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kaito的白鸽

1、雾中的故事

　　我记得这片湖水，在这里我找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汽车终于发动，车厢内却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乘客。江把行李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冰冷的刀刃此时正贴着她的小臂。进入雾中车站前，她仔细打磨过，锋利无比，稍稍一动都能割伤皮肤。只要有什么不对，我就……江装作漫不经心地扫过驾驶室。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汽车转了个弯，驶出了车站。突如其来的光芒，让车上的乘客不得不地闭上眼，江听到了有人在大声抱怨，大脑开始变得昏昏沉沉，她下意识想动袖子里的刀，但下一秒就陷入了睡梦中。
　　一个多星期前，江找到了雾中车站的地址，这个传说中往回答之湖的车站。“回答之湖，所有的问题都会得到回答，所有愿望都能得到实现。”在很久很久以前，江还是小江的时候，曾在爷爷的故事里听说过这个地方。
　　小时候只要小江一哭闹，爷爷就会说“嗲嗲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小江其实已经把故事记得清清楚楚了，但还是不停得催促着“然后呢然后呢”。
　　爷爷总是不急不缓地吐出口气，“然后，放羊人按照老人家的指示乘坐了这趟汽车，但下车后他想了好久还是不明白快活是什么。放羊人有点生气地在湖边坐下，他点燃老人给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终于明白了真正的快乐是什么，原来——”小江期盼爷爷快点说出那句“这就是真正的快活啊！”，小江并不懂这个故事的含义，只觉得听到这句话心里十分畅快，就拍手叫好。另一个故事则发生在一个穷人家，老母亲担忧自己死后儿子活不下去，于是乘坐汽车去寻找办法，回来后不久就病逝了。而儿子根据老母请的遗言在后山挖出了藏满银币的山洞从此过上了富裕的生活，但他没有按照母亲的指示在危急时期用这笔钱，而是大肆挥霍，最后他因为忘记了如何劳作，钱财花光后就饿死了。小江对这两个故事深信不疑，常常偷拿爷爷的烟别到耳后假装自己也找到了真正的快活。
　　看到小江的样子，爷爷总是笑呵呵说：“乖宝，每个人的快活是不一样的。”
　　“那我的快活是什么？”
　　“你又没有遇到什么烦恼，你现在就是快活的啊。”
　　当时她没有听懂故事，现在她懂了，但她仍旧找不到自己的答案。爷爷啊，贫穷是最大的诅咒，也是我永远越不过去的沟壑。江感觉自己的眼角湿湿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把这点不合时宜的脆弱吞回肚子里，可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江胡乱地用衣袖擦掉眼泪，粗糙的衣袖刮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刀、行李都原封不动，车上的乘客也开始慢慢转醒。不知道开了多久，汽车在公路上奔驰着，旁边是绿油油的田野和星星点点的人影。
　　车辆开过一个个路口，江惊恐地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熟悉了起来。
　　“碦哧——”车辆停在了一个岔路口，“到站了，要下车的赶紧下车啊！”司机大声得招呼着，江环视四周车上的乘客都自顾自地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有要下车的意思。江攥紧了袖子里的刀，是她吗，可是回到这里又什么用呢？她已经犯下了错，现在她想要的是解决问题的答案而不是去回忆童年。
　　“快下车吧，你会找到你的答案的。”司机催促着。
　　江不得不拎起包，慢吞吞地走下了车。司机干脆地关上了门，在江转身的一刹那，竟然原地消失了。恐惧像潮水一样包围了江，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还在做梦吗？或者说根本没有这样的车站？”她颤抖着用刀划破手心，血慢慢涌了出来，一阵阵地刺痛——我不是在做梦。
