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如是。我闻

1、重逢

　　黎默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刚进酒店大门，她就瞧见了那辆银灰色的玛莎拉蒂，她还疑心是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他。
　　他坐在包间里，还是那样，丰神俊朗，衣冠楚楚的样子。
　　听到开门声，他迅速地抬头，眸光一闪，已经起身迎了上来。
　　黎默站在门口，正进退两难地踌躇着，张文昊脚一伸已经跨前两步，大笑着跟他寒暄起来。
　　“盛天，毕业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你的影子，……老实交代，上哪儿风流快活去了？”
　　“张文昊，你小子这是寒碜我呢，我能上哪儿啊，还不就中国这地儿呆着，哪赶得上你啊，一会儿出国留学，一会儿名校海归，……”
　　黎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还是镇定自若地走了进去。
　　进了门她才发现包间里还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前几日和她交谈过的这次案子的合作方致升公司的总经理。
　　“哈哈，甭管那么多，反正咱哥儿俩好几年没见了，今天得喝个痛快！”
　　“没问题，奉陪到底！”
　　黎默暗自松了口气，他根本没有往她身上瞄一眼，就像两个陌生人。也许他是真的没有认出她，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忘记一个人，并非不可能。何况他的生命从来繁华似锦，而她，只是个行色匆匆的过客。
　　众人入座，又说笑了几句，他这才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这两位是？”
　　张文昊一拍脑门：“瞧我，一高兴倒把正事儿给忘了。”手一指，“黎默，我们业务部经理。张军，副经理。这次的项目就是他们俩负责。”
　　黎默起身与他握手，神色从容。
　　对上眼眸的那一刻，她突然可以确定，他是认出她了。然而，记得又如何，还是一样形同陌路，两不相干。
　　“黎小姐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部门经理，可见前途不可限量。”
　　“华总过奖了。”黎默大方一笑，脸上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华盛天微一挑眉，“哦？黎小姐认识我？”
　　“华总说笑了，华三公子24岁接手华泰，3年内以雷霆之势先后收购几大企业，手腕强硬利落，在业界引为美谈。如今，华泰蒸蒸日上，已是国内首屈一指，华总的大名，又有几个人不知道呢？”
　　黎默没想过自己原来可以镇定从容到这种地步，那个当年遇事就脸红的小女生早已不见了踪影。倒是他没怎么变，风度翩翩，一如从前。
　　席上众人相谈甚欢，她是在场唯一的女性，52度的白酒，一杯杯敬过去，她巧笑倩兮，神色如常，几个负责人纷纷拍手叫好，直赞她豪气干云。
　　几年的职场翻滚，着实让她学会了不少东西，喝酒便是其中一样。中国的商场文化历来特色十足，所谓，兵马未动，酒肉先行，个个灌醉，路路打通，你朦胧我朦胧，你我正好签合同。如今拉投资谈合作，不会喝酒，那是硬伤。从最初的沾酒即醉，到如今几杯白干下肚还可以面不改色，其中辛酸，不是旁人可以体会的。
　　还记得有一次去拉投资，遇上了个品酒行家，那个时候才刚入行，没经验，几杯下肚已是败下阵来，那是个大客户，她不敢得罪，只得硬着头皮撑下去。最后实在不行了，趴在洗手间里吐得昏天黑地，幸好后来晓旋赶来把她送到医院，结果，还害得张文昊被晓旋臭骂一顿。
　　晓旋总骂她死脑筋，感情上是这样，事业上也是这样，一头扎进去就没法出来。她每次只是微笑，并不反驳，因为她确实是那样执着的人。生活无情，磨去了她很多棱角，惟独这点，怎样也改变不了。可那时的笑容，怎么看都带着淡淡的苦涩。
　　酒过三巡，合作事项已经大致谈妥，可能因为中午没吃饭的缘故，胃里有些难受，喝到最后，张文昊见她脸色不好，还帮她档了几杯，
　　回到公寓，已经12点了，张文昊送她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还不忘叮嘱她好好休息，差点就直接放她明天的假了。她很是无语地直摇头，他那口气，简直跟晓旋如出一辙，果然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倒还挺得意，说：“那是，我们俩的默契那还用说，……你要是有啥事儿，我家那母狮子还不把我给吃了？”黎默哭笑不得。
