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集》迟千醒

3、贰.问归期

　　1.
　　嗒，嗒，嗒……
　　秋雨绵绵，雨滴从屋顶落到地板的声音格外清晰
　　周围的小摊小贩手脚忙乱，各路行人四散奔跑，池塘涨满了秋水都无人注意。
　　我倚着门框，撑着纸伞，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
　　我在等……

　　2.
　　嗒，嗒，嗒……
　　此时是下班时间，过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空气中充斥着滴滴的喇叭声和行人的脚步声，
　　但是能清晰的听见雨滴落在伞上的声音，
　　我穿着警服，举着雨伞，手中还拿着一把扇子，
　　那把扇子的扇骨有些许破损，天青色的扇面完好无瑕。
　　我在等着……

　　3.
　　我/我—
　　在等一个人的归期。

　　4.
　　我是将军府大小姐。
　　永远记得，有一年上元节。
　　宝马雕车来来往往，烟火满天如星如雨，箫声悠悠四处回荡。
　　一样的宝马雕车，一样的星如雨，一样悠扬的箫声，一样的蛾儿雪柳。
　　对我来说，本是寻常而索然无味。
　　但是那夜，无法忘记角落的她。
　　她的乌发虽是插满了黄金缕，但是她的背影一眼看去，就好像那夜玉壶般的西倾的明月。
　　看着她的正脸，嘴角勾起的弧度如弯月，柔如好琴上的弦，动人心弦。
　　那一刻，她立于远离喧嚣，灯火阑珊的角落，清冷的月光落在地上，美而动人心弦。
　　我那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艳。
　　我缓缓走向她，她也察觉到我的靠近。
　　未等我开口，她便自报家门。
　　“我乃顾永慕。则卿何名？”
　　我竟未想到沉鱼落雁，竟是顾永慕，望安公主，亦是大宁长公主。
　　“扬舲”
　　“‘乘舲船兮余上沅，齐吴榜以击汰’，卿名甚美”
　　“望安公主也尝阅《楚辞》？”
　　“正是，还有，称我慕儿即可。”
　　5
　　我自那时与她便成知音。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有时，我觉得寻一知音倒也未如此艰难。
　　她有时愿意女扮男装，翻出宫墙，陪我去街市闲游。
　　有时我为伴读，得允进宫陪伴，带一些稀奇玩意入宫。
　　我们就这样嘻嘻闹闹过了几年。
　　可惜，这美好的时光是短暂的。
　　及笄后不久，父亲殉职而亡，追封镇国大将军。
　　父亲膝下无子，我又从小随其征战，文武兼修，故世袭将军之位。
　　四年后，外敌来犯，提出和亲，以兵要挟圣上。
　　圣上不舍自己的女儿，下了开战的指令。
　　我带着扬家军一路过关斩将，然而在一战中不慎中了埋伏，被首领一箭穿心。
　　我缓缓倒下。
　　慕儿，出师前你曾问我归期，我只是笑而不答。
　　现在，答案已经知道了。
　　可惜了，只能委屈你去和亲了……
　　都是我不好……
　　想必你看到绝笔信之时，尸身应该已经凉透了……
　　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但人，终究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你曾经说你不愿生在帝王家，
　　那愿你得偿所愿……

　　6
　　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
　　兴许是最近压力太大，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我是一位长公主，在上元灯会与将军府大小姐相会，后来成为了知音。
　　然后身为公主的我对她动了身为公主以及同性之间不该有的倾慕之心。
　　然而，在19岁那年，父皇为了不让我去和亲，毅然下旨，让她率兵攻打外敌。
　　她毅然接旨。
　　梦中的我曾经问：“卿何时可归？”
　　她只是笑而不答。
　　后来我只收到了前方边关传来的死讯，和她留给我的绝笔信。
　　故事结束，梦也醒了。
　　今天我们班意外转来了一个女生。
　　这个女生的名字叫顾永慕，她成为了我的同桌。
　　她刚入座，我就说了一句：“超长吟以咏慕兮，声哀厉而弥长。你的名字，真的很美。”
　　然而，她听到了这话，怔在原地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激动地问我：“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超……”“不用最后一句就行”
　　“我说你的名字真的很美啊”
　　她彻底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她眼底的光，好像暗淡了几分。
　　7
　　顾永慕数学比我好，我比她英语好。
　　所以她经常教我数学，我教她英语。
　　虽然她有时候数学题教着教着就会仰天长啸，虽然我会因为她的答案而发出“孺子不可教也”的感叹。
　　但不得不承认，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好了不少，我俩之间的话题也从学习聊到了爱好和人生规划等等。
　　但是实话实说，自从上次自我介绍以后，我对她非常关心，甚至会在生病的时候担忧她。
　　扪心自问，我认为我对她好到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学之间应该有的程度。
　　也许是因为午夜梦回的那种熟悉感吧。
　　8
　　一直到毕业，我们的关系都不冷不热。
　　但是，我毕业的时候写了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但人，终究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谢谢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不愿生在帝王家的愿望，
　　也谢谢你祈祷我如愿以偿。”
　　我想她会明白的。
　　但是命运弄人，我毕业后读的警校，和她读到了一起，我们俩又一次成为了同学。
　　一天，我们俩在宿舍彻夜长谈。
　　我无意问起那张字条，
　　她只是笑笑：“我转学时就认出你了，只是怕……”
　　“怕我不是那个她？”
　　她又愣了，半晌静静抹了抹眼眶。
　　我过了半会，缓缓道：“这次我勇敢一回，所以你愿意成为我值得相守一生的人吗，哪怕下辈子不会再见？”
　　“愿意”
　　我俩由于在学校期间是尖子生，所以提前被公安厅提前招走。
　　她选择技术检查科，我选择了缉毒队。
　　队里派我去当卧底，她也许是从别人口申得知此事，问我：“你何时回来？”
　　我只能苦笑而不回答。
　　半年后，老大发现了我的身份。
　　虽然我已经尽力联系其他同事，但我还是被他们绑了起来。
　　他们给我灌毒品，我好难受……
　　他们逼我说出秘密，我不肯……
　　他们在一点一点将我刮皮削骨……
　　我想，我不会再有归期了……
　　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但人，终将被少年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我失约了，没有什么相守一生……

