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言》青云衡安

2、你好

　　“安小言，听说，明天有个经济学讲座，你打算去吗？”陆小圆无聊地问安言。

　　“应该要去吧，我不像你，多听听其他课程也好。”

　　“不去，打死我也不去，天知道他们会请些什么老教授，上次你们古汉语，不就是请了一群老大爷吗？没意思。”

　　“你就这么衡量知识的分量？”

　　“我一个新传人，能陪你去听古汉语讲座算不错的了，你还指望我给你学会吗？”

　　“也是。”

　　陆小圆草草地给安言交代了一些他们讲座要注意的事情之后就不知道又打算野到哪儿去了，她这洒脱而又随性的性子同她那个沉稳的弟弟陆余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当然，虽说是弟弟，两人其实也就是谁先谁后的问题而已，陆余一向考虑到自己要是去争那个哥哥的位置的话，他小时候可是得跟陆小圆这个野丫头对峙良久的。

　　当然，安言之所以决定去听这个经济学讲座，也不乏是因为陆余的邀约。安言自然是通过陆小圆认识上他这个“不善言辞”的弟弟。整个人脑子只要不是涉及到经济领域的，他就比钢铁还硬，比直尺还直。

　　虽然二人相处之日久，议事每不和，所操之术多异故，但二人却在安言是个很好的朋友这件事上达成了出奇的一致，要知道，这对于一对连橘子是酸的还是甜的好吃都能展开领域开始辩论博弈的姐弟来说是多么不容易。

　　陆余邀请安言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是个“略微”“社恐”的人，拉安言帮自己当一个肢体语言翻译器，还有就是他所选的专业就是金融，这让他在大一就开始奋力走上了自主创业的道路。他的创业方向是软件设计，他自己主修课也是计算机。目前已经召集了一批志同道合之士，组建了一个工作室，体量很小，但他对自己的未来抱有信心。

　　今天的这个经济讲座直接把他这位在校园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士给炸了出来，安言则是秉持着听啥都是听，反正听了也不会掉块肉的原则，欣然接受了邀请。于是两人在草草解决晚饭之后，就不紧不慢地游去了会场。

　　他们真没想到能有那么多人，整个礼堂乌泱泱的一大片脑袋，他们在人群中找了好久才找到两个挨着并且确定没人的位置。

　　他们刚坐下打算缓一下刚刚在人群中被烘起的那一份燥热，主持人就已经现身在舞台中央了。第一个环节也随着主持人的调动而开始了，主要就是介绍今天来的是哪些专家，请他们一一在舞台上的一张扇环形的桌子落座。

　　安言听着自己身边的不少人窃窃私语，貌似自己身边不少人是花了大价钱才得以在这里求得一席之地，而他们本校的学生则是爱听不听，免费过来。听那些人的说法，远处的舞台上坐着的有不少当今经济学界公认的大牛，还有不少是当下混得较为成功的商界人士，只不过说安言因为对于这块没怎么涉猎，因此一个也不认识。

　　但也意料之外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让我们有请第三位杰出企业代表！付匀！”

　　安言听到了这个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心里描摹着的名字，纷乱的光线里，他闭上眼去看，希望接下来出现在舞台上的对他来说高不可攀的人不是那天自己所见到的那个和和气气的付匀，却又希望他应该出现在这个舞台上。伴随着一些女生的惊呼，他轻轻睁开言，记忆和现实重叠在了聚光灯闪耀着的舞台上，是的，就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个付匀。不同于上次见面是带着的那一份阳光，今天的他将自己裹在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壳子里，虽然脸上带着小，但是那份笑并没有到达心底。

　　“请入座。”

