苹果和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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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时顿了顿,把烟拿下来放手里,淡白色的滤嘴湿润了一圈。
多年未见,猝然看到他,程风很难不惊讶:“真是你,什么时候回的?”
周崇时说:“今天刚到。”
“从国外?”
“没,在上海待了一段时间,从那边走的。”
“都还适应吧?”
“还行,感觉各方面方便挺多。”
程风了然,没再说什么。
风在耳旁呼啸,两人都微妙地静默了一阵。
程风善谈,从没有她热不了的场子,但眼下,她和他没什么可聊——实在是断联太久,也没心里准备,硬找话题累得慌。她这人一向不喜欢动脑。
程风稍稍侧过身,背对着风口。
她目光无意落在他手上,看清那烟的牌子。
周崇时顺势说:“街头超市随便买的。”
程风找回一点对他的熟悉感,歪着头笑说:“行啊你,以前怎么逗你都不肯学,现在真是长大了。”
周崇时短笑了一下。
程风抿嘴:“快收起来。再看一眼,估计我瘾要犯。”
“戒了?”
“早戒了。”程风搓了搓发凉的胳膊,心情似乎不错,“没办法,这不,有人管得严。”
周崇时没接这话。
过几秒,他让出过道位置:“先进屋吧。”
她走在他前面,高跟鞋碾着靛青色的石头,头发丝往后飘。
周崇时垂了垂眼,看她柔软的发旋:“外婆知道你来吗?”
“昨天打过招呼,估计这会儿忘得差不多了——老太太这两年记性不好。”程风晃了下手里的食盒,“我来送吃的。”
周崇时认得这家店铺:“我听外婆说了,这几年你常来看她。谢了。”
“顺手的事。再说了,从小到大,她老人家一直待我不薄。”
两家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
程风六亲缘浅,母亲在她记事没多久跟男人跑了,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也相继去世。父亲开了家卤肉店,养活自己跟她。
周家外婆是店里的常客,那时经常邀她到家里玩,教她知识,逢年过节红包不断。对她来说,和亲外婆没区别。
他们之间隔了半步远,他一呼一吸都是她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花香调,红苹果和绒面革的味道,比早年含蓄了很多。
周崇时双手揣着裤袋,放慢脚步,和她拉长了一小段距离。
程风先进屋,甩掉脚上的鞋子,蹬上鞋拖,边走边朝里面喊:“外婆——”
祝秀文乐呵呵道:“小雅来了。”
周崇时低头看了眼玄关地毯上横七竖八的那双女士鞋,关门的动作停了两秒。
习惯和记忆一样,不是能轻易改变的东西。
程风坐到祝秀文身旁,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笑眯眯地陪着聊天,从最近的天气聊到邻里八卦,再到零碎日常,哄得老太太哈哈大笑。
周崇时很少搭话,倚着茶柜听她们闲聊。
跟从前比,程风或多或少有变化。头发颜色更日常,妆容更精致,穿衣风格更成熟;那张脸依旧年轻,看起来二十岁出头,偏御的长相,右脸颊带个小小的梨涡。
她天生就有讨人喜欢的本事,说什么都有人愿意捧场。
祝秀文打心眼里疼她:“过几天是你生日,正好崇时也在,来家里吃个饭吧,一块儿庆祝庆祝。”
“好啊。”程风答应得爽快,“您不嫌我吵就成。”
“人岁数大了,爱热闹都来不及……我呀,恨不得天天有人吵有人烦。”
程风笑出声。
“想吃什么好吃的?到时外婆给你做。”
程风开玩笑说:“您亲自下厨啊,这么难得,那周崇时岂不是沾了我的光,回来得真及时。”
祝秀文笑道:“还别说,是挺巧,他赶在这节骨眼回来了。”
一老一少的眼神齐齐转向他,周崇时随意站着,松散落拓的姿态,淡笑说:“确实是我沾光了。”
一壶茶见底,程风扶着祝秀文起来,绕前后院散步。
外婆有慢性病,连带着腿脚也出了问题,这几年懒得动弹,很少下地走路,只有她在时才肯出来活动一下筋骨。
程风待人待事其实没什么耐性,全靠良心和意愿支着,难得把人照顾得这么妥帖。
没多久,陈敏拎着一兜鲜肉和时蔬回来了,和祝秀文一起留她吃晚饭。
程风婉拒了,要走。周崇时顺着外婆的叮嘱,送她回去。
两人横穿过马路,从北巷走到南巷。
这条路不长,弯弯绕绕的,几个灰头土脸的小孩蹲在路边过家家;便民超市的老板娘杵在门口嗑瓜子,一眼认出周崇时,拔高嗓门打了声招呼。
风往南吹,卷着树梢沙沙响。
周崇时忽问:“还住原来的地方吗?”
