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错过 ...
-
那次本是向着圣洁神秘的雪山去的,却不料遇见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人。
那一重重高山,一点点降下去的温度,以及迈不开的脚步,都透着方寸之间的无奈与复杂,那深深无法言说的无力感成了坠在灵魂上的枷锁。
海拔四千两百米的山顶上,稀薄的空气中带着些寒意,遍地都是墨绿色的草甸,放眼望去,荒芜寂寥。
盘山路上的车络绎不绝,只为了看一眼绚丽的日照金山,即使人们已经被高反和低温折磨的头痛不已。
可惜今天天气十分阴沉,别说日照金山,太阳早已被密布的乌云遮住。何年裹紧了皮夹克,吸了吸鼻子,想起上次来时,也是个阴雨天。只是那时身旁还有个叫笪彩璃的姑娘安慰他,说下次他们会看到的。
可这次还是没看到,她也没能一同前来,终究是要抱憾而归了。
何年静静地站立,望向远处,贡嘎群峰常年落雪,山顶直冲云海,高处不胜寒,不免叫人心生悲凉。
他与她,一旦错过,终其一生,满是遗憾。
前不久,一个视频火爆全网。视频里一个导游在旅行巴士上带着大家唱着康定情歌,油亮的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圆圆的脸蛋上有两抹高原红,嗓音清亮透彻,独具一格的靓丽从互联网众多美女中脱颖而出。何年的同事把视频转给何年,附言“你知道最近很火的那个姑娘吗?”
视频还没传过来,何年便快速的回了六个字,“不知道,不关注。”
“啧啧啧,两耳不闻窗外事啊你,这姑娘可是凭借一首康定情歌火遍全网,可漂亮了!”
康定情歌?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何年脑袋空白了一瞬。
被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记忆,摇摇晃晃地冲破桎梏,多年前他遇见的那个姑娘,也会唱康定情歌。
那一年,何年从事编辑工作已经四年多,但却是他写作生涯的开端。他发觉自己不只会排版和催稿,尝试着写的小说竟也大受欢迎,于是他开始兼顾朝九晚五的编辑工作和自由的写作工作。只是阅历太少,遇到了瓶颈,怎么也无法继续下去。
“不然你到我这来散心吧,或许会给你提供灵感。”俞树在电话里如是说。俞树是南方人,毕业后找了份稳定的工作定居在了成都。
何年的生活一直很枯燥乏味,旅行也不失为好办法,只是从一个繁华的都市到另一个繁华的都市,何年兴趣不大。
“谁说这边只有都市啊,你可以去成都周边啊,318川藏线没听过吗?那里每一寸风景都充满了故事感。”
虽然看不到对方,何年此刻却能想象到他有多么声情并茂。
“ 我俩自驾游?”何年看了一下川藏线自驾路线,行驶时长可不短。
“是你,没有我。我哪里有空啊,每天加不完的班。”俞树话语里充满了无奈,“我只能给你提供住宿,让你有个落脚地。你这次呢,注定是孤独之旅。”
孤独也罢,至少先去了再说。挂断电话之后,何年当即向公司申请了五天的年假,决定去那条传奇的川藏线看看。
何年生活在北方,距成都较远,此次自然免不了舟车劳顿。航班是在半夜到达,被俞树接到家之后何年累得几乎瘫倒。洗漱之后定了个闹钟便睡去。
因为只有一个人出行,自驾又是件费神费力的事,于是何年决定跟团进藏。
凌晨六点匆匆地拉着行李箱赶到集合处时,他胡子拉茬,头发也凌乱不堪。
按着车牌照找到旅行大巴,何年挑了个最前排的位置坐下,这边卖晕车贴的生意极好,何年也买了一副,贴在耳后,闭上眼睛准备补觉。
“大家好,准备睡觉的先醒一醒,我是这次旅行的导游,我叫笪彩璃!”