　　黎默觉得很累，草草地清洗了下，便钻进了被子里。也许窗外的灯光太亮，或者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喧嚣声太嘈杂，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很累，是心累。
　　重逢第一天就如此身心疲惫，还是那句话说得好，相见争如不见。
　　这天晚上，黎默做梦了，梦到了T大，梦到了林荫道旁的桂花树。久违的梦境有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与纷飞的花簇交叠在一起，陌生，又熟悉。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华盛天，秋意微凉，正是桂花盛放的季节，林荫道两旁全是桂花树，馨香四溢，连空气中似乎都带了桂花的味道，甜香醉人。
　　他便是踏着那一路的芳菲而来，丰神俊朗，整个人似乎都笼在一片白色的光晕中。
　　他在她身前站定，抬头，轻扬的嘴角带了一点邪气，声音沉静如海，“黎默，是我，华盛天。”
　　第一次见面，没有你好，没有自我介绍，声音里的厚重，仿佛故人重逢一般，自然而妥帖。
　　黎默，是我，华盛天。
　　那一刻，黎默想起了一句话。
　　似是故人来。
　　那是朋友的生日，朋友的男友在新天地包了场为她庆生，本来说好要去接她的，但来的人太多，脱不开身，所以便拜托了华盛天。
　　那天的人实在是多，整整一层楼，几乎坐满了。朋友那个有钱的男友一直是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不过这种事情见得多了，这些人的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大家虽然羡慕，却也心知肚明，不会有什么结果。可今天场面这样大，显然背后有文章。果不其然，宴会进行到一半，男方居然当众求婚，在场的人莫不惊讶。
　　意料之外的结局，黎默嘴角却突然有了笑意，看着人群簇拥中眼角闪动泪花的女人，笑容中满溢着幸福，黎默突然觉得，有的时候，幸福离现实并不遥远。
　　脑海中莫名闪过那个风度翩翩的身影，周围人的议论声在耳边变得清晰。
　　“哎，那不是华盛天吗？”
　　“谁呀？”
　　“华盛天你都不知道，华家老幺啊……”
　　“华家……难道是那个华家？……”
　　“废话，还能有哪个华家，……面子够大啊，连他都请得来……”
　　那个时候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呢，仿佛是浪漫的宴会气氛，突然就添了一种微醺的气息。抬头的一瞬，撞上一双关注的眼眸，那种微醺的气息就在心底荡漾开来，后来回想起来，仿佛是桂花的香味。
　　那天之后，自然而然的，他开始约她。他很闲，仿佛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一开始，还只是隔三差五地约她出来吃饭看电影，后来几乎每天都在校门口等她。拉风的敞篷跑车停在T大古朴的校门外，引得旁人频频注目。其实在T大，也不乏有钱有势，家世显赫的，只是谁都没有他招摇。
　　电影院去得太勤，新近上映的大片都看了个遍，偶尔他也会陪她看一些不太热门的文艺片。说是陪她看，他也真算是“陪”，每次电影放了不到四分之一，他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她见他兴趣缺缺，便说下次不来了。可他每回仍旧拉着她来，还硬装着兴致盎然的样子，她暗自好笑。这不，电影不到一半，他又睡着了。
　　她偷眼瞄他，长长地睫毛盖住了眼睑，他睡着了果然还是像个孩子。他给她的印象一直是风度翩翩，气质绝佳，此时此刻，电影院昏暗的光线下，屏幕映射出的光影投在他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上，平日里坚毅的线条变得异常柔和。忽明忽暗的光束中，空气中的微尘清晰可见，心里无端端便有了一种异样的温柔。她轻轻俯身过去，第一次如此认真仔细地看他。纤细的手指几乎触碰到他的脸庞，虚悬在空中，缓缓描过他的眉眼。
　　面前的人猛地睁眼，她吓了一跳，赫然发现两人已经挨得那样近，呼吸可闻，她甚至能从那双光华满溢的眼眸中看到两个小小的自己。她的脸渐渐染上红晕，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在下一刻被腰上有力的手臂整个儿揽进怀里。
　　唇是热的，吻是甜的，连呼吸也绵长而滚烫，心一直跳得很快，她紧闭着眼，没有看到某个人微微上扬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