　　付匀很快的扫视了一眼人群，女生们的热情将他的视线给打断了，安言好像就是在则所大学上学来着？也不知道今天小朋友来没来。

　　安言看着付匀落座，一想到陆小圆又该骂街了，就无声地笑了。

　　“年轻真好啊。当年我也有这场面啊。”一位大牛看着下面那些热情四溢的女生打趣道。

　　“您说笑了。”付匀则微笑着坐定，并不失他作为一个晚辈对于几位老前辈该有的礼数。

　　这次的讲座几位嘉宾的发言顺序是按照入座顺序排的，而付匀的位置刚好排得比较靠后，今天这场讲座得听很久了，安言无聊地想着，要是付匀没来的话他说不定找个时间自己就偷摸着跑路了，他扭头看了一眼陆余，发现陆余扯出了一个十分甚至有九分诡异的笑，他在给陆小圆发消息，“你怎么知道我们经济学讲座有帅哥？”然后扔了一张付匀那就算是隔着这么远，开了那么多倍变焦，都拍不糊的脸给陆小圆，一通操作后直接手记静音，老神在在地投入到了讲座之中。

　　这对姐弟还真是，安言无奈地笑了笑，再回头讲座已经因为最后一位嘉宾的坐定而进入了第二环节，几位大佬直接开始了知识的灌输，不出安言所料，一堆专业得不行的经济学术语直接给安言打得头晕眼花，一旁的陆余则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兴奋地点头称赞，“隔行如隔山吧”安言在心里想着，差点就沉沉地睡去了。

　　不过他也听到了一些他感兴趣的东西，比如他最近比较关注的国家的西部大开发战略布局之类的，说起来他们学校好像也有支持西部大开发战略的一些计划来着，好像是关于去西部那边支教，大三才能去，还得考教资，当然这个计划也不是没有回报，因为要这个计划是要过去支教三年，给你带的学生是小学三年级或者初一的孩子，你就带完那一届。考虑到那边的条件比较艰苦，以及投身教育事业了你也没精力去管课，所以你可以在大四的时候直接给辅导员申请毕业，前提是你在那边表现良好的话。

　　毕竟去干这个的多少都是那些报选了师范专业的，既然最后他们毕业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教书育人，在那边已经磨砺过来了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如果安言没有记错的话，这个计划好像叫春晖计划吧？不过现在与他无关，毕竟他虽然选的是古汉语的师范系，但他毕竟现在才只是大一来着。

　　他听着舞台上的几位老先生不紧不慢的讲述着当前国家经济面临的下行压力啊什么的他只能听个一知半解的词汇，又瞄了一眼付匀，嘶，养眼。不过说起来，这些老先生，大抵和付老差不多年纪吧？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自己该抽点时间去看看付老了，付匀上班忙没时间照顾付老，他一个人在疗养院多少还是有点孤独的吧？而自己正好闲时间最多，他就在自己心里盘算了一下行程，看应该下个周能有时间去看一下老付吧？

　　经济学的内容听进去多少不知道，安言倒是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行程大体给理了一遍。这讲座的第二部分也不止是几位老先生的思想灌输，还有他们和台下观众的思想交流，是的，还有经典的Q&A环节，被设置在每一位老先生对于自己正在研究的课题发完言后，将会抽取或是他们自己选取台下的观众，让台下的观众提问，他们也耐心地解答。

　　就这样模模糊糊地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安言听得迷迷糊糊的，他都没注意听报幕接下来是哪一位发言人，正打着哈欠呢，突然听到了付匀的声音从远处的舞台上传达了过来。他一个回神差点咬了舌头。他的眼神开始聚焦，最后停留在了舞台上付匀那章百看不厌的脸上。

　　付匀的声音是从舞台那边飘过来的，安言身边的声音很嘈杂，他听不到付匀说话的声音，虽然周围有很多环绕音响，他只能看到陆余两眼放光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好像是付匀现在在说一些和国家十四五规划有关的东西，他早就很熟悉了的东西，他一直都挺关注西部的发展的来着，只是现在，他抬起头，视线从自己的座位，慢慢滑到站在聚光灯打满的舞台中央的付匀。