　　“请帮我找回走失的羊，我会告诉你答案。”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是一个邋遢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磨损得厉害的蓝色布衣，腰间挂着鞭子。他注意到江警惕的目光，露出了被烟熏黄的牙齿。
　　“我为什么要帮你，你说的答案是什么！”江把刀握在手心，慢慢后退。
　　“你必须要找到答案才能回去。这是单程票。”陌生人注意到了江手心的伤口，扯出了一个像是忧伤的表情。
　　“人心总是贪心的，永远都不会满足于现状。你想要到湖边去许愿吗？我知道那里，帮我找回丢失的羊，我会告诉你方向。”
　　江迟疑地放下了手中的刀，陌生人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支烟，“啪嗒”点燃。刺鼻的烟雾熏得她有点烦躁，她感觉自己的胃开始痉挛了。
　　“你是——那个牧羊人！”江按住腹部，小声地惊呼道。
　　“你知道我的故事吗？也对，来来往往这么多实现愿望的人，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他们，想要阻止他们靠近那片魔鬼湖，但他们就像当时的我一样，不肯停下来。那根本不能实现愿望！这都是骗局！”陌生男人，那个爷爷故事里的牧羊人，他突然激动地大喊起来。
　　原来爷爷的故事是真的，放羊人真的存在不是找到他想要的快活了吗？为什么会是现在这种样子？爷爷也来过这里吗？
　　江默默地想，胃仍在隐隐作痛。
　　突然，田野里传来一声动物的尖叫。江回头，看见了一白一黄两个影子。
　　“快去，我会告诉你答案的。”放羊人催促着。
　　”我希望你不要骗我。”江向田野走去，她回头紧紧盯着放羊人，他仍旧在抽那支烟，在吞吐的烟雾里他的表情麻木。江完全没办法将他与爷爷故事里那个快乐的放羊人联系起来。
　　那声惨叫正是放羊人丢失的羊，此刻正被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拖起前腿。男人看到有人来，生气地冲江喊：“这是你家的羊吗！它踩坏了我大半的稻苗！你必须得赔偿！”
　　顺着男人的手势，江注意到一旁惨不忍睹的稻田，大半的绿苗都歪斜着，而罪魁祸首正在尖叫着想要挣开中年男人的手。
　　“这不是我的羊，不过我知道他的主人在哪里。你得带着羊跟我走。”江大声地对男人说，羊实在是太吵了。
　　她伸手想去抓羊。
　　“不行不行，你把放羊的叫过来，给他看看他干的好事？”中年男人红着脖子，羊在他手下惨叫着。
　　“你带着羊，跟我去找他。”江不耐烦地对中年男人说道。
　　“辛辛苦苦了一个春天，全家的希望都在这上面了，赔伴你们必须得赔偿！”羊一蹬腿，带着男人摔到在地，一转身溜走了。
　　中年男人跌坐在地，大哭起来，他作势要去抓江，却被江一闪身避开了。忽然间，天旋地转。江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出路口，放羊人站在她跟前，正从口袋里拿出烟来。
　　“请帮我找回丢失的羊。”放羊人又这样对她说。
　　怎么回事？江刚想开口却被田边传来的叫声打断了。
　　我这是又重来了吗？江惊疑不定地看着放羊人。
　　“如果找不回丢失的羊，我们会一直停在这里。”放羊人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请帮我找回丢失的羊。”放羊人说道数次了。
　　江头脑发晕，这样的对话已经进行十多次了。每次羊挣脱都会从怒气冲冲的中年男人手挣脱。江没有多说，她转身问田间走去。
　　“你看看这样干的好事，辛辛苦苦了一个春天的啊！”中年男人好像全然不知之前发生的事，他的声音已经哭喊地嘶哑了，手上的力气也变小了。
　　不好，羊又要逃走了。江抽出藏在裤子里的刀，没有思考，用力把刀刺进羊的脖子里。羊发了疯一样挣扎起来，江死死地抓住刀柄，羊的力气很大，她感觉自己的腿、腹部都被重重地踢了几脚，她有点撑不住，冲着旁边的中年男人吼道：“还不快来帮忙！”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抓羊。在一声声惨叫中，江感觉自己也开始痛了起来。血染红了白色的羊毛，一像一片殷红的花瓣，刺痛了她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被踢到了，她的胃绞痛。