何年疲倦的抬了抬眼皮,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女生举着一个迷你的麦克,说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简单思索了一下她的姓氏是哪个字,脑子就不转了,只能尽量撑着不睡听她讲话。
“我希望大家不要叫我导游,这只是我的职业并不是我的称呼,而且到了那里,导游会比藏区的牦牛还多,你叫了也不知道在叫哪一个,为了能够快速地和大家熟悉,你们可以叫我的名字,彩璃。”
女生的声线温柔且低沉,十分催眠,只听到一句“前方是长达两个小时的高速,大家可以趁这段时间补觉。”,后来再说了些什么何年也听不进去,昏昏沉沉的睡去。
再醒来时,大巴已经驶出高速,眼看着一个巨大的牌子写着——康定。
这里算是和市区的临界点,何年向窗外望去,四周群山环绕,风土民情已然不同,来来往往的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坨结实的红。
“好了,大家醒一醒,我们已经到了康定情歌中所说的的康定了。”
这时何年才彻底清醒,看向她。长长的头发洋洋洒洒地披在身体两侧,一直垂到腰窝处,微微卷曲,看样子是没有染烫过的,简单纯朴。女生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脸颊红红,眉眼弯弯,试图带着大家身临其境,“我们一起唱《康定情歌》好不好?”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呦。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呦。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呦——”
笪彩璃身体随着行驶的车子晃动,双手打着节拍。声音不似刚才低沉,而是清脆婉转的。
掌声起起落落,和着节奏。
何年沉沉的心事消失殆尽。
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眼前的画面,女孩像一幅色彩并不鲜明却震撼人心的油画,呈现在脑海。
在此后的几年里,他都没能忘记这个画面。
“10号家庭?10号家庭在吗?”笪彩璃举着麦克重复喊着,“10号家庭在哪里?”
见无人回应,她只好翻出记录本查看,“10号…”
“何年!”
“何年在吗?”
他猛地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这里!”
车内可以听见几声嗤笑,何年不好意思的看向笪彩璃,“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是10号家庭。”
“好了,那我们人就齐了。”笪彩璃一拍手,表示大家可以继续休息,然后坐到了何年的旁边。
“10号,你刚才没有听我讲话吧?”笪彩璃佯装生气。
原来在何年睡昏过去那段时间里,笪彩璃讲了很多,比如为了能精准找到大家,把每组从一到十排成号码家庭,大多数都是双人行或三人行,只有何年是一个人来的,排到10号。
何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叫我何年就行。”
“好吧,何年,别再走神喽。”
笪彩璃的眼睛明晃晃的,看起来煞有介事。何年被深深吸引,无法移开视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抵达折多山时,海拔已经达4298米,这时候大家已经人手一瓶氧气瓶。笪彩璃告诉大家自由活动的时间和集合的时间之后,各个家庭们就迫不及待地朝着山上进发。
山坡很平缓,何年步子迈得很快。
“何年!小心高原反应。”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何年回头,发现笪彩璃在自己身后不远的位置。
“导游,你怎么也上来了?”
旅行团的导游一般不都是在车里等他们回来吗?
笪彩璃已经不想再讲一遍她在车上说的内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不用叫我导游,叫我彩璃就可以。
“我也很久没来过了,想来看看,一起上去吧。”她歪着头,似乎在等他同意。
何年点点头,既已相遇,同行也好。
他性子毛躁,看见一座恢弘的建筑,一路小跑过去,“好漂亮的塔。”
笪彩璃失笑,看着何年飘逸的头发,邋遢的胡子,与他幼稚的行径着实违和。
她说:“那个是藏族人信奉的佛塔,又叫石达摩白塔。是藏区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接下来的行程里会看到不少这样的佛塔。”
