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江山》谓无书

1、1-2

　　一

　　赵郁离与赵宥之相识，是在九岁那年。
　　赵郁离生性温良，他的母亲只是宫里头一个见不得人的贵人，毕竟这深宫里的女人就如花一般，有亭亭似玉时，也有待着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结局。
　　红莲轩的墙角里，早已生了青芜，赵郁离打记事起，便没见过他的父皇。宫里头的宫女太监自然是见不得这不得宠的二位主儿，便常常趁容贵人不注意时，克扣了他的饭食。受尽欺辱，他从未从牙缝中挤出过一个字，虽身处玉楼金阙，却并非市井之中才有冻馁之虞。
　　那年杏花微雨，小小的他蜷缩在国子监墙外。他垂着眸，却骤然一暼风扬衣袂，身前陡然暗了暗，垂下一片阴翳。那人一袭黑衣猎猎，鎏金的纹式繁复交杂，赵郁离猛然抬头，撞进一片深邃的眼眸。那人稚气未脱，少年人青涩的脸庞却已悄悄显了棱角，他生的淡漠，如冷玉一般，抬眼间便似俯视众生。赵郁离凝这不远处散学的众皇子，兽聚鸟散，而后忽听他淡淡开口道：“你是谁？怎会一人在此？”
　　“我……”赵郁离瑟缩些许，仰头对上那人的眸，片刻后便垂下来了，“我名唤赵郁离。”
　　面前的人顿了顿，只静静瞧着他的脸，然后叹了气，只说：“地上脏。”
　　赵郁离听了后，便抿着唇扶着墙，就起来了，站在那一动不动，始终低着头。他的身量本就比面前人低了不少，许是年纪小没长开，全然遮在那人的阴翳里。片刻后，他只见视线里多了一个帕子包的桂花糕，以及那人纤长冷白的手。他抬头，颤颤巍巍伸手接过，却孰知，那人抬步便要走。
　　“请留步！”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朝面前人行了个礼，“不知这位大人尊名……来日郁离定会报答。”
　　那人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他，只是淡淡吐出三个字：“赵宥之。”停留片刻后，便举步离去。
　　风扬衣袂，杏花漫天。少年长身玉立，飘零的白不偏不倚落在了赵郁离的发上，墨色之间一点白。“赵宥之……”目送那黑色的影离去后，赵郁离轻轻地念叨，片刻后，自嘲一笑。

　　二

　　此后每次赵宥之散学后，赵郁离便在此地候着。每一次，他的小皇兄都会予他一份甜甜的桂花糕，他欢天喜地地接过，然后偷偷收起来，远远地跟在他身后，装作他的小侍卫，陪他看一路的杏花。
　　他捻起一片凋零的花，在眼前晃了晃。他在心里想，这杏花，听说是因为赵宥之的母后欢喜，所以皇帝特命人一手栽的。一场微雨过后，便如碎玉般星星点点的白，当真好看极了。赵郁离心里莫名有些艳羡，却不敢对谁言说。
　　“郁离。”赵宥之遽然驻足。赵郁离听他唤他，便小跑几步，急忙赶了上去，老老实实寻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他俯视着看他，然后启唇说：“你想和我一同去国子监参学吗？”
　　赵郁离愣了几秒，然后才迟缓着点了点头。
　　赵宥之闻言，笑得很淡，却依稀眉目间弯了弯。他大赵郁离五岁，仗着身量，看着赵郁离背在身后的手，偷偷攥紧了的桂花糕，然后盯上他的眸：“明日卯时前一刻，故地寻我。”
　　赵郁离轻轻点了点头，他觉得脸上有些烧，便悄悄低下了头，不敢看他。眼前人并未久久驻足，片刻后，转身而行，扬袂而去。
　　赵郁离握紧那一张帕子里的糕，紧张地抿着唇，就像提笔蘸了一场春风拂过他的心尖，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