　　“哇——”江感觉一阵恶心，吐出一大口鲜血，铁锈味充斥着口腔。
　　没有时间了，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为了活下去，她挣扎地在世间走了很多年，贫穷、孤独是深入骨髓的慢性毒药，等她尝尽了生活的苦痛，才发现自己已经病入膏荒了。
　　是上天以戏弄人为乐，还是她的自私自利种下了苦果，她没有多余的钱治病，只能日复一日地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这样的生活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羊也慢慢地停止了挣扎，它跪下来趴在地上，小声地哀叫着，生命力随着伤口的血缓缓流失。江松开了抓着刀的手，手撑着地，努力平复呼吸。泥土的腥味和血的腥味混杂在一起，胃还在一抽一抽地痛着，江看着安静地趴在地上的羊，惊讶地发现它的眼里居然有泪。
　　对不起，但是我必须去到湖边实现我的愿望。
　　“老李，你看看我的田！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啊？你看看！”放羊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田边，他帮忙按住了羊。中年男人见状立马扯着放羊人不松手。
　　“羊赔给你不行吗？你的田糟蹋了，我的羊死了，扯平扯平！”放羊人也不示弱。
　　“嘿！我说你个放羊的，一年四季哈也不干，这羊都能丢了！你干什么吃的？我这么大片田，你一只羊就能赔了……”
　　两个人争吵着，江扯了把野草，擦了擦手上不知道是谁的血——衣服上也沾了不少。她艰难地站起来，蹒跚地走向岔路口的行李包。她现在需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你的东西。”放羊人好像和中年男人谈拢了，他叼着烟向江走了过来，他的手上正是江的刀。
　　“谢谢。”江发出点气音，接过刀随意地用衣袖擦了擦。
　　“你是为了治病”放羊人丢掉烟蒂，用脚来回的碾着“老刘是十多年前来到这里的，他的愿望是所有烦恼都消失，你知道湖水是怎么实现他的愿望的吗！”放羊人把烟一脚踢进了田里，他的脸皱在一起，那双混浊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前方。
　　江摇了摇头，她现在实在的嗓子干得要命，一个字也不想说。
　　“他的脑装有了问题”，放羊人点了点自己的头“他不记得一切让他生气的事，就算你把他打倒，下一秒他也能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你打招呼。”放羊人冷笑了一声“你也看到了。”
　　江动了动手指，那个被称为老刘的男人又在田间忙碌着。她想起了村里的傻子，小孩用石头扔他，他也一直傻笑。
　　“那你许的愿望呢？也跟他一样？守在这里做无聊的游戏？你真的丢羊了吗？”她想了想，看着放羊人：“你不是找到了真正的快话吗？为什么还待在这里？而且……”你看着过得也不是特别快活。江看着牧羊人的小眼睛，没有说出口。
　　放羊人瞥了她一眼，好像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人永远是贪心的。我第一次来到湖边，‘它’告诉我现在就好。我回去安稳地过了几年，后来我发现自己衰老了，开始追不上羊群了，我又来到了湖边……”
　　“你想要永远活着。”江坐直了，静静地盯着牧羊人“那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永远地留在了这里，日复一日地寻找那只走失的羊，为形形色色的人指路。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放羊人取下腰间的毛巾察了擦脸，汗水把毛巾染得有点黄，江不动声色地远离。
　　“我、我已经成为这里的一部分了——永远，这就是代价。”
　　“向北走，向北边你可以在岑婆婆家清洗一下，她会告诉你接下来的路。”放羊人注意到江有些发白的嘴唇，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江收好东西，真诚地道谢。原来爷爷的故事是真的，原来自己耳熟能详的睡前故事背后竟然是这样的残酷与折磨。一个愿望实现了就会有新的愿望，人永远不会满足于现状，她自己不也是吗？小时候，她觉得只要有冰棍和爷爷就好了，长大后，她四处飘零拼命挣钱时，也会羡慕被父母爱护锦衣玉食的“小公主”，后来拿到诊断书，她想能够好好活着。她没有钱，也没有亲人，就这样孑然一身在这世上游荡了多年……