一路上,有笪彩璃的陪同,何年就像是有了一个私人解说员,所到之处,笪彩璃都一一为他讲解。
高高的架子上系满了五色经幡,被风吹的发出咧咧的声响,那种自由的感觉,美得让人窒息。
“撒一些风马纸吧,为你爱的人祈福。”笪彩璃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些四四方方的彩色纸片。
何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些风马纸。人潮拥挤,他找了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松开了捏紧风马纸的手掌,一阵风呼啸而过,带走了五彩缤纷的纸片,诵读了每一遍经文。
何年觉得心灵都受到了洗礼。
下山时,何年突然开始喘不上气,手忙脚乱的打开氧气瓶用力的吸氧,没有来时那样健步如飞,好不狼狈。
笪彩璃狡黠地笑道,“我说了让你慢一点,虽然大部分人高反症状不会太严重,但剧烈运动之后会更明显。”
何年终于恢复一些,不敢再轻举妄动,紧紧跟在她的的身后。
从市区驱车进藏就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从折多山上下来,天色已经很晚。
旅行社给他们安排的晚餐是当地很有特色的牦牛火锅。由于是免费的餐饮,只给了一盘土豆片和一盘白菜,何年皱着眉头,担心这两碟菜根本填不饱肚子,决定单点一些。
“你别看菜少又素,这火锅里可大有乾坤。”笪彩璃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用勺子在锅里盛了一勺汤递给他。
刚一入口,何年瞳孔无限放大,这汤鲜美无比,比他喝过的任何的汤都要好喝。
笪彩璃又从锅里捞出些牛肉萝卜,大片的牛肉占满了碗。
“这可是新鲜的牦牛肉,一锅的分量足得很。你以为这里会只给游客吃些土豆白菜吗?”笪彩璃眉眼弯弯,很喜欢看何年吃瘪的样子。
热汤下肚,一身的疲乏消解,也不再感觉到寒冷。
短暂的休息过后,何年的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掏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写成随笔记录下来。脑海里闪过笪彩璃唱康定情歌的样子,何年写字的手一顿,心里莫名的希望明天笪彩璃还会一起。
隔日,大家分别被安排到四辆越野车,此行山高路远,司机都是本地的藏族人民。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多余的位置,导游都在酒店等待,上车时何年自然没有看到笪彩璃。
车子在重峦叠嶂中迂回盘旋,终于在日落之前抵达曲莫贡。笪彩璃昨夜提醒了大家多添衣,但没想到在川蜀地区最热的夏季,曲莫贡竟这样萧瑟,何年身上的长风衣,在这里却并不那么抗风。
好在眼前圣洁的景色可以让何年暂时忘却寒冷。远处雪山绵绵长长,仿佛还流溢着袅袅的颤音,风光旖旎,一望无际,宛如天宫的后花园。
“看到这样的风光,也不虚此行了。”何年张开双臂奔跑着迎接凛冽的风,一时没注意脚下,结结实实的扑倒。就在他即将要摔的狗啃泥时,被一双手臂稳稳接住。
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便对上笪彩璃的眼睛。
何年早上刮了胡子,还给头发做了造型。整个人都十分干净清爽,一改昨日邋遢的形象。由于惯性,二人的距离只有一指远,何年的眼里布满了水汽,波光粼粼,这次换做笪彩璃不好意思,迅速收回紧握着的手臂,脸上分不清是高原红还是属于女孩矜持的红晕。
“你怎么上来的?”何年满眼惊喜,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时候为什么看到笪彩璃会那么高兴。
“我家就住在康定,又常年跑这条线,结识了一个本地的藏族村民,他顺路载我上来的。”
“不是告诉你不要剧烈运动吗?高反严重的话,你会留下后遗症的。”笪彩璃皱着眉头,嗔怪道。
何年低头傻笑,“我知道了。”
上来的人只多不少,何年和笪彩璃找片清净的地方,等着太阳落山。
“原来你家就在这,怪不得你来去自如,一点高反都没有。”何年说,“那你是藏族人咯?”
没想到何年猜错了,笪彩璃摇摇头,“我是回族人,我家住在甘孜的一个回族乡里。”
“怪不得你的名字听起来并不像藏族人,姓氏也很罕见,我都不知道是哪个字。”何年说。
“是这样写的。”笪彩璃笨拙从厚重的衣服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出“笪”字给何年看。
“你常常带旅行团跑这条线,家又距这里不远,为什么说好久没来这儿了?”
