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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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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远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一、
殷城外,桃花林。
残月当空,时有风起。桃花点点,落红成阵。
桃林深处,默然立着两个人,对峙良久。
“我已经等了你十年,你的心,究竟何时才能容下我?”
那女子终于先开口。她身后繁花锦簇,落英缤纷,在清冷的月光下营造出一种凄凉的美。
可那美,竟不及说话女子之分毫。那女子站在桃花深处,一袭月白轻纱,夜风拂过,直欲随风而去。斜眉吊梢,一双凤眼泛着点点泪光,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种摄人心脾的美。
对面的男子稍稍转过脸去,躲避着女子的目光,眉头紧紧蹙在一起,良久,才幽幽吐出四个字:“人妖殊途。”
人妖殊途……
“人妖殊途?”那女子猛然怔住,许久仰面大笑,“我等了你十年,就等来你一个‘人妖殊途’?”那笑声凄厉无比,直刺入冷冷夜色,震得周围的桃花微微颤动。那女子放肆地笑着,眼角却忍不住滑下泪来,那笑声慢慢融入哭腔,听得人心惊又心酸,“说到底,你还是嫌弃我是妖。”
那女子凄厉地笑着,一拂袖,便飞入苍茫夜空,恨恨掷下一句话:
“子比干,我誓要得到你的心——”
喊声幽怨凄厉,划破夜空,像是刺入了夜的心,痛得空气都微微颤抖。
那男子垂下眼去,惨白的月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又何曾嫌弃你,可是这人世是你不知的,身不由己……”
二、
一只白狐从夜色中奔出,停在一处山洞前。
夜色微动,白狐摇身变成一位女子,月白轻纱,美艳动人。
她剧烈地喘着气,绝世的面容上交织着汗水与泪水,“子比干,你的心难道是枯木铁石?”她绝望地喊出声,心里恨恨想着,“还是我忘了告诉你,你的一日是我狐妖的一年,你可知,我以为你等了三千六百年?”
三千六百年的等待,只换来一句“人妖殊途”,好讽刺的结果……
喊声惊起一树鸟雀,摇翅扑簌,似在嘲笑她的痴等。
“好,既然你嫌恶我是妖,我便为你修炼成人”,她恨恨的说,语气中夹杂着些许傲气,些许零落,些许执着,“我说过,我誓要得到你的心。”
月光冷冷洒落,照见一地破碎。
自此,她便潜心修行,在苍凉的石穴中为着心中那一思希冀,无休止的修行。
可是,纵有万年修为,要修行为人,又谈何容易?
便只有在那苍凉石穴,清冷荒野,看尽花落花开,春去春来。只是不知这些年,城外的那片桃林,在流年中是肥了还是瘦了?
荼靡花残,流年偷换,我的世界又是一番春华成秋碧,而你眼中何时才能雪融春风起?
三、
山洞中突然传出一阵凌厉的狂笑,惊起一树寒鸦。
“比干,你等着,我去找你了,我已为你修炼成人,看你这次还有好什么话说?”
天真的狐妖,身虽成人,心却停留在妖的阶段,怎知这人世的无奈与荒凉……
殷城外。仍是那一片桃林。
在石穴中修行已不知多少时日,她只记得那洞边的铁树,花开花落已十余次,今日才知,人世竟已过了四十年,而站在桃林中央的男子已须发半白。
“子比干,我已为你修行成人,不知现在,你的心是否还是那么硬?”
男子愣愣站着,脸上已显出岁月痕迹,只是眼中那一片光明,仍显露着年轻时的风采,“我已经老了……”
“我不在乎,我可以使你回到年轻时”,月白衫女子听得话音松动,心中顿时燃起一团希望,脸上露出些微笑意,其实,不回去也没什么关系,在她眼中,他永远是十五岁那年从桃林中急急奔出的英挺男子。
“可是,我已经有了妫氏……”男子再次垂下眼神,眼中故作的绝情,一如卌年前。心却一片荒凉,如同这秋夜的桃林,卸去春日繁华,只剩一地寂寞的萧瑟。
月白衫女子猛然怔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你……你……我为你修行万年……你竟……”希望瞬间落空,强大的失望刺得她竟说不成句……
男子默然无语。
“好,好,”女子脸上无尽的失望渐渐冷落成残忍,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留下,滑入兀自强笑的嘴角,苍白的脸色在月下透出几许恐怖,连男子竟也看得愣住了,“你虽无情,我却有意,你等着,我誓要得到你、的、心!”最后几个字竟是咬牙切齿,眼中的凌厉刺入月色,不似以前的摄人心脾,恐怖得只令人寒毛竖起。
她拂袖而去,只留他愣愣站在原地,良久,幽幽一叹,“我欠你的,已太多了,你要怎样,便怎样吧……”
四、
鹿台,殿前。
商纣王搂着一个绝色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殿中的比干。
