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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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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强失业后开起了的士,这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该不干这一行的!许明强在刷灰扑扑的脚垫的时候脑子里再次冒出这个念头来,他这样想也就这样跟老婆说了。
朱丽手里还拎着小儿子脏兮兮的球鞋,她低头挽起过长的裤脚,也挤进了狭小的卫生间。随后“刷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指姆大点厕所,都要来凑热闹!”许明强恼火地丢掉手里湿哒哒的垫子,从朱丽身旁挤了出去。他往沙发上一躺,刚想要点根烟兜里,兜里的手机就开始嗡嗡得震动了——他得出门了。
对于自己开的士这件事,起初许明强觉得很丢脸。许明强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第一批外出打工的,在大家还在哧哼哧哼种地的时候许明强已经能往家里寄大笔钱了,当大家丢下锄头铁锹许明强又盖起了小洋