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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晨光, ...

  •   晨光,再次透过木屋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简陋的床榻上。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从半开的木窗钻入,吹动了床上人额前几缕暗红色的发丝。

      夜羽笙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冰冷刺骨的海水,不再是颠簸无依的漂泊,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和干燥的草席,身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粗糙但干净的薄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和柴禾气味,还有…一种名为“人间烟火”的、陌生而平和的气息。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有些漏光的茅草屋顶,眼神是初醒时的空茫。身体依旧沉重,各处传来清晰的钝痛,尤其是灵魂深处,那种隐晦的灼烧感依旧存在,如同背景噪音,提醒着她并非完好。但比起昏迷前那种撕心裂肺、濒临崩溃的痛苦,已经好了太多。

      脑海中,依旧是一片近乎空白的混沌。我是谁?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受伤?

      这些问题浮现,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激不起任何记忆的涟漪。只有“夜羽笙”这个名字,如同水底模糊的倒影,顽固地存在着,却失去了具体的轮廓和意义。更深处,似乎还烙印着一些破碎的画面——冰冷的锁链,金色的眼眸,华丽的牢笼,滔天的恨意…我为什么要恨?但这些画面闪得太快,太模糊,刚一出现就沉入意识深处,只留下一丝心悸和莫名的冰冷。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传来一阵酸软无力。想坐起身,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刺痛让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呀!你醒啦!”清脆欢快的声音响起,木门被推开,梳着两条粗黑辫子、皮肤被晒成健康小麦色、眼睛圆溜溜的小姑娘小诗,端着一个粗陶碗,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看到夜羽笙试图起身,她连忙将碗放在旁边一个简陋的木墩上,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别乱动别乱动!老药师说了,你伤得可重了,肋骨断了两根,内腑也有损伤,还有好多好多吓人的旧伤,得好好躺着养!”小诗的语气带着关切,动作却很轻柔,帮夜羽笙调整了一下靠背的姿势,让她能半坐起来。

      夜羽笙靠坐在床头,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小诗脸上。这张充满活力的、带着纯然善意的脸庞,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但对方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心,让她心中那层冰封般的戒备与空茫,微微松动了一丝。

      “你…是谁?这…是哪里?”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刀割。

      “我叫小诗!”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这里是望潮湾,我家。你是我和阿爹在海边发现的,受了很重的伤,还抱着一柄好沉好吓人的大枪漂过来。你都昏睡三天啦!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海边…漂过来…大枪…

      夜羽笙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屋内。在床尾的角落,那柄通体暗红、造型狰狞的方天画戟,正静静地倚在墙上。即使此刻沉寂,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冰冷与沉重感。看到它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的、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但很快又被茫然取代。这柄戟…是我的?我为什么会带着它?

      “我…是谁?”她看向小诗,眼中带着最本真的困惑。

      小诗愣了一下,眨巴着大眼睛:“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老药师说你可能伤到了头,会记不得事情…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名字?从哪里来?”

      夜羽笙缓缓摇头,暗红色的眼眸中一片空洞。“只记得…夜羽笙…这个名字。其他的…都很模糊,想不起来。”她顿了顿,看向小诗,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是…你们救了我?”

      “嗯!”小诗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是我和阿爹把你从海边拖回来的。老药师给你看了伤,敷了药。你流了好多血,身子可虚了。阿爹说你一定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来的,遭了大难,能活下来真是海神保佑。”

      海神保佑?夜羽笙心中毫无波澜。神?这个词让她灵魂深处的灼烧感似乎轻微跳动了一下,带来一丝烦躁,但很快平复。她对这些虚无缥缈的存在,此刻没有任何概念。

      “谢谢…”她干涩地说道,这是她此刻唯一能表达的。道谢的对象,是眼前这个陌生却善良的小姑娘,和那个未曾谋面的“阿爹”。

      “不用谢不用谢!”小诗摆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红晕,她端起那个粗陶碗,递到夜羽笙面前,“你肯定饿了吧?这是阿爹一早出海打回来的鲜鱼熬的粥,可香了!老药师说你得吃些流食,慢慢养。来,我喂你。”

      碗里是煮得稀烂的鱼粥,米粒很少,大多是雪白的鱼肉,撒着一点点盐和不知名的野菜碎,热气腾腾,散发着最原始质朴的鲜香。

      夜羽笙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小诗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腹中传来一阵清晰的饥饿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

      小诗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温热的、带着鱼鲜和米香的粥滑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感。身体似乎因为这口食物,而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力气。她一口一口,缓慢地,将一碗鱼粥喝完。虽然不多,但胃里有了东西,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虚弱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真好!你都喝完了!”小诗很开心,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你好好休息,我去帮你把药热一热。老药师说了,药得按时喝,伤才好得快。”

