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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只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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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人类在冬天不需要冬眠,但是气温一旦降下来,我就越懒得动弹。
自那日宴会之后一连在家里躺了好几日,眼看着除夕将近,才想起来还没检阅过节要用的东西。
兄长回来之后为了让他专心养伤,府内大大小小的事基本还是我在管,刚好今天十六把近期的账本送来,下人们一向很守规矩,所以看账本这事倒是不用我太费心。
“春贴,果脯,五色纸钱……看样子是都齐了。”
从账本里抬头,我揉揉脖子,想起来一件事。
“今年兄长的生辰宴还是和祈福宴一起办吗?”
因为他的生辰日子离除夕很近,又不喜铺张浪费,所以以往都是两个节日一起操办了。
十六答道:“将军说一切照旧。”
“行。你先下去吧,让下人们这些天把角角落落都仔细清理一遍。”
我把账本还给他,看了眼窗外。
是个难得的好天,前些阵子一连好几天雨雪交加,今日倒是放了晴,适合出去走走。
突然有些馋城东那家点心铺子卖的山楂糕了,正好可以给阿兄和山水带一些。那家铺子生意向来很好,晚去可能就没有了。
于是我又叫住十六让他去备马。
等收拾好到了府门前,却见着马车前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十七。
我皱眉:“张叔呢?今天怎么换人了。”
“许多车夫最近不知怎么感染了风寒,属下回来时正好遇见了十七在打扫院子,就把他带了过来,他皮糙肉厚,既能保护您,也能多拿点东西。”
说完,十六快速瞟了眼十七,心想兄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接收到他的眼神,十七也只是缓慢地眨了下眼,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让人不知道他到底懂没懂十七的意思。
我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也没太在意,毕竟现成的苦力不用白不用。
冬天的风寒来得急猛,万一传开就不好了,临走前,我吩咐十六让府医从库房里抓点药送给张叔他们送去。
“走吧。”
嘱咐完事,我侧过头对着十七说道。
他点点头,挥起马鞭。从将军府到街上约莫要半刻钟,不知道暗卫训练里是否有御马这项,这一路相当平稳,加上手里的暖炉几乎要让人舒服的睡过去。
“小姐,到了。”
直到十七冷不丁地开口,我才从困意中惊醒。
脑子还有些迷糊,我打了个哈欠,靠在车壁上懒懒地看向他:“扶我。”
十七走到我下边,他似乎是第一次伺候人下车,犹豫了一会,先是伸左手,一会又觉得不对,改换右手,最后竟然要直接趴下来做人凳。
我被他副蠢样逗得直笑,身子也来了些力气,赶在他即将对我行此大礼前先一步自己跳下了车。
“小姐,我……对不起……”
十七垂下眼,睫毛轻颤着。
虽然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是我莫名觉得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低落的情绪,好像我再不安慰一下,他下一秒就要长蘑菇了。
于是我打算拍拍他的肩,然而刚抬手,他却先一步弯了腰。
他把脸放在我的手边,见我愣着不动,还疑惑地贴过去,似乎在疑惑着怎么还不动手。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感觉眼睛里进了什么脏东西。
我一把推开他:“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然而罪魁祸首却是一脸单纯,像是根本没察觉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幸好今天洞庭和夕照没在身边,不然指不定要被她们嬉笑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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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马还得先放在驿站里保管,我把钱袋给十七,让他吩咐店家喂点好的草料。
我站在门口等他,却无意间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
“阿蒂芙?”想着那本手抄经文,我还是决定上前打声招呼。
她转过身,离得近了,我才发现她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一只是黑色,另一只眼睛的颜色偏灰蓝。
“是你啊。”阿蒂芙先是有些意外,随后勾起一个笑,对着身旁的侍卫挥了挥手,现场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看来学会了中原话,虽然腔调有些怪异,但是能让人听懂。
她从旁边小摊上拿了个簪子,虚虚地对着我的头发比划着。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我以为她要买,扫了眼她手里的簪子,是根莲花银簪,花蕊用的是翠玉点缀,料子虽然说不上好,但胜在工艺精美,清新脱俗。
“很好看,就是素了些。”我尽量委婉地表达她更适合一些颜色鲜明的饰品。
阿蒂芙似乎是猜出我心中所想,她拿着簪子朝我走近一步。
“别动,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下意识后退,阿蒂芙的一只手拦在我后脑勺阻止了我的动作,右手快速地把簪子插进了我的发间,她微微抬起我的下巴,眯起眼睛似乎实在仔细端详发簪合适与否。
她真的很高,我自认为身高在女子中已经不算矮,在她面前却还是要仰着头看她。
眼下被她那双异瞳盯着,我心中莫名生出些紧张感来,问道:
“好看吗?”
