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雨霖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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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晨训，暗卫决定先找到自己的日记本。
暗卫歇息处在南阁，一房四人四张床，他的日记本就缝在枕头底下。
南阁一切如旧，只来往多了许多生面孔。他顺着记忆找到了自己曾经住的屋子，屋内已经有两个熟悉的暗卫在休息聊天。
见他进来，暗卫乙和暗卫丙齐齐噤声，互相对视一眼。
暗卫冲他们点头打招呼，随口问：“今日休息？”
只有没有被分派任务的暗卫才能在晨训后回南阁休息，他方才问过暗卫甲，自己今日无事，所以才安心回来。
暗卫乙看看暗卫丙，迟疑：“我们……应该休息吗？”
暗卫丙看看暗卫，又看看暗卫乙，恍然大悟一般，“不休息！忙！特别忙！忙点好啊，走走走……”
暗卫：？
在他疑惑的眼光中，暗卫丙拖着暗卫乙飞速离开房间。
虽然奇怪，但如今整个房间只剩自己一人，正是绝佳机会。暗卫走向自己的床铺，一切仍如记忆中一般，看来自己没有任何变动，那日记本应该就在——
没有。
暗卫表情空白一瞬，反复摸索，最后把枕头颠倒过来抖了抖。
没有日记本。
枕头就是枕头，除此之外，连张纸片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暗卫的心悬了起来。
难道是被人偷拿了？
不可能，南阁把守森严，暗卫之间互相敬畏，不会互相搜查别人东西。更何况他的本子藏得隐秘，除非将枕头挑破拆开，不然不可能发现其中藏了东西。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自己将这本子放到别的地方了。
可将这东西放在自己常睡的枕头下面已是习惯，又怎么会突然转变位置，却不留下任何线索呢？
暗卫一屁股坐在床上，思绪纷乱的叹了口气。
罢了，还是先去刑堂请罪吧。
虽然记忆还没找回来，但好在一切没有变化。他走入刑堂，拐到右侧文书处，随便找了个人，如实上报：“今日晨训迟了。”
刑堂文书习以为常，边说边抬头：“按律打二十……额……”
文书见到他，顿住，再低头，又左右看了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擦了擦汗，清清嗓子说：“这个……那个……您不若先去……请示一下阁主……”
他越说声音越小，躲躲闪闪就是不敢看暗卫。
暗卫皱眉：“为何要请示阁主，往日不是直接罚了便是？”
文书颤抖着挤出来一个笑，“我们哪儿敢……您行行好，带着阁主手令来，不然这这这……”
这谁敢动你啊？把你打坏了，刑堂第二天估计就被夷为平地了。
文书内心默默流泪：两口子吵架，全阁遭殃，哎！
暗卫见实在没有转圜余地，面目严肃的走了。
一想到要因为此事面见阁主，他心里止不住担忧——从前几次与阁主接触来看，阁主对他并不满意，总是冷眼对他，哼声不断。若今日再用这些小事烦扰阁主，阁主岂非更加厌恶于他。
暗卫懊恼的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这病怎么这般讨厌，偏偏让自己犯下误了晨训的错误！如今又找不到日记本，他甚至不知这些年阁主对自己是否更加嫌弃，又该如何请罪。
然而见还是要见的，暗卫先去拜见阁主贴身婢女，十分上道的塞了她半两银子，压低声音道：“劳烦姑娘通传一声，在下暗卫，想见阁主一面。”
婢女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银两，嘴角抽了抽，反手收进自己袖子里，意味深长道：“那大人下午申时来吧。”
暗卫深感自己非常厉害，在人情往来这一块儿拿捏的死死的，于是乘胜追击：“姑娘，我想问问，往日这种情况……阁主可否会生气？”
婢女干笑一声：“大人，阁主会不会生气，您比我更清楚。阁主那脾气，您又不是第一次领教。我给您备好药，您放心去吧。”
暗卫一愣：他不是第一次来？
为何，在记忆丢失的几年里，他莫非成了迟到大王？
备药又是什么意思？难道阁主经常把他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暗卫怀着沉重的心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日记本。临要见阁主，他梳洗一番，鼓足勇气去了。
暗卫来时，阁主正斜卧在榻上，垂眸翻着一本图样。暗卫眼尖，扫一眼便看出那图样描金翻红，龙凤呈祥，应当是婚宴嫁娶的纹饰。
暗卫心里突然空落落的——阁主要成亲了？
是的，阁主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翩翩少年郎。如今的阁主早已长大，肩宽身长，面容俊朗无比，他黑发如瀑，随意束在脑后，两颊落下些碎发，衬他气质闲逸随和。阁主只着中衣，少了几分疏远与高高在上，让暗卫面上发烫。
这样的阁主，或许那位阁主夫人能经常得见吧……暗卫略有失落，却不知这失落从何而起。
婢女引他入室内后，立刻带人关门离开。暗卫有些疑惑，却不敢出声，跪于珠帘外，定了定神道：“参见阁主。”