      小诗端着空碗,像只快乐的小鸟,又飞了出去。

      夜羽笙靠坐在床头,目光再次落向墙角那柄暗红大戟,又移向窗外。透过半开的木窗,能看到一小片蔚蓝的天空,几株在咸湿海风中摇曳的、低矮的棕榈类植物,还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以及村落里零星的、她听不懂的方言交谈声。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安静,平和,甚至…有些贫瘠。与她脑海中那些偶尔闪过的、充满冰冷、奢华、血腥、厮杀的画面碎片,截然不同。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问题依旧无解。但此刻,在这间简陋却干净的木屋里,在这个名叫小诗的陌生女孩的照顾下,在窗外这片宁静的海岸景象中,那些困扰她的问题,似乎也暂时失去了紧迫性。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疲惫,从灵魂深处涌起。

      她缓缓地,再次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迷,而是沉入了一种放松的、带着伤痛与茫然的浅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在渔民老陈(小诗的父亲)和小诗的悉心照料下,夜羽笙(她暂时接受了这个名字)的外伤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断裂的肋骨接好了,内腑的损伤在草药调理下逐渐平复,体表的那些新旧疤痕也渐渐淡化。只有灵魂深处那种隐晦的灼烧感,依旧顽固存在,时强时弱,但并未过多影响她身体机能的恢复。

      她的记忆,却像被彻底锁死的箱子,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除了“夜羽笙”这个名字,和一些极其模糊、破碎、无法拼凑的画面与感觉,她对过去一无所知。她不记得自己为何受伤,不记得那柄暗红大戟的来历,不记得任何关于魂力、武魂、战斗的技巧。她就像一个刚刚降临世间的婴儿,用一片空白的头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望潮湾是一个很小、很封闭的渔村。村民世代以打渔为生,生活清苦,与外界交流很少。他们说着一种夜羽笙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小诗和老陈为了照顾她,努力说着有些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信仰着一位被称为“海神”的模糊存在,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生活。

      老陈是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手掌粗粝的典型渔民,心地善良,但似乎对夜羽笙和那柄戟心存忌惮,平时话不多,只是默默承担着多一张嘴吃饭的压力,每天照常出海,努力打回更多的鱼。小诗则成了夜羽笙与这个陌生世界连接的主要桥梁。她活泼开朗,充满好奇,不厌其烦地教夜羽笙说话(纠正她那生涩的通用语发音),告诉她村里的各种事情,分享她简单的快乐。

      夜羽笙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她学东西很快,语言、日常劳作、甚至辨认一些常见的海鱼和野菜,几乎一教就会。但她很少主动说话,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茫而平静的,只有在看到大海,或者抚摸那柄暗红大戟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极快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波动。

      她开始尝试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修补渔网,清洗海货,晾晒鱼干。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变得熟练,甚至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精准和效率,仿佛身体本身还记得某些本能。她也曾试着像村里其他妇人一样,生火做饭,结果差点把老陈家简陋的厨房点着,弄得一脸烟灰,被小诗笑着拉出来,从此被严禁靠近灶台。

      那柄暗红大戟,一直静静地立在屋角。老陈和小诗似乎都默认了那是她的东西,虽然好奇,但从不主动触碰,只是偶尔会用敬畏的眼神瞥上一眼。夜羽笙自己,也会在无人时,走到戟前,默默地看着它。戟身冰冷沉重,触手有种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但她想不起任何关于它的记忆,也无法像小诗描述的那些“魂师大人”一样,让它发光或者飞起来。它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件有着特殊意义的、沉重的“装饰品”。

      她不再试图强行回忆。空白的头脑,让她少了烦恼,也少了目标。每天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又落下;听着潮汐涨退;跟着小诗在沙滩捡贝壳,补渔网;吃着简单的鱼粥和烤鱼;夜晚,在浪涛声中入睡。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简单到近乎苍白的平静生活。没有厮杀,没有仇恨,没有屈辱,没有对力量的渴求,也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日复一日的、规律而贫瘠的重复。

      夜羽笙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空茫的眼神中,偶尔也会因为小诗讲的一个拙劣笑话,或者看到海鸥捕鱼的憨态,而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甚至开始跟小诗学习辨认星空,听老陈讲那些关于海洋的、真真假假的传说。

      她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名叫“夜羽笙”的、失去记忆的、普通渔村少女。

      只有夜深人静,灵魂深处那诅咒带来的灼痛偶尔加剧时;只有偶尔梦中闪过那些模糊而冰冷的金色光影和锁链时;只有抚摸那柄冰冷大戟,心中掠过一丝莫名悸动时…才会隐约提醒她,这副平静的躯壳之下,似乎还沉睡着某些截然不同的、危险的东西。

      但此刻,她只是望潮湾渔民老陈家捡回来的、沉默寡言的“阿笙姐姐”。

      大海给予了她新生,也给予了她遗忘。
      而命运,会允许她一直如此平静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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