　　他的西服在灯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了一种，五彩斑斓的黑，他的举手投足间，透着的是属于他那个阶层的东西，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远了，远到让安言不敢去想，之前那个在付老面前的人会是现在这位站在舞台上的付匀。

　　他就像一颗，远远高挂在夜空中的星星，你一直能看到，他也一直安静的悬挂在夜空中，你一抬头，就能看到，自己，就像是一滩水坑，孤自倒映着星星的影，而永远无法触及他真正伫立在宇宙中的心。

　　安言心里清楚，付匀现在身站着的高度，是自己那并不算宏大的理想所永远无法企及的，因此，他也只能站在地上，抬头仰望着高挂于树梢的苹果，没有能引诱他的毒蛇，也没有爬上树去摘下苹果的勇气。

　　“会摔得很惨吧。”他胡乱地想着，在胡思乱想中开始了Q&A环节，他听到了有几个被点起来的胆子大的女生，直接开口询问“请问付讲师现在是单身吗？”

　　付匀则风趣地回答到“我怕我半个身子出来吓到你们。”

　　说实话，安言挺羡慕她们能这么直白的表露出自己的心迹的，而他自己只能做一只将自己狠狠缩在壳子里的蜗牛。

　　但是安言并不知道，付匀此刻也正在自己面前这片茫茫的人海中，寻找着自己的身影，他是希冀的，他挺想再一次见到这个有趣的小朋友。他借着聚光灯在每个人的身上聚集的时候，大量着那一圈的人，他试图去找寻那位小朋友混杂在了人海中的身影。

　　接连几个人给出的提问都是一些没营养的话题，安言觉得不能让研讨会的气氛被带成恋综，于是犹豫着，轻轻把手举在了耳边。

　　他也到了付匀向这边一瞬间的定位，以及聚光灯下一刻的聚焦紧随其后，他不敢和付匀对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勇气在一瞬间散落了满地，而他却不能俯身找寻。

　　找到你了。

　　“这位同学，请提出你的问题。”

　　陆余之所以带安言来原因之一是为了让安言翻译自己破碎的予言，但他知道安言只是一个和自己比起来相对要健谈一点的I人，他也没想到安言居然会举手。

　　安言自己也不知道刚刚是什么给了自己莫大的勇气去支撑着自己举起手，他还是没有勇气将自己的视线投向舞台，一旁的工作人员向他递来了话筒，他看到了好多双眼睛在盯着他看啊，他说不上现在自己的感觉，无助，他尽量控制着自己情绪的起伏。

　　“这位同学，麻烦你正眼看我一下谢谢。”付匀带着笑意的声音，他听到了，停在他的耳边了，他也终于给自己提了一口气，看向了舞台，突然间，他看到了付匀那双，融了笑意的眼，相隔数十米，他看到了付匀眼里的笑，突然间，其他的眼神都不见了。

　　“我想知道，关于，十四五规划的，前景问题。”

　　他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破碎的语言传达给了付匀。

　　他听到了，也接受到了“好问题，相信大家都对于西部这个问题有一定的兴趣……”

　　安言看着付匀眼里闪烁着的光，这一整段话，他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听到的只有停留在自己耳边的心跳声，其实他所提出的这个问题，他在脑海中早就想过了很多遍，也查了很多的资料，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只不过，他总是缺失了，迈出关键一步的勇气。

　　“还有什么问题吗？”付匀温柔的询问。

　　“没有了。”安言跌坐回了座位上。他是付匀的Q&A环节的最后一个问题，再往后，就又是当下经济学的泰斗了，在几位全部结束后，主持人才上前，致了闭幕词，他们的这个讲座就算到一段落了。

　　讲座虽然落幕了，但安言被带出来的情绪却还没有落幕，他将陆余提前打发走了，自己一个人缩在了礼堂的翻折椅里，想把自己彻底溺死在这样一片无能的空气里。

　　良久，他感到了礼堂的人们走完了，整个大堂中陷入了一片寂静，他突然感觉到有个人，在穿过一排排座位，向自己这边走过来？是陆小圆，还是来扫地的保洁阿姨？他不知道，也没有抬起头，他感到那人在自己身边停下了。

