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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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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宿存来了,他眼中除了怜情,反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已十五岁了,却仍有些稚气,看着他小鹿般的眼睛,我自是极开心的,玩闹间瓷瓶被宫女一碰,碎了一地碎瓷。宿存看见那一地碎瓷里的人头了,我开心极了,欣赏他那般的惊恐,但令人不甚舒服的反而是……他惊恐的是碎瓷飞溅,我被碎瓷划伤了小臂。真是不醒事的东西,他为里头的人头震怒,说定要查清是什么人搞的鬼,我猜他多半清楚,但是再不解这般何意,他总不该是为了威慑太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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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梦中伶人少了一位,但我实在恶心剩下两鬼垂涎我脑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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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做了什么,我身上生气不再源源不断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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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儿是太太后的人,太太后薨后便归了太后,如今深得信任成了大宫女。繁儿说皇上去了太后宫内,似乎撞破了什么事,“龙颜震怒”,摔了太后好些宝贝,连国师也跟着哄。我心中大抵有数,反手将闲置已久的那套压箱底杯盏摔了,里边滚出一节指骨,摔了茶盏,又是一只手,皆已腐烂,流黑血,脓液也不少,想来是那三位鬼伶人干的好事,也不知是哪里弄来的尸骨。只给我一人看就是了。忽而有些昏,便反身顺应着倒地,任由碎渣剜刺,纵然是皮肉伤也流了一地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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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醒,便见他跪在我床边,头枕着床,睡了。他抚着我手,我手贴着他脸,若他眼眶不红,倒是别有安详意。这床竟同刚住时不同,更松软些,地上有一地的碎瓷,比我砸时多多了。他见我一醒,眼泪便滚了下来,叫我不知如何是好。向殿外一望,夜已昏深。我见他盯着我,眼中是莫大的愧意。我开心极了,他刚要走,我便拉住了他。他跪下来,一句一句忏悔,再也忍不住了,我心中欢喜,便装模做样问,问他为何拼命道歉,他只管哭,被我留下来,寝在我宫中了。夜里我装睡,便听见他问我,委屈吗?九年前,太后在我床边看着连见太皇太后都见不了的我,她问出那个问题时我已不想带感情活下去了,因为他不但打动不了坏人,还会伤害我。多可笑啊,他以什么立场问出这三个字,委屈吗。委屈吗?委屈吗??最终受益者口中吐出这样的问题。委屈啊。如果你认为我委屈,那我可以是委屈的呀,反正我也只是个新奇的玩具,招人不顺的小木偶罢了,能委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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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太后的手笔,茶盏中摔出手,杯盏中摔出指,瓷瓶中摔出头,更甚在我晕后,皇帝给我换了张床,发现床低下有根人棍,——全传出去了。繁儿告诉我民间皆传太上皇是个精神病,生性暴虐,皇上是忠孝义廉的好皇上——哈,不用听,想必就是她了。看来是在给我选死法,想着哪日祭天用我来祭呢。不过也好,病恹恹的样子,实在不好听,吃人啖血肉倒还可,病死鬼也不好,下辈子是病相的,烧死不错,在火里死去,将我这辈子所有热烈焚烧殆尽。不过我倒挺怨烦,在我的卧房中藏这么多残肢断体,日日指望着把我抽干,太热闹了,夜里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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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太敢来见我,让我如今尚存些悔意,作这般无辜做什么,叫他愧疚至极不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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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夜来了,和我躺在一起。他知我难眠,一眠却眠得极沉,一日睡五个时辰,准点得很。可他并未料到,昨夜我并未睡着,许是身体总算有了苟延残喘的机会,一口生气上来让我精神得很,我感觉到他坐起来,摸了摸我的手,贴在他脸上,他的手很暖,脸也一样,叫人忍不住想亲近。他重新躺下,头靠在我臂旁,哽咽之声微弱,因为中毒,大多血都爱涌上来,因此声音听得格外清。他又说了三个字,我心中很是不忿,听得同之前那三个字一般恼火。他说,对不起。我嗤之以鼻,皇上的对不起,也不值点斤俩嘛。
可能是镇在床下的人棍丢了,我今夜又不睡,那鬼伶人无处可去,便在床底拼了命地吓唬我,不轻不重地敲床,到后面急促得很,在我耳边敲似地,真讨人嫌,毫无规律地难听。我刚想睡觉,好入梦,在梦中神不知鬼不觉罚它两下,可身旁的小狼崽子根本按耐不住,仗着龙气护体龇牙咧嘴,扒着床边看着床底恶狠狠瞪着那鬼,把鬼吓飞了,跑到门外守门去了。过了半晌,又回来继续哭,他说他若是不出生便好了,否则也不会让我落得如此境地。嘿,这死小子是想把他那死鬼娘和国师勾搭成性的故事告诉我,真好笑,不过倒也不错,若无太皇太后的人,我也是对外边半点不知。他倒以为谁都想知道他娘那点破事啊。他还说……他说……他说什么来着?呀,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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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那茶盏碎得狠了,他给我找了一副,他说不要用太后给我送的茶盏,太令人讨厌了。呿,他倒是个没心没肺的,也不知道我是为了谁而把那死皮赖脸茶盏的留下来,本是为了我的名誉着想,现在好了,不用着想了。好像他倒想气势汹汹地找太后理论,可当然没有蠢成那样,只心事重重在心里盖了个章似地作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