程风说:“不然我能搬去哪?”
“听说你要结婚了,还以为你会早做打算。”
“哦,你说这个。”程风挑眉,“没什么打算。跟人同居多不方便,还是自己住舒服,想做什么做什么,上厕所不关门都行。”
周崇时无可无不可地说:“是吧。”
天气时好时坏,转眼乌云低垂,又要下雨。
到了小区门口,程风停住脚步:“就送到这吧,没几步到家了。”
周崇时点头,同她道别。
他盯着程风纤瘦的背影看了会儿,一个人站在风口,手掌拢着火,把刚刚那根烟点燃了,青白的烟雾顺着她的位置飘去,丝丝绕绕,无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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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是几十年前建的,没有门禁,几栋老式的步梯居民楼,私家车随便停在过道上,满地的污水顺着下水道排出,混着一股腥馊味。
程风去门卫室取了个快递,保安大叔照例关心了两句,问怎么好久没瞧见她那男朋友了。
韩亦唯和爸妈住对门,干什么都不方便,他偶尔来她这过夜,时间长了,邻居大多眼熟他。
可能在机关单位泡久了,他这人擅交际,处事圆融,又有相当不错的家世和样貌的加持,给她身边人留下了好印象。他们都觉得,以她的条件找他,属于是祖上积德了。
程风不想解释太多,没透露自己和韩亦唯这段时间其实没怎么联系,有点冷战的意思,只说他很忙,一直在出差。
豆大的雨点突然往下掉,程风小跑回了家,几十米路远,还是浇了个透。
她拖着湿哒哒的身体一口气上到四楼,进门后,将自己剥个精光,把脏衣服丢洗衣机里,去浴室冲了个澡。
阳台绑了根晾衣绳,她把吊带内裤挂上去。
这栋楼临街,刚好能看见路对面的老宅;翘起的屋脊,尖锐的房顶,木楼梯和浮雕门。
房顶原本是平的——那时候,她贪玩带周崇时到上面烧烤,差点把房子烧出个窟窿,祝秀文连夜叫匠工过来修缮。
早年,外婆待周崇时和待她完全不同,有些过于严厉了。
多少次她都没事,背地里受罚的那个永远是他。
想起周崇时,程风回屋拿手机,手指滑过上千个微信好友,停在“z”开头。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年前,她问他近况,他隔许久才回,说很忙。之后谁也没联系谁。
程风给周崇时发消息,问他下周有没有空。外婆约了医生复诊,原本她要陪着的,但最近有点自顾不暇,还不如把这事交代出去。
那头过几分钟回复,说知道了。
她看了眼他深蓝色的海景头像,切掉后台,抱着薯片和ipad追剧去了。
程风在家没日没夜地待了一天半,实在闲不住,约了朋友戴梓兰出来吃饭逛街一条龙。
周末市区人多,她们把车丢在商场地库,去附近的犄角旮旯吃铜锅涮肉,一家开了十好几年的老店,现在成了外地游客必打卡的美食地。
老板和程风关系不错,知道她要来,提前留了张桌,送了盘手切牛肉。
戴梓兰见吃眼开,拿皮筋绑了个丸子头,撸起袖子往锅里下菜。
戴梓兰和程风念同一所职高,二十岁嫁了人,离婚后贷款开了家美容院,生意还算不错,养活自己和孩子绰绰有余。
程风夹起一片肉,埋进麻酱碗里搅了搅,听戴梓兰吐槽孩子大了有多不省心,吐槽自己的顾客和男模上床被发现了,老公叫来一群混社会的围在美容院门口,差点把店砸了。
吐槽够了,戴梓兰喘口气,问起她和韩亦唯:“你俩什么情况?”
程风嘴里嚼着食物,含糊地说:“什么什么情况?”
“就因为你辞职没跟他讲,这么屁大点儿的事,他气到现在?”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上月程风陪韩亦唯回家给他爸爸过生日,算是寻个由头正式见家长。
韩亦唯爸爸在教育局任职,妈妈开了几家教辅机构,夫妻俩都走的教育口,家风醇正,他们更希望儿子找个学历工作皆相当的女朋友。
得知她和韩亦唯在高档茶馆相识,当时她还是个迎来送往的茶艺师,韩亦唯妈妈颇有微词,席间端着架子,拿话点来点去。
程风没委屈自己,饭吃到一半直接走了,过后韩亦唯没说太重的话,两头调和,说等以后再聚。
因为这两次的事,加上日常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矛盾堆积到一起,在某个不起眼的节点突然一次性爆发。
知道她吃软不吃硬,真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韩亦唯没和她争吵,顶多翻个旧账,但她不喜欢被人用这种方式挑肥拣瘦,两个人不欢而散。
牛油锅底爆辣,戴梓兰抽纸巾擦汗:“韩亦唯今年得三十四五了吧?”
