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问樱

2、第 2 章 告白夜的逃脱

　　被马莹莹拉着去禺北咖啡的路上，许云昭在心中反复上演着即将发生的场景。

　　生命如果真的给她一次机会，让她重新回到那个告白的夜晚，她会选择怎样的反应。她会选择彻底地逃避，或者是以怒火来回应，用毫不留情地拒绝去伤害对方的自尊？

　　若是十年前敢爱敢恨的她，兴许会这么做。可如今当一切真的重新开始时，许云昭在心中权衡了许久。在自己二十八岁那年，孙家钧确实给自己的人生造成了不可弥补的缺口，但自己也不应该把负面情绪加在十年前的孙家钧身上。

　　许云昭的思绪突然被手机的提示声打断。她一看，是一个未知号码的信息。
　　“放学后一起回家吗”马莹莹看到许云昭的手机屏一亮，凑过头去，一字一字将短信内容读出来。来自未知发件人的没有标点的简短几个字，马莹莹觉得古怪，转头望向许云昭，问道：“昭昭，这是谁发来的短信呀？”

　　许云昭没有回声，也是一脸状况外的神色。她翻了翻这个未知发件人之前的短信，回想了许久。
　　“向星越？”许云昭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在上一世里，这个名字已经在许云昭的世界里模糊了许久。两人曾是中学时的同窗，大学时的校友，但此后就再也没有交集。许云昭只是偶然在聚会中听说向星越本科毕业后去了美国读博，还听说了他博士毕业回国后去了岚城的一家研究所工作，正在与相恋八年的女友筹备婚礼。

　　许云昭又翻看了短信记录的最早一条，距离现在已经三个月有余。她逐渐回想起，在刚上大学不久的中秋假期前一晚，两人偶然在公交车站相遇，一起顺路回了家。从那以后，每逢假期前夕，许云昭都会收到向星越的短信。只是许云昭不太习惯用短信交流，所以没有给他备注。到了大学的第二年，许云昭一家从老城区搬到新城区，从此以后两人就鲜有联系。

　　“我和朋友约好了晚上庆祝，可能晚点再回家。”许云昭一边走着一边快速地回复短信。她突然想起上一次的新年夜自己答应了孙家钧的告白，众人在店内欢庆，直至咖啡厅打烊。但这一次不同了，她只想尽快地和孙家钧说明清楚，然后回家和父母团聚。

　　一想起自己的父亲，许云昭心中涌上一股酸楚。自从上一世父亲被关进监狱后，已经有将近半年未见面了。她曾以为要等上十年，才能等到父亲出狱，全家才能重新团聚，但没想到这次时光穿越，给了她一次新的机会。

　　傍晚七点，马莹莹拉着许云昭匆匆赶到禺北咖啡的门口。在寒风中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许云昭正欲寻找楼梯口，却无意中和一个戴着黑色的鸭舌帽的少年对视。

　　是向星越。

　　没想到刚刚回复他的消息后，居然在咖啡厅又偶遇了他。他坐在咖啡厅楼梯口旁的一个单人桌旁，桌上摆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或许在咖啡厅自习是他的习惯吧，许云昭心想。新年已经到来，这也意味着期末考试即将来临。每到这个时候，南山大学的图书馆和自习室都拥挤不堪，许多学生转而去校外的咖啡厅抢占自习座位。

　　许云昭向他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和马莹莹从他身边经过走上了楼梯。她明显感觉到随着自己的脚步逐渐靠近，楼上的喧闹声逐渐减弱，直至一片寂静。走完最后一个台阶，她隐约感到有许多目光在注视着她。

　　她微微抬头，环顾四周。五彩缤纷的气球漂浮在空中，宛如童话中一般。桌上摆放着一个精美的蛋糕，蛋糕的表面装饰着粉色的糖霜花朵和闪亮的糖珠。地上散落着数十支蜡烛，每一支都点燃着，烛光映照在整个阁楼，形成一个完美的爱心形状，爱心周围铺满了玫瑰花瓣。孙家钧手捧玫瑰花站在心形中央，眼神炽热地注视着她。

　　在没有蜡烛照亮的另一边，站着几个许云昭熟悉的身影，是和她关系亲近的几个大学同学。他们摇晃着手机的照明灯，营造着浪漫的氛围。
　　在她身旁的马莹莹从包里翻出相机，专心记录着眼前的一切。

　　“昭昭，”眼前的男人开口，声音中充满深情， “我相信你来到这里已经知道，今晚实际上是我为你准备的一个特别的惊喜。”
　　“从两个月前那个与你相遇的日子开始，我就感受到了生命中不一样的色彩。我渴望成为你快乐时的伙伴，也愿意在你需要时成为你的支持。”
　　“所以，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如果你愿意，就让我们一起去探索这个世界，去创造属于我们的美好回忆吧。”
　　说完时，孙家钧将鲜花递到许云昭面前。