　　“安言？”这个声音，之前，还在舞台上，很远很远，要用挂在墙上的音响才能传到他耳边的声音，忽而轻轻的从他头顶洒下，他抬起了头，撞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是付匀。

　　安言怔住了片刻，这不是梦，他的耳朵忽然烧了起来，像是那种装哭的小孩却被父母发现自己在偷偷笑一样的一种莫名的感觉在他心里炸开，师出有名但有好像飘渺无根，为余打翻了一地的而不自知的心动。

　　“陪我逛逛？好久都没进校园了。”付匀笑着向安言发出了邀约。

　　“好...”安言嗫嚅着答应了。

　　走出礼堂之后，安言身上那种陷于泥潭的气息就被街边亮着的路灯给冲散了，过了九月之后的天黑得越来越早，现在的时间近八点天就已经不见亮了。处于方便考虑，他们学校的礼堂修得离大门并不远，而现在，也正好是夜市摊子正兴盛的时候。

　　“撸串儿吗？”安言问道。

　　“走啊。”付匀笑着回答。

　　安言便直接把付匀给领到了校门口的一家烧烤摊，他看着付匀轻车熟路地挑选着东西，略显惊讶，“怎么了？”付匀问道。

　　“没，我还以为你们不怎么吃这些的。”安言答道。

　　付匀一开始先是一懵，他没反应过来这个你们代指的是谁，然后转念一想，突然就被他这个想法给逗笑了，他揉了揉安言的头发。

　　“头发揉乱了！”安言傲娇地抗拒着。

　　“小朋友，少看小说，没谁闲着没事天天浪费钱去吃那些山珍海味，更何况有些还不好吃，剥起来麻烦。”付匀在安言的抱怨中打趣道。

　　两人选好了菜之后，就做到了摊老板拉起的红色的雨篷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走到这个位置上不容易吧。”安言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是啊，很不容易，很久之前，我一直想的都是，往上爬吧，去站得更高，看更远的风景，”他看了看安言，有将目光投到夜色中，“但最后爬到了这里，才发现，所谓的山顶和大家说的都不一样。”

　　一边撸着炸串一边跟安言抱怨着生活的付匀，将自己从那遥远的星空中摘了下来，亲自来到了安言这滩小水滩边，带着笑告诉他，其实自己很早的时候也是一滩小水滩。他沾满了人间的烟火气，热腾腾的扑了安言满身的回忆。而安言向来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安安静静，不悲不喜，会和付匀一起大骂调休，也会为付匀提起公司里的趣事而一起大笑，他所给的陪伴，是付匀目前位置，仍在追忆的怀念。

　　“爬高了之后啊，人就恐高了，爬掉下去啊，也会发现，好多你之前觉得都是掏心掏肺的兄弟，其实眼里也都只是钱啊。”所以他身边陪伴着他的人一个有一个的减少，一个又一个的离开，围着他转的人变多了，但能像安言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听他讲一些没有营养的垃圾话的人，也就都消失了。

　　“所谓的有钱人啊，其实就是混得好一点的普通人，大家都有一个逃不掉的关系，生老病死。”

　　“这么算下来，其实我要更羡慕你们啊。”付匀看向安言。

　　安言不解地看着他。

　　“总是充满了从头再来的勇气，总是有着用不完，耗不尽的能量，总是充满了数不尽的烂漫，不是吗？”

　　夜色散在了空气中，混着烧烤的烟火气，付匀自嘲地笑着，笑语阑珊，肴核既尽，杯盘狼藉，当然，两人并未喝酒，付匀开着车将安言载回了安言的出租屋，他在在车上带着笑，看着安言同自己道别而挥动的手臂，转身走进了楼道的暖光中，而他自己也启动了车辆，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