他能感到阁主凤眸微抬，扫了他一眼。
正当他以为阁主要说什么时，阁主“哼”了一声，抱着手上的图样翻了个身，背对他继续看了下去。
暗卫：……
这是什么意思？
暗卫跪了片刻，没被理会，十分尴尬，只得行礼道：“属下今日来……”
阁主突然开口：“离那么远是不想见我？不想见我又干嘛要来。”
这话奇怪，但暗卫居然能够奇妙的领悟阁主的意思——其实阁主就是想让他跪近一些。
暗卫还没意识到自己这几年已经自带傲娇翻译器，从善如流低头拨开珠帘，跪于塌前行礼：“属下有罪，属下此次是来请罪的。”
“哼，你哪儿有错啊，你什么错都没有，全天下你最对了。”
暗卫汗流浃背，“属下……不敢。属下昨日未归南阁，而是宿于后山桃花林，此罪一。今日晨训迟到，此罪二。叨扰阁主，还请阁主责罚。”
阁主冷笑一声，仍旧拿后脑勺对着他：“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属下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你什么都敢。我不重要，我怎么想也不重要。”
暗卫忙道：“阁主在属下心中最为重要，阁主所念，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阁主怎会不重要？对暗卫而言，阁主便是山，是海，是天，是地，是一切。若阁主不重要，暗卫心中也没有任何在乎的人或事了。
阁主转了过来，“当真？”
“属下不敢欺瞒阁主。”
“那你选一个。”
阁主挥手将那本嫁娶纹样递到暗卫面前。
暗卫愣愣抬头看阁主。阁主耳尖微红，将头一撇说：“我就要这个。”
暗卫居然明白阁主的意思，双手接过纹样道：“阁主想成亲？”
他虽心中酸涩，但心中疑惑大过痛苦：为何阁主让自己选纹样？莫非……
他在这几年内，已经成了阁主心腹！？
好啊暗卫，做得好，你的梦想实现了！你真的成为了对阁主有用的人！
可为何一想到阁主要娶他人，他便如此难过，胸中委屈冲上眼眶，竟忍不住想落泪？莫非……
他和阁主，爱上了同一个女子！？
不是，这不对吧。
暗卫边翻边迅速思考这一切——同僚奇怪的眼神、刑堂文书诡异的态度、婢女的说辞、阁主的反常，和他那消失不见的日记本。
他到底该怎么做？
阁主见他迟迟不语，问：“没有喜欢的？”
暗卫犹豫答：“属下……都很喜欢。”
阁主双眸一亮：“那你挑一个最喜欢的。”
暗卫合上纹样册子，双手捧上奉还，斟酌着说：“属下不敢妄言，属下觉得……选图样之事，还需嫁娶双方裁定。”
没想到阁主听了这话，把脸一沉：“你再说一遍？”
他们现在不是正在裁定吗？暗卫的意思，难道是让他想成亲就和别人成？
暗卫敏锐察觉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低气压，但思来想去，他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吧……
“属下不敢，只是阁主婚事乃大事，属下不敢擅作主张。”
阁主气笑了。
他以为冷战了这么多天暗卫来找他是服软，没想到对方以退为进，居然说出这种话！
于是，失忆的暗卫再次低估了强大的傲娇，被一把扯上床榻……
两个时辰后，暗卫终于明白了婢女到底为什么要备药了。
阁主背对着他穿好衣服，锦袍在烛火下若流淌的星河，泛着细腻的光华。他墨发披散，神情透着满足和迤逦。暗卫呆呆的看着，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对阁主有那般异样的感情。
他和阁主，原来是这种关系。
阁主穿好衣服，回身帮他盖好被子，问：“饿不饿？”
这话便是求和信号，表面在问吃饭，实际是让暗卫给个台阶下。暗卫敏锐接收到信号，思索后说：“属下想……吃烤鸭。”
“好。”
阁主走后，暗卫忍着后腰的酸软翻身起来，从地上衣物中找到匕首，回到床上，抱起其中一个枕头，挑开背后缝线。
一本册子赫然映入眼帘。
这正是他的日记本！
暗卫不可置信的捧起日记本——他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就算他和阁主私下有着这样的关系，就算阁主当真偏爱他半分，就算他亦唯阁主不可……
他到底是怎么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阁主寝殿的？若今日情况重演，他或许一辈子都找不到这本子了！
暗卫迫不及待地翻开日记本，看完上面的字后，愣在原地。
【问阁主安】
【属下有离魂之症，不日发作，前尘尽忘，若无此物，记忆再不可得。】
【年岁渐长，症状愈烈。终有一日，属下将彻底忘却主上一切，成只知杀伐之刀兵。】
【属下得蒙主上偏爱，一日不敢忘怀。主上若神若仙，属下亦心向往之，爱慕之至，此情无计，终为大患。】
【若有一日，主上望属下为刀为剑，可毁去此物，永绝后患。知晓此事者只有已逝师父与属下，再无他人，还请阁主放心。】
【记忆不存，属下可安然赴死矣】
好似有一道雷霆突然击碎脑中迷雾，一瞬间，暗卫尽数想起了过去几年发生的事情。
他明白自己为何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此处了——若有一日，阁主再不会传他来此。若有一日，他再不会躺在这张床上。若有一日，阁主爱上了比他更好的人。那他就会回到南阁的小床，安安分分的当回自己的暗卫。