　　许云昭并没有匆忙接过玫瑰花，而是平静地与孙家钧对视。孙家钧的神情中透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她的答案，只等着她的肯定。
　　两人对视几秒后，终于，许云昭轻轻地一笑，仿佛解开了某种紧张的氛围。

　　“孙家钧，”她开口，声音柔和而坚定，“我真的很感激你的心意，今晚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非常特别。但是，爱情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需要时间来考虑这段关系。我希望你能理解，这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而是因为我想确保我们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许云昭的反应完全在孙家钧意料之外。孙家钧本以为她会在这个特殊的时刻给予他积极的回应，但她的话语让他感到错愕。
　　“我理解，昭昭，”在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孙家钧试图保持冷静，尽管掩饰不住计划落空的失望，“我愿意等待你的答案，无论需要多长时间。只要你最终开心，我就会感到满足。”
　　而在一旁，马莹莹惊讶地将手中的相机慢慢放下。许云昭抱歉地向在场的所有人告别，然后独自走下了楼梯。

　　许云昭路过了一楼楼梯口的桌旁，眼前的少年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未有察觉周围。许云昭轻敲桌台，“我的派对结束了”，她轻声问道：
　　“所以，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一辆出租车正穿梭于繁忙的马路上，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影。许云昭坐在后座，凝视着窗外的夜色，时而转头望着坐在他旁边的少年。
　　少年身材修长，在出租车狭小的座位上略显局促。他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似乎在沉迷于自己的思绪之中，视线始终定格在前方。他与许云昭之间的距离似乎刻意保持得很远，几乎要紧贴车窗。

　　真是一个别扭的人，许云昭心想。

　　这是他们第一次并排坐在车上。今天天色已晚，加上咖啡厅与公交车站的距离较远，许云昭在咖啡厅门口便叫了一辆出租车。以往，他们总是乘坐公交车回家。许云昭记得，每当她找到座位坐下时，向星越常常选择坐在他后面一排的位置。

　　明明是他主动提议一起回家的，却表现得这么生人勿近，许云昭心里默默思量。看着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许云昭决定打破这僵硬的气氛，便主动开启了话题。
　　“假期到了，你有没有想好去哪里出游？”许云昭试图用这个轻松的话题引出对方的回应。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答：“没有想好。”

　　许云昭内心差点要吐血了。果然，这个小孩还是和以前一样，话语简洁而无趣，就连这种简单的交流也显得如此吃力。许云昭心里暗自感叹：果然，上天在给一个人开启才智之门的同时，似乎也会关闭他的社交之窗。

　　向星越的确是个天才。自小聪颖过人，在中学时就在各类竞赛中独占鳌头，高三时便被保送至南山大学，十六岁就开始了大学生活。但他在人际交往方面的能力确实令人担忧。回想起他们初中时的日子，向星越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还不至于如此冷漠。而如今，进入大学后，他的社交能力似乎更是每况愈下。许云昭每次在学校里偶遇他时，他总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少年见对面一直没有回应，他眼神微动，仿佛在努力找寻合适的话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吐出两个字：“你呢？”
　　许云昭微微抬头，眼神仿佛追随着窗外飘过的夜景，轻声回答：“我想回家陪我的爸爸妈妈。他们每年第一天都会去龙隐寺烧香，想来今年我会跟着他们去吧。”
　　少年听闻后，轻轻点了点头。他好像真正敞开心扉一般，主动和许云昭聊起了学校的一些往事。出租车继续穿梭在城市的夜色中，车灯照亮了一条又一条街道，直到最终在一个寂静的路口停下。

　　许云昭开门下了车，转头对着还坐在车里的少年喊道：“天色不早了，快回家咯，再见啦！”
　　少年沉默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开启另一侧车门，向路的另一边走去。

　　许云昭站在路边，看着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直到看到对面六楼的一户人家亮起了熟悉的灯光。那是向星越的家。许云昭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底深藏的回忆被牵动着。

　　那盏灯光，对于中学时代的许云昭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的象征，更是她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驱动力。向星越，那个在学校里被众人称赞的天才少年，一直是她心中默默追寻的目标。夜深人静时，她常常偷偷地观察着那扇窗户，心中执着地坚持着“向星越不睡我不睡”的信念。在这种无形的激励下，她夜以继日地勤奋学习，心怀着有朝一日能够追上那个少年的梦想。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发现，向星越的灯光总是比其他人早早熄灭，这让她感到深深的挫败和困惑。在她的想象中，天才少年应该是夜以继日勤奋学习的模样，但现实却与她的想象大相径庭。

　　然而，许云昭所不知道的是，在那些寂静的夜晚，当她凝视着那扇已熄灭的窗户时，窗户后隐藏在黑暗下的目光也曾在无声中投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