程风喝口冰镇菠萝汁,“唔”了声。
“要我说,他是真想成家了,不然不可能急着把你往他爸妈面前领。”戴梓兰挤眉弄眼,“男人到了这岁数,那方面越来越不行,再拖个几年,孩子都要生不出来了,他能不急嘛。”
“他急他的,我又不急。”
“那你还见个鬼的家长。”
“我是觉得,到什么时候就去做什么事,试一试也没坏处。”
年少情窦初开,谈个恋爱一定得轰轰烈烈,恨不得时刻黏在一起,向全世界秀恩爱。
但她不是永远十七岁,早腻了这种相处模式,也不需要跌宕起伏的爱恨,一切安安稳稳、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没什么不好。
吃过饭,又去商场买了两条裙子,程风送戴梓兰回店里,顺带拿了盒护肤品。
返程路上天黑了,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等红绿灯的空隙,看见路边有条乖乖等主人买烤肠的萨摩耶,程风朝它吹了个口哨。
萨摩耶斜视她一眼,表情无语极了,鲜活又生动。
她觉得有趣,拍照发朋友圈,十分钟收获几十个点赞。
程风降下车窗,让新鲜空气灌进来。夜色撩人,她放缓车速,胳膊搭着窗沿,离远看万家灯火,无端觉得有点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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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周崇时陪外婆去医院,在嘈杂的大厅碰见了高中同学蒋钰。
沥城地方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想遇上谁不难,但有些人并不属于这里,分别即永别。蒋钰差点以为认错人,捏着缴费单观察好几次,才敢过去打招呼。
高中时,周崇时成绩外貌体能样样出众,性格也不算太差,很受女同学欢迎。
高二下学期,因为同班一个女生,加上占篮球场地的事,蒋钰不止一次跟他起过争执,事后两人被叫家长,被罚面对面写检讨,一来二去,竟处成了朋友。
那会儿还不流行用微信,毕业后,大家不用q.q了,又陆续换了手机号,慢慢就失去了联络。
简单叙过旧,加了好友,蒋钰说正好这几天有场同学聚会,邀请他参加。
周崇时不排斥社交,答应了。
聚会当晚,来得人不多,刚好凑一桌,男男女女都有。
这群人在本地工作,常来常往,席间插科打诨地聊过去现在,聊天南海北,话题自然也离不开周崇时,有好奇打听事业的,有明里暗里八卦情史的。
周崇时给人的感觉并不高冷淡漠,相反,他很随和从容,谈不上特别健谈,但和大家都聊得来,碰到询问私事的就一句带过,至少不会让对方下不来台。
是有礼貌且有距离感的一个人。
边喝边聊,时间过得飞快,结束已经是深夜。
蒋钰今晚高兴过头,喝了不少酒,临时叫了代驾。周崇时搭他的顺风车一道回去。
蒋钰望着车窗外的霓虹夜景,炫耀道:“沥城变化大吧?”
“大。挺出乎意料。”
“不应该啊,你这见惯了大世面的人,还觉得意外?”
周崇时笑骂:“哪儿跟哪儿。”
蒋钰也笑,忍不住感慨:“一晃大伙儿都这岁数了,说实话,我现在做梦都想回学校念书,那时候多轻松自在啊……现在这日子过得可真操蛋。”
周崇时扔去一瓶水,叫他醒醒酒。
蒋钰一口气闷掉大半瓶,打个饱嗝:“对了,你这趟回来,没去看她吗?”
“谁?”