　　江把染了血的外衫塞进行李包里，眼前的道路又被白色的雾包围了。江只能勉强看到远处房屋的轮廓，她加快了步伐，敲响了门。
　　“吱呀——”门立马打开了，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清江的脸后，她似乎有点失望，但仍然热情地将江迎了进去。这就应该是岑婆婆了。
　　借用了厕所，江总算把身上收拾干净了。岑婆婆正在烧热水，却总是望向门的方向。无论是江一身的腥气，还是她明晃晃的伤口，这个老人都见怪不惊，丝毫不在意。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食物，但却是三人份的。江默默坐在桌边，屋子里很整洁，但家具都是两份，可明明只有一个人居住的痕迹。而且看老人的样子好像是在期待某人的到来。
　　当岑婆婆第三次向门口看时，江终于忍不住了：“岑婆婆，你在看什么？”
　　“没有，没什么”岑婆婆回过神来“向北走，你就能看到那片神湖了。也许，它真的能让你称心如意。”
　　江勉强吞下一口米饭，胃癌让她很久没能正常地吃过一顿饭了。看来她和放羊人一样，是湖水的指路人，那么她，会是故事里的那个母亲吗？江正思考着，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些声响。
　　岑婆婆猛地站起来，匆匆拿起灶台上的蒸馒头，打开了门。
　　江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站在门口，他的头发乱蓬蓬地，露出来手臂黑乎乎的，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传了过来。
　　“行行好吧、给点东西吃吧。”乞丐颤颤地伸出手里的碗，也不抬头梦呓地哼着，更像是在呻吟。岑婆婆抓住乞丐的手臂，竟然哭了起来“儿啊，给你给你，慢点吃啊，你为什么不回家来啊——你为什么这样对待你老娘，这样让我痛心啊——你、你回来——”乞丐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岑婆婆拖着他的手往屋子里走。
　　乞丐好像突然听懂了婆婆的话，他一把挣开她的手，向屋外逃走了。浓雾中，只留下岩婆婆在原地呼喊着。
　　江扶着岩婆婆坐下，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她，门外的雾似乎更浓了。“你要去许愿吗？向北走，走啊、都走吧！”岑婆婆叹了口气，说道。
　　“岁婆婆，你的愿望的代价是什么？为什么你的儿子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江没有动。
　　“他还在恨我”岁婆婆望着江，她的眼里含着泪水“我向神湖许了愿，代价是我剩余的寿命。可以我仍然担心，所以我用灵魂作交换，让儿子能永须陪伴在我身边，可是他恨我！他恨我，他宁愿去做乞丐，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却还要时时敲开我的屋门，让我心痛——”
　　江给琴婆婆倒了杯水。
　　如果愿望的实现都要付出不可预料的代价，那……自己又会付出什么呢？
　　在江的安慰下，岑婆婆慢慢平复了心情，给江指了前往神湖的路。她的手粗糙温暖，她抚摸着江的手，恍惚间，江想起了爷爷的手。
　　她转身走进雾里，道路虽然看不清，但好在光线充足。在一片柔软的白色里她不知前进了多久，终于踏上一片湿软的泥土，到这湖水边了！江又干又渴，她放下行李包，俯下身来喝水。
　　神奇的湖水啊，请带走我的疾病吧！
　　江激动地对湖水说着，缥缈的风掠过平静的湖面，她看不清湖水的边际，却在这阵阵涟漪里找到了久违的生的气息。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实现愿望，将会失去最珍贵的东西。
　　我已经没有什么更珍贵的东西了，她突然回忆起了多年前的夏天，爷爷那时还在，他会拿着蒲扇为自己驱赶蚊虫，在自己的要求下爷爷一遍又一遍地讲着自己的故事。
　　树叶簌簌作响，在一片宁静里，她听到了遥远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