前尘旧事尽消，他还是那个心无杂念、时刻赴死的暗卫，不会给阁主带来一丝麻烦。
他胳膊上本该有的记号，在与阁主在一起后，自然是不敢再记，以免被阁主发现。
成亲之事，自然是万万不可的。
昨日阁主重提此事，被他的敷衍闹得无比生气，砸了不少东西。暗卫无声离开，去后山桃花林看月亮，心绪万千，不知何时睡去。没想到，恰好是昨日病发，让他失去了记忆。
暗卫合上日记本，环视房间，迅速下床找到书柜上不常用的格子，试图将日记本藏起来。
他必须要在阁主回来之前藏好，不然……
“所以你知道一切后，唯一的想法就是把本子藏起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暗卫身后响起。
他动作一僵，拿着日记本的手垂了下来。扭头望去，阁主身披月光，倚在屋门旁，静静的看着他。他仍是那个面容俊美，武功绝顶，气度不凡的阁主，只是往日那凌厉的目光中，今日有了一丝如水的波动。
两人沉默片刻，照旧是暗卫先开口：“属下恐主上见到此物。”
阁主反问：“为什么不让我见？你这东西本来就是留给我的。”
“原来阁主已看过了。”暗卫苦笑，“属下知道阁主会生气……”
“噢，你居然知道我会生气？”阁主挑眉，“那你还写？”
“属下只是……”
阁主打断他：“只是什么？只是想给我留后路？只是想做一个好暗卫？只是觉得我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他一步步走到暗卫面前，凝视着对方，“那你告诉我，若得此症的人是我，你会怎么做？”
暗卫沉默了。
沉默便是答案。
如果有一日阁主失去了一切记忆，他只会默默离开。他不争不抢，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
阁主道：“你知道我会生气，是因为你知道我还在乎你。所以你能不能有一次，起码一次……能主动来选择我啊？”
暗卫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阁主。
这是阁主第一次没有拐弯抹角的说话。
他们一路走来，有过太多生死一线的时刻。他们都可以在危急关头付出一切代价换取另一个人的性命，却因这件小事纠结不休。
暗卫想，阁主因他而改变了。
或许，他也该开始做出改变了。
他低头，撕下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放在烛火上，看着火焰腾起，融化了纸张。随后，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
【你深爱阁主】
阁主挑眉，红了耳尖，但抢过笔在下面写上——
【阁主也爱你】
-完
彩蛋：
有一日，被魔教暗算，阁主真的失忆了。
看见一排排跪地的暗卫，阁主冷笑一声。
都是菜狗，不如自己。
兴致缺缺的阁主挥退众暗卫，继续钻研自己的武功绝学。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了两天后，阁主在自己的某一个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日记本。
他疑惑的翻了翻，看到了最后一页自己写的字。
阁主大惊：自己居然有一个这么喜欢的夫人！
看样子自己的夫人是个暗卫——难道就在前几天见过的暗卫当中？
阁主苦思冥想，努力回忆，生怕错过了自己的夫人。可他对夫人完全没印象了！
阁主急得团团转，像热锅里的蚂蚁。
这篇日记本无比巧妙地隐藏了暗卫的身份信息，阁主只能推断出此人是暗卫，在数年前被自己喜爱并带到身边，且有不定时失忆症。
怎么办！万一夫人和自己都失忆了，自己可怎么活啊！
也不是不能问旁人，可阁主是个傲娇，不好意思开口。
当晚阁主做了一宿噩梦，梦里全是周围人围在夫人身边，七嘴八舌。
有暗卫同僚：“主上武功很厉害啊，但性格确实有点……”
有邪道妖女：“暗卫小哥你真帅，不若从了妾身，忘了你那阁主……”
有武林大侠：“什么阁主？随我仗剑天涯，共闯江湖吧!”
于是一大早，阁主顶着巨大的黑眼圈，站在南阁门前一动不动。
他要盯着每一个进出的暗卫，直到找到自己夫人为止！
幸好在暗卫起床、阁主彻底丢脸之前，有人策马回来，见到了门口杵着的阁主，奇怪问：“主上？”
阁主扭头，看到马上风尘仆仆的暗卫，瞬间红了眼眶。
他的夫人回来啦！！！
过了几日，彻底回忆起一切的阁主拽住暗卫，咬牙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在自己失忆之后立刻接了个任务走了，留下自己一个人拿着无名日记本找人，绝对是故意的吧！
暗卫呵呵一笑，“主上当年不也是故意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那次失忆是阁主设计的，虽然确实解开了两人的心结，但他可提心吊胆了一整天。
阁主内心流泪：夫人学坏了！
但如果夫人愿意永远相信自己、选择自己，那坏一点也很可爱。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雨霖铃（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