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日子在 ...

  •   日子在望潮湾,如同涨落不息的潮水,重复而平静地流淌。夏去秋来,海风渐渐染上凉意,天空变得更高远,海水呈现出更深的蓝。沙滩上,除了偶尔被冲上来的贝壳和海藻,更多了些被秋风带来的、不知名的、颜色鲜艳的落叶,为这片单调的金色添上几笔异域的斑驳。

      夜羽笙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小小的渔村。她依旧沉默,但不再是最初那种空茫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自身韵律的、安静的专注。她跟着小诗赶海的技巧愈发娴熟,甚至能通过海水细微的颜色和气泡,判断出沙层下藏着的是蛤蜊还是蛏子。她修补渔网的手又快又稳,打出的结结实美观,连老陈都忍不住点头称赞。她甚至学会了用海边采集的坚韧水草编织一些简单的篮子、垫子,虽然粗糙,但很耐用。

      村里人提起“老陈家那个捡回来的阿笙”,语气里早已没了最初的探究与议论,只剩下朴实的认可。“那闺女,手巧,勤快,就是不太爱说话。”“也是个苦命人,还好遇上了老陈和小诗。”“长得是真俊,就是看着有点…太静了,不像咱们海边长大的人。”

      夜羽笙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她的生活圈子很小,木屋,海滩,晒场,屋后的小菜地。最远,就是跟着老陈的渔船,在近海撒过几次网,帮忙收过几次网。她似乎很享受这种与大海、与简单劳作相伴的日子。只有在夜深人静,擦拭那柄暗红大戟时,或者在睡梦中,那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的碎片画面涌来时,她平静的表象下,才会掀起无人察觉的波澜。

      起初,那些梦只是模糊的光影,扭曲的声音,不成形的情绪。渐渐地,画面开始有了轮廓。

      她梦到一片漆黑冰冷的乱葬岗,腐臭的气息,堆积如山的尸体。一个小小的、瘦骨嶙峋的身影蜷缩在尸堆角落,浑身冻得发紫,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然后,一双干净得不属于这里的白色靴子,停在了她面前。她抬起头,逆着光,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到一头流泻的金发,和一双…冰冷,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探究的,金色眼眸。

      “还有气?”一个稚嫩,却已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童声音。

      接着,是温暖的毯子裹住身体,是苦涩却救命的药汁灌入喉咙,是颠簸的马车上,靠着那具带着清冷雪莲香气的、小小的身体。一个名字被赐予——“夜羽笙”。

      画面跳跃。变成了一座宏伟、冰冷、处处透着肃杀与光明的巨大殿堂。她跪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面前是那个金发金眸、容颜绝美、却如同冰雪雕琢的少女。少女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带着倒刺的黑色皮鞭。

      “错了,就要受罚。这是规矩。”少女的声音依旧稚嫩,却冰冷无情。

      鞭子落下,火辣辣的疼痛在后背炸开。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一鞭,又一鞭…直到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训练服。而挥鞭的少女,金色的眼眸始终平静无波,仿佛在完成一项无关紧要的日常。

      画面再变。她长大了些,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像一柄刚刚开刃的匕首。她单膝跪在少女——现在应该称她为“圣女殿下”或者…私下里,她允许她唤的“主上”——面前,递上染血的任务报告。少女接过,指尖在她额头轻轻一点,带着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

      “做得不错,笙儿。”声音里,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满意?

      接着,是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少女的书房,为她整理书架,研磨铺纸。少女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卷宗,侧脸在烛光下柔和得不真实。她偷偷看着,心里某个地方,悄然松动。

      然后是…那枚冰冷的、带着荆棘纹路的金色项圈,被戴在脖子上。少女的手指拂过她的锁骨,带来一阵战栗。“这是荣耀,也是束缚。从今往后,你的命,你的魂,都属于我。”

      她低下头,心中不知是惶恐,是屈从,还是…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再后来,画面变得混乱、激烈。是无数次的刺杀、潜伏、死里逃生。是她实力飞速提升,成为圣女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是深夜归来,带着一身血腥与疲惫,却总能看到书房或寝殿里,为她留着一盏灯,一碗温着的参汤。是少女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复杂眼神,有关切,有掌控,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直到…叛逃。那夜,她打晕了守卫,撕毁了象征忠诚的契约,带着满身的伤和一颗冰冷决绝的心,逃离了那座困住她、塑造她、也给予她唯一一点虚幻温暖的牢笼。最后回头一眼,她仿佛看到宫殿最高处,那扇窗前,一个金色的身影静静矗立,望着她逃离的方向,眼神…似乎破碎了一瞬?

      梦境在这里往往变得模糊,被滔天的恨意、漫长的追杀、魂师大赛的激战、伙伴们的笑脸、宁荣荣依赖的眼神、以及最终…那场盛大而屈辱的婚礼、冰冷卧室里的凌辱、项圈的禁锢、龙陨峡谷的绝望、杀戮之都的血腥、魔神戟出世的毁灭、深海魔鲸王的吞噬…这些更加惨烈、更加清晰的画面冲垮、覆盖。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夜羽笙都会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灵魂深处的灼烧感变得剧烈,喉咙里仿佛堵着什么,想要嘶喊,却发不出声音。她会在黑暗中猛地坐起,急促喘息,暗红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惊悸、痛苦、茫然,以及…深沉的恨。

      但恨意之后,当心跳渐平,冷汗褪去,在寂静的深夜里,听着身旁小诗均匀的呼吸,和屋外永恒的海浪声,那些梦境中属于“过去”的、更早的、更细微的画面,又会悄然浮现。

      那双在乱葬岗向她伸出的、干净的手。
      那碗深夜留着的、温热的参汤。
      书房烛光下,那张专注而柔和的侧脸。
      指尖拂过额头时,那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
      还有…那破碎的、窗前目送她逃离的、金色身影的眼神…

      恨,是清晰的,是强烈的,是她现在想起“千仞雪”这个名字时,骨髓里都会泛起的冰冷与恶心。

      但除了恨呢?

      那些被刻意遗忘、或者说被滔天恨意掩盖的,更加复杂、更加细微的东西,是什么?

      夜羽笙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每当这些更早的记忆碎片浮现时,心中那冰冷的恨意壁垒,似乎会产生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就像最坚硬的冰层下,有暗流悄然涌动。

      白天,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勤快、眼神平静的“阿笙”。跟着小诗赶海,帮老陈补网,料理简单的家务,擦拭那柄沉默的戟。只是偶尔,当她独自面对大海,看着那无边无际的、时而温柔时而暴怒的蔚蓝时;或者当她擦拭戟身,感受着那冰冷之下隐约的、与她同源的力量脉动时;亦或是夜晚,从那些混乱的梦中惊醒,听着潮声,望着窗外的星空时…她的眼中,会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属于“阿笙”的深沉与复杂。

      记忆的封禁,在灵魂诅咒的持续侵蚀和魔神传承的潜在影响下,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松动。那些被强行遗忘、压抑的过往,如同被海浪不断冲刷的堤岸,终将找到裂缝,汹涌而出。

      而她,在望潮湾这片看似平静的沙滩上,正站在记忆复苏与自我认知的临界点。

      是继续做遗忘一切、享受平静的“阿笙”,还是重新拾起那充满血腥、仇恨、力量与复杂情感的“夜羽笙”?

      又或者,在记起一切之后,她还能回到过去,还是…会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夜羽笙自己,也还没有答案。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生活着,等待着,那终将到来的、无法回避的“苏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