那绝色女子一袭月白轻纱,妖冶艳丽,依偎在王上身边,亦冷冷地看着阶下之人。
纣王满脸阴邪,道“吾闻圣人心有七窍信有诸乎?愿借叔父之心一看。”
然后色色地看着怀中美人,殷勤道“美人,这下满意了吧……”
美人却不看他,只冷冷的看向阶下被拖走的男子,在他转身的一刻,口中似喃喃有词,她愣住,心中某个地方似乎猛然塌陷,隐隐有些茫然。
未几,下人把比干的心奉到美人面前。
美人愣愣看向盘中那一片腥红,突然发疯似的狂笑出声,一把攥过那颗血淋淋的心,狂笑道:“比干,我最终还是得到了你的心!哈哈哈——”她笑声尖厉恐怖,刺得周围人耳膜发痛。
她狂笑不止,几近疯狂,笑声中渐渐夹杂进几许哭腔,到最后,竟成了痛哭。
一瞬间,她什么都得到了,有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明白了,却又比以前更加糊涂。他的心毕竟不是枯木铁石,也是常人一般有血有肉,她紧紧攥着那颗心,拼命想要守护住那最后一丝温度,她终于明白他最后一刻的喃喃,“这是我欠你的……”
美人失声痛哭,他知道,他知道她这些年的努力,知道他亏欠了她多少,他是知道的,五十年前桃花林中沦陷的,何止她一人?只是,她明白的太晚了……
这人世的纷杂与无奈,一只狐,不经历过,又岂能明白……
尾声:
我是一只狐,他们都叫我“妲己”。
要不是那一年的春天,桃花太过灿烂,我或许还是一只快乐奔于山林的狐妖……
那一年的春天是那么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时我还是一只道行尚浅的小狐妖,看见山下那一片春光,便忍不住奔下山去,欣赏那满树光华。我流连于花下,竟没注意,身后一支冷箭,嗖嗖向我射来。
或许是我道行太浅,或许是我看桃花看得太痴,竟没能躲过那一只冷箭,任它笔直射入我的身体。我惊呼一声,腿上一痛,便不支倒下,惊起一地落花。
我伏于地上,听得一阵脚步声,急忙化作人形,再一抬眼,便看见了我永生难忘的场景——
桃花深处急急奔过来一人,身后飞红漫天,落花成阵,他脚步急促向我奔来,满树的春光竟不及他眼中一半的明亮,那么灿烂,以至于我一见,便再也挪不开眼,一陷,竟是万年……
在后来枯寂的修行中,我一闭上眼,还能看见他那天灼灼的眼神……
他看见了我,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比漫天春光更加灿烂……
身后的侍从颤抖着说,“明明看见是只白狐,怎么变成一个女子,只怕是只妖吧。”
他似没听见,俯下身来,从我腿上拔出箭,冷静地处理了伤口,我愣愣地看着他,连血喷涌而出也未感到疼痛。他看伤口并无大碍,包扎完就落落起身,转身欲走,却在回身时掷下一句话,“既然是狐,还是不要入这人世好……”
我看他要走,兀然出声,“你是谁?”
他不觉唐突,在走出几步远后站住,清楚地回了声“子比干。”
要是早知道这千万年都要与这名字纠缠,我就是死也不会问出声。
后来,我踉跄着回到洞穴,满心满眼都是他明亮的眼睛,待伤好便急急忙忙去找他,可是,我再也没看见那日一样清亮的双眸,和那其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他满目的绝情刺得我的心生疼生疼,他再不为我的美貌所动,处处躲避我,请来方士赶我走。我等了他三千六百年,只盼他的心能柔软下来,容我走进。
我约了他于城外桃林相见,只愿那熟悉的场景能勾起他心中的回忆,没想到却换来他一句冷冷的“人妖殊途”。
我恨,恨他如此绝情,可是,我又是那么爱他,爱他灿过春光的双眸。
于是,我便下定决心要修行成人,在石穴中痴痴修炼了万年,终于修成人形,没想到再见,他仍是一如从前的绝情,眼中的无情熟悉又陌生。
我再也受不了他如此待我,我要他的心,我要得到他的心!
失望生生地刺痛了我,我更加恨他。
在得知他一心效忠的商纣王是个荒淫的男人时,我便知道,我赢了。
商纣荒淫,以我的美色定能将他迷倒,比干愚忠,商纣要他的心他不得不给。
于是我混到商纣身边,迷得他神魂颠倒,甘愿为我去拿比干的心。
可是,当我终于得到他的心时,我终于明白了,我已经失去一切,我明白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明白了人世是有这么多无奈与身不由己,明白了他临死前的喃喃,微微掀动的双唇吐出了他的心声,他欠我啊……
我笑,笑自己,笑人世,笑我追求一生,到最后,想求的求不到,求到的,又是一场空……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远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我仍是一只快乐的狐,他仍是那只狐的眼中唯一的美景,在漫天花雨中,一身光华地向我走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