笪彩璃沉吟片刻,“因为前一段时间,我父亲骑马摔伤了腿,我回去照顾他一段时间,这次是我休假回来第一次带这条线。”
何年这才得知,笪彩璃今年只有二十二岁。本该读大学的年纪,却因家里条件艰苦,高中都没念完就辍学打工。母亲常年多病,家里就父亲一个顶梁柱,家中还有个弟弟。后来利用自身优势找了份导游的工作,专门带高原地区的旅游线。前段时间父亲坠马骨折,本就窘迫的家一下子轰然倒塌,她只能请假回去照顾父亲。
“我已经没书读了,我不能让我弟弟也像我一样,所以我还得回来工作。其实这段时间我也很苦闷,不愿在车上待着,趁着机会也出来散散心。”
所以她才会跟何年一起怕折多山,一起登上曲莫贡等待金色日落。
“你不喜欢做导游吧?”何年问。
“谈不上喜不喜欢,一份谋生的工作而已。”她说,“可是四处奔波终究是累的,而且这行业是青春饭,我不可能永远这样精力充沛。可是我又不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
在急需她支撑的家庭里,她没机会去思考她到底想做什么。
何年相信不是错觉,他从她的眼中读出了一丝悲悯。
“我的名字是我妈给我取的,她说女孩子嘛,就要像琉璃一样,流光溢彩。可是我好像并没有如她所愿,我很普通,没什么光彩。”笪彩璃说着,眼睛便黯淡下去。
“你说错了,”何年不同意她的说法,“你并不普通,你不知道你有多灿烂。至少我这么认为。”
何年目光真挚,急于安慰眼前的姑娘,不小心说出类似表白的话语,气氛瞬间变得奇怪起来。
“谢谢你。”笪彩璃不敢看何年的眼睛,有意扯开话题,“你呢,听你的口音,是北方人吧?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
“是啊,我从北方来,一直困在我那四方天地,写不出故事,朋友叫我来这边找寻灵感。他没空,所以我自己来了。”
“你是个作家?”
“算不上,就是个写小说的。”
“那你现在有灵感了吗?”
何年侧过头看向笪彩璃,她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一脸好奇。
“有了。”他想写的人就在眼前。
“那你有笔名吗?我去网上搜搜你的作品。”
“倒还没有。”何年发表作品时没有费心取笔名,索性直接用了原名。
“那我帮你取一个吧,叫今夕怎么样?今夕是何年。”
今夕是何年。再直接不过了。
何年失笑。
“你笑什么?嫌我没文化取得不好听?”
“当然不是。”何年当即反驳,“好听,采用。”
天空阴沉得很,太阳早已经不知所踪,千里迢迢赶来看日照金山,眼下却是雾蒙蒙的一片。何年有种不好的预感,“不会要下雨吧?”
说罢,淅淅沥沥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你不会是乌鸦嘴吧?”笪彩璃无语凝噎。
“你不是说这常年不下雨吗?”
“只能说我们运气不好喽,没关系,下次会看到的。”笪彩璃个子不高,踮起脚轻轻拍了何年的肩头,安慰道。
看着女孩的脸颊埋在围脖里,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炙热的看着他,何年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大概是到了别人的地盘,笪彩璃说什么他都只想点头。
只是他没想到她口中的下一次,会相隔七年。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笪彩璃收到消息,何年所在的小组有人在服用高反药的情况下还出现了严重高反,协商之后,一车人都决定一同提前下山。何年本想着赶快跟随大部队回去,但奈何距离停车的地方太远。
事出紧急,笪彩璃只好让那些人先行下山,自己和何年坐村民的车走。
道路本就不宽,上下山并行,更是堵得厉害。同乡征求二人的同意之后,选择抄近路,果然快了许多,没多久就能从车窗望到山下了。
未修缮过的山路更加颠簸,再加上何年刚刚在那么高的海拔上奔跑,到底再次高反发作。
“彩璃,我好像有些呼吸不上来。”
笪彩璃显然没有料到他的高反会这么严重,没有随身携带治疗高反的药物,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马上把座椅放倒平卧,用力地吸氧。”