　　9
　　我缓缓睁开了眼。
　　守在床边的竟是我那出家已有数年的奶奶。
　　“乖孙儿，多年没见了，长得好生漂亮啊。”
　　我愣了半晌，抱住了奶奶。
　　过了一会儿，我问：“奶奶，今夕是何年？”
　　“傻孙女，今年是熙元二十三年。”
　　“ 那我……”不是应该死在沙场了吗？
　　奶奶叹了口气：“你昏迷的第四天，两国谈和，和亲没有合适的人去，望安公主挺身而出。现在她应该已经到草原了。”
　　“可是她嫁过去只有死路一条啊……”
　　“那也无能为力了，”奶奶叹气道，“若不是迫不得已，圣上也不想自己的亲女儿嫁到那个地方。”
　　“灵灵啊，人生在世，讲究命运与因果。”
　　“世间万物，阴阳调和才能正常运转，若逆转生死，则需要另一种生死。”
　　“她死即你生，你死即她生。”
　　10
　　“扬舲！不要！”
　　我从梦中惊醒，在床边坐着她的奶奶。
　　她在我童年时候就出家，此时坐在我的床边。
　　“扬奶奶，今年是哪一年？”
　　“2018年”
　　2018年，我二十六岁。
　　也是我死在毒贩窝的那年。
　　我看了下日期。
　　这一天我不是应该已经被毒贩头子折磨了吗？
　　“我知道你很惊讶，”扬奶奶缓缓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女孩子只身前往那毒贩子的窝，拿自己换卧底，她的心里会怎样吗？”
　　我有些震惊，在原地喃喃半天：“所以，所以……”
　　“小慕啊，人生在世，离不开命运与因果。”
　　“也许你有的时候一直努力，也不一定能有好的结局。”
　　“世间万物，阴阳调和才能正常运转，若逆转生死，则需要另一种生死。”
　　“她死即你生，你死即她生。”

　　11
　　“我……能再见到她吗？”
　　“希望很小。”奶奶是这样回答的。
　　我闭上眼睛，过会儿又跳了起来。
　　“怎么了？”
　　“奶奶，她有说什么吗？”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奶奶递给我一张字条和一把扇子。
　　一把天青色的扇子，扇骨有些破损。
　　“我在那儿不会有事的，好好养伤，不要管我，好了就放手，去找一个门当户对、品行良好的夫婿。
　　有下辈子，我不愿生在帝王家。
　　但是，我又很庆幸。”
　　“她怕不是傻了，她这样子能让我安心找个夫婿呢？
　　她困住我了啊……“
　　“奶奶，不是说生死无法逆转吗？她不是来救我了”
　　“如果……”
　　12
　　“扬奶奶，能不能让我看看灵儿最后一眼？”
　　“行吧。”
　　我搀扶着扬奶奶，来到了一个小山头。
　　那是那是一块空白的墓碑。
　　扬奶奶把一个包裹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字条和一把扇子。
　　一把天青色的扇子，扇骨有些破损。
　　里面还有字条。
　　“我知道热爱可抵岁月漫长，更知道人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但是，算我求你了，放手。”
　　“傻子，我怎么放手啊？你这样，我怎么放手？
　　你困住我了……”
　　“扬奶奶，你不是说生死无法改变，但是她不也救了我？”
　　“如果……”
　　13
　　我充满希望地看向杨奶奶，
　　我坚定决绝地看向奶奶，
　　“如果我/我愿以命换她的归期呢？”
　　老人家只是叹了口气：“年轻人啊，都太执着了……”
　　我看着那把天青色的扇子，说：“奶奶，我只是觉得，这世间，不是非阴即阳，让我打破它如何？”
　　/
　　我看着我手上紧紧捏着的扇子，说：“扬奶奶，你既然说逆转生死的只有另外一种生死，选择题应该不会，只有两个答案，那我何不寻找第三种答案？”
　　“就让我试一试吧，奶奶/扬奶奶！”

　　14
　　熙元二十三年，我带兵出发。
　　临走前，我像往常一般男扮女装，快马加鞭，偷偷翻墙进了宫中。
　　“你放心，我在战场上一定会小心的”
　　“好，等着你的喜讯。”

　　15
　　2018年，C市缉毒组。
　　“局长，我决定了，我愿意做卧底。”
　　“好”
　　我转身出门，和她说了这件事。
　　我现在非常坚定保证：“我一定谨慎，一定小心，早日凯旋归来。”
　　她只是笑笑。
　　“好啊，等你回来。”

　　16
　　熙元二十四年，国都下了一场秋雨。
　　我身着华服，举着纸伞，望着宫墙。
　　只是念叨着“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17
　　2019年，C市下了一场绵绵秋雨，
　　我拿着雨伞，穿着警服，手里还捏着那把天青色的扇子。
　　念叨着“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18
　　嗒，嗒，嗒……
　　回答我的只有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19
　　嗒，嗒，嗒……
　　回答我的只有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