不知怎地,原先她问我的问题现在是我问她。
“好看。”她终于确认了什么一样,笑的更开心了,转头丢给摊主几块银子。
摊主收了钱,赶忙递上来一面小镜子,嘴上不停地说着捧人的话。
尽管知道是话术,心里还是有些高兴,我接过镜子照了照,阿蒂芙虽然对中原文化不甚了解,但是审美还是很在线,簪子插的角度也很巧妙。
“谢谢你,之前送了我经文,今日又送了我簪子。待会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她点点头,突然目光看向一处,问到:“那是你的侍卫么?”
我顺着看去,发现是十七,他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小姐,马喂完草料了。”
他走近,视线仅在阿蒂芙身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
见交代他的事情办完,我也没再多问。
离吃午饭还有些时间,我又跟阿蒂芙说起了之前她塞在经文里的那张纸条。
“学写字可得找一只合适自己的笔,就跟打猎时要用趁手的武器是一个道理。你跟我来,这家店我常去。”
等到为她挑好了笔墨纸砚,肚子也饿起来。百味楼是京城里手艺、生意都是最好的酒楼,到了饭点更是一位难求。所幸因为我爱吃这的菜,阿兄直接买下了一个雅间的使用权,所以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百味楼里的菜名起的都风雅好听,就是让人看了稀里糊涂,知道端上来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点了什么,头回来的食客能点到什么菜全看运气。比如这道红梅点雪,虽然名字里有花,但其实就是山楂外面裹了些糖,只能当一道开胃小食。又比如这道金海浮龟,实则就是蛋羹狮子头,跟海鲜没有一点关系。
阿蒂芙看不懂这儿的菜名,我就大概问了下她的口味,多点了几道辣菜。
阿蒂芙看了看我,倒了杯茶水,没有喝,放在那凉着。
小二上菜速度很快,不一会点的菜就都上齐了。
我其实不太能吃辣,但是看到她几口下去面不改色,也忍不住用筷子夹了点试试。
入口刚开始没什么感觉,过了几秒辣味瞬间涌上来,吃了几口白饭还是没能缓解。
我手忙脚乱地拿起茶壶想倒茶,忽然想起茶水是烫的,喝了只会更难受。
这时,阿蒂芙把她先前放凉的那杯茶递给我。
我注意到她手上戴着一个深蓝色的玛瑙戒指,像幽深浓重的夜幕,配上她修长的手甚是好看。
来不及细看,我接过那杯茶,猛灌一口,刚想咽下去,她拉住我的手提醒道:“先含住十秒,再小口地喝,这样解辣快。”
我点头,乖乖地照做,心想原来这杯水是给我准备的吗。
阿蒂芙撑着下巴,看着眼前人像兔子吃草一样鼓起的脸颊,摩挲了一下手指。
我心里默数着,十秒一到,才把水小口喝完。
虽然那种辣到发苦的消失了,但是嘴巴里还是有些许刺痛,看着阿蒂芙平静的神色,我不禁感叹:“你们一族都这么能吃辣吗?”
她想了想答道:“塞北一年中大半的时间都是严寒,体能消耗很大,如果捕不到猎物很有可能会饿死或者冻死,有辣度的食物可以帮助身体加热。小时候阿爸教我们捕猎都会带上干辣椒,如果不幸迷失在暴风雪中,生嚼辣椒时带来的痛感可以保持清醒,说不定可以救自己一命。”
我有些哑住,没想到无意一问,摆在面前的却是一道残酷的生存法则。
“抱歉,我不知道是这样的原因。那种恶劣的环境一定很辛苦。”
阿蒂芙放下筷子,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冰冷的蓝玛瑙戒指划过我的手背。
“不用道歉,也不必为我的过去心疼。”她稍稍弯腰和我对视,“我很强,也很幸运。没有过失手的猎物,也能从风暴中存活。我生来是要成为塞北的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