“就你那个长得挺漂亮的邻居,说是你姐来着。”蒋钰说,“我记得高中她常来给你开家长会。”
蒋钰印象颇深,那次他俩被班主任叫家长,也是这姐姐来的学校。
周崇时一直以来品学兼优,难得出次错。她闯进办公室,二话没说,拉着他直奔走廊,劈头盖脸问他为什么打架早恋,为什么这种时候还不让她省心,突然叛逆给谁看。
蒋钰到现在还记得周崇时当时的眼神,平静、隐忍、故意、心疼……总之复杂得很。
他看她和看其他人,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周崇时没有同别人聊她的习惯,颇为敷衍:“这趟一堆事呢,得空了再说。”
“哦对,差点忘了这茬——”蒋钰一拍大腿,想起来,“之前你不是问我跨省办牌照的事吗?要是打算提车,记得找我啊,哥们就是做这个的,肯定给你个大优惠。”
周崇时刚回国,需要一辆代步工具,蒋钰在宝马4S店做销售经理,隔天高效率地发来一份pdf文件和一长串语音,把不同型号的车的落地价和赠品算得明明白白,跟他约了到店试驾的时间。
临近中午,蒋钰出去见客户还没回来,路上正堵着,接待他的是个年轻女孩。
女孩拿着iPad,叽叽喳喳讲解个不停,待人过分热情。周崇时懒得应对,却也没打断,三句回应一句,讲话时习惯直视对方,瞳孔颜色偏浅,像流淌的一汪琥珀。
女孩呼吸短一截,直截了当地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啊。”
周崇时说:“不记得了。”
“我能加你微信吗?”女孩掏手机,“我平时就爱给人提供情绪价值,逢年过节送祝福,或者帮忙串场子,这些都可以。以后你要是有需要,比如办个延保什么的,我也可以帮你薅羊毛。”
周崇时笑笑:“这是什么新兴的销售方式吗?”
“那你让不让加嘛。”
“算了,回头蒋钰说我不地道,找了他还找别人。”
“他才不会计较这些,我是他组员,提成也算他一份……”
周崇时点到即止,不再搭腔,转念又想起,她有点像早期的程风,大方、直接、能说会道,但不太有程风那股市侩的机灵劲,真做起稳赚不赔的小本买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轻易达成目的。
那头还在喋喋不休,他没什么兴致地歪过头,意外撞上一道懒洋洋的目光。
十几米开外的接待区,程风抱着双臂靠坐在沙发上,小腿抵着柔软的沙发布料,一晃一晃的,摆明在看一出好戏。
周崇时跟女孩说了句什么,朝程风走去。
程风打个哈欠,调侃他:“码都亮出来了,真不和人加个好友?”
周崇时没答:“怎么到这儿来了?”
“给车做保养。你呢?”
“约了试驾。”
“这么快买车啊?叔叔阿姨赞助的?”
“没,读书那会儿兼职赚了一笔。”
程风点点头,“哦”了声。
将近七年的时间,大环境在变,人也在变。生活圈子各不相同,隔着时差和几道海域,他们对对方的了解少得可怜。
程风倾诉欲旺盛,朋友圈一直发得比较勤,想知晓动态不难。周崇时和她正相反。
他现在对她来说,像张糊了字迹的宣纸。明明从前她拉着他无话不谈。
程风说:“那天走得急,忘了问,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周崇时说:“各方面都很充实,来不及想别的。”他低头看她,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样?”
“我?还不错,日子照过,好像没什么改变。”程风想了想说,“不过最近倒有点想养只狗,换个生活方式,顺便给自己找点事做。”
“什么狗?”
“萨摩。我前几天提过了呀。”程风随口笑问,“怎么回事,你不会把我的朋友圈屏蔽了吧?”
周崇时正想说什么,程风手机响了,韩亦唯的来电,问她在哪。
周围空旷嘈杂,听筒断断续续漏音,程风和对面聊了几句,挂掉电话:“待会儿我男朋友来,正好你还没见过他,介绍你们认识。”
周崇时倚坐在她对面的沙发扶手上,长腿一曲一直,身影和棚顶的光影一起,打斜摔到地面,融成若隐若现的一条。
他侧对着她,看不清表情,语气再正常不过:“那人对你好吗?”
程风想也没想:“肯定不差,不然我和他在一起干吗?又不是开慈善机构的。”
一时无话。
两人隔着茶几,离得不远,程风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瞧他。
他今天穿得随意,宽松的亚麻灰衬衫,黑色长裤;个子偏高,肩膀坦阔,手臂的青筋微微凸起,肌肉流畅但不过分发达,是常年健身、穿衣显瘦的类型。
成熟了,气质变了,跟人相处更游刃有余,和当年那个单薄的小男孩几乎对不上号。
程风发自内心感叹:“说真的,你倒是变了很多,跟以前不一样了。”
过往,周崇时见过程风的太多面,轻浮的、狡黠的、圆滑的、自由的、朝气蓬勃的、撕心裂肺的、为爱冲昏头脑的,好的坏的,积极阴暗,各种各样。她对他从不设防。
但他在她那,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面,且停留在他十岁到十八岁之间——一个男人最青涩气盛、幼稚踌躇的那几年。
恰巧有人推门进来,门上挂的铃铛被风吹响了,她的气息扑面而来,淡得无从察觉。
周崇时看着程风,眼底映出她的影子:“那我以前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