随后又用会的不多的藏语和司机交流,似乎是让他开快点。车速果然加快,但仍尽力保持平稳。
“你别担心,马上就下山了,你一定要撑住。”
何年的意识逐渐模糊,祈祷着不要就这样英年早逝。
还好他只是剧烈运动再加上出门前没有服用对抗高反的营养液,才导致的昏迷。醒来时,何年觉得胸痛得很。迷糊中有个女声说:“醒过来了吗?你感觉怎么样?你别吓我好不好?你还要回去继续写书呢……”
他双眼彻底睁开,对上笪彩璃写满了焦急的眼睛。
“太好了!你终于清醒了!”笪彩璃激动地扑到何年的怀里,“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何年苦笑,“彩璃,我胸腔还很痛呢。”
“不好意思!”女孩惊呼,并迅速站起身。
“我睡了多久?”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不算昏迷的那个晚上,一天一夜了。”
笪彩璃穿的还是在曲莫贡那件衣服头发也乱糟糟的,看来她一直守在他身边。
病房十分安静,电视里放着一个老电影,里面正好说到一句台词,何年听得真切。
“有些人就如命中注定似的要在一起,躲都躲不掉。”
何年不得不承认,看着眼前为他焦急的女孩,他心里痒痒的,正有种情愫破土而出。
旅行已经接近尾声,何年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马上动身回去。笪彩璃临时叫了同事过来,带着旅行团返回市区,进行此次进藏旅行的收尾。
她说:“我好好的把你带过来,也会好好把你带出去。”
“我去给你打些热水,你好好缓一缓,旅行团已经有我的同事帮我带下去,我可以一直在这陪你。”
何年点点头。目送笪彩璃离开之后,何年拿起旁边的手机,他已经失联两天,俞树应该很着急。
打开手机,全是同事们发来的消息,纷纷问他为什么没回来工作。何年心里咯噔一下,看日历才发现,他的假期早已结束,昨天的航班他也错过了。他第一本小说便幸运诶地被买走了版权,明天就是见面会晤的时间。
最近的航班是今天晚上的,他现在马上动身赶回去还来得及。
恰好赶上笪彩璃提着热水壶回来。
“彩璃,我得马上回去了,不然我会错过很重要的事情。”何年从床上坐起来,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勉强可以活动。
“这么突然?可是你还没休养好。”笪彩璃听说他马上要走,有些慌张。
“抱歉,我真的要回去了。”
后来何年顺利地签了约,对于他的晚归,公司只是扣了一天工资。忙碌过后,何年松了一口气。那一趟川西之旅仿佛就在昨天,还好他临走时,与笪彩璃交换了联系方式。
在上飞机之前,何年收到了笪彩璃发来的微信。
“何年,以后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再来这里,我们一起等待日照金山。”
何年不假思索,飞速地回了个好。
回归生活的何年,只能通过朋友圈了解笪彩璃过得怎么样,她常常发朋友圈。
比如,今天遇见了不讲理的旅客。
最近的业绩很好。
淡季休假,终于可以放松一下。
后来她的朋友圈更新的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再也没有发过。
何年试探着给她发了个消息,询问她过得怎么样。笪彩璃并没有删除掉他,但是从不回消息。他有些抓狂。转念一想,她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一个生在高原,一个长在北方,咫尺天涯,一别之后永成陌路。笪彩璃不想再联系他也是可能的事,那个重逢的约定或许也只是她随口一说,他再发下去,就是打扰了。
何年用很长时间来接受他们的约定不作数这件事。
他整理好思绪,也整理好旅行的随笔。才发现,他大段大段的文字几乎都离不开笪彩璃。索性,他将和笪彩璃的相遇写成了小说。
此次旅行归来,何年好像有涌不完的文字,诉不完的情感。他将笪彩璃作为原型,写了一本中篇小说,发表之后深受书迷们的喜爱。而何年作为新晋写手,一连写出两部口碑不错的小说,有不少杂志社的记者约访。
“今夕先生,听说您去了一次藏区,灵感如泉涌,很快写完了这本《藏心》。而很多书迷也表示很喜欢这本书,想问问书里的人物有原型吗?”
“这本书里的女主角,源自我在旅行中认识的一位姑娘。”
“姑娘?那你们现在是朋友吗?还是…”不愧是媒体人,敏锐地嗅到了何年口中这位姑娘的特别。
何年一怔,他们是朋友吗?随即又摇摇头,“不是,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
他一直不敢深想他对笪彩璃到底是怎样的情感。在此后的很多年里,他都努力地抹去笪彩璃在他心里的痕迹,直至今日。
同样的大巴车,同样的康定情歌。唤醒了尘封多年的记忆,何年突然觉得,无论如何,他都该去赴约。
何年的写作事业已然稳定,在前些年他就辞去了编辑的工作,专心写稿。他现在时间自由,直接买了张机票飞往四川。在此期间他发了条消息给笪彩璃,告诉她他在曲莫贡等她。尽管还是没有收到回复。
七月末,蝉鸣响。跟他上次来的温度一样,炙热滚烫。
何年凭着记忆找到当初那家旅行社,还是那家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门牌被拆掉了。他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你好,请问是想报名旅行团吗?”前台的小姑娘十分热情。
“不是的,我来找人。”何年说,“我找一个导游,她叫笪彩璃。”
“你找彩璃姐啊,她已经不是导游了。她前些年盘下了这家店,现在已经是老板了。”
“那你能叫她出来吗?你说我叫何年,我想见她一面。”
“抱歉,何先生,彩璃姐不在店里,她说想环游中国,走了之后就不曾回来,我们也不常联系的。”前台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好,好,那她现在一定很开心。”何年苦笑。
她终于不用那么劳累,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真好。何年将一本书交给前台小姑娘,说是如果笪彩璃回来,麻烦她转交。
雨滴终于还是掉落,砸到何年的额头。他收回思绪,破天荒地没有躲雨,而是找人帮他合了张影,不出意外,这会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
他背对着寂寥神圣的贡嘎雪山,扯出一个微笑。
何年这次没有发生严重的高反,一路顺顺利利地下了山。
车里,他看着那张照片出神。照片背景里有三两个虚化了的游客,在照片的一角,有个长发及腰围着围巾的女孩悄悄闯入他的镜头。她的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何年放大照片,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的书。
所以,她一直都在?她为什么不肯出来,为什么不肯赴约。何年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在车里声泪俱下。司机以为他遭遇了什么事,用不熟练的汉语询问他。
他只拼命地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原来何年离开之后,笪彩璃的确想二人能够再见面,鼓起勇气发了那条微信。那段时间笪彩璃魂不守舍,期待他们能够重逢。只是没过多久,父亲就打来电话,诉说着家里都不易。他的腿已经落下了后遗症,做不了重活,以后这个家只能倚靠笪彩璃。
她想起何年说的,他困在那四方天地,写不出故事。而她也是一样被困在这高原,只不过她永远不能走出去。
她终于想起他们之间的距离,频繁的联系并不能改变什么,只会让她越陷越深。可她又舍不得删掉他的联系方式,只好不再更新动态,不回复他的消息。在想明白之后,她开始拼命的工作,一是希望工作麻痹自己,二是想多攒些钱。
没多久,她就盘下了这家旅行社,她也的确不常在店里,只是她并不是四处游玩,而是要回康定照顾生活不便的父母。
收到他要来的消息之后,笪彩璃既开心又害怕,开心何年没有忘记他,害怕的是如果见到他,她一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所以笪彩璃请前台的小姑娘合伙帮她圆了这个谎,而她一直躲在店铺里面,听着何年熟悉的声音,她忍不住泪流满面。当看到那本书的作者叫今夕时,她破涕为笑。何年不会知道,那快被临时拆下去的门牌上,写着“今夕旅行社”。
后来,她悄悄跟在何年身后,在看到何年找人拍照之后,忍不住悄悄进入镜头。希望能在何年的照片里留下一丝她的痕迹。故地重游,还记得有个人曾说过,她很灿烂,就够了。
何年回去之后,找到了在医院病房的电视里播放的那部电影。看完了整部电影,何年被其中的一句台词击中,落下几滴热泪。
里面说,“尘世间,人来人往,擦肩回望,半世缘,幸哉乐哉,难免悲哀。”
后来何年才想明白,他本就无法割舍根系,而她也需驻守在她的城池里。见或不见,都没什么意义。只不过她比他先一步想通这个道理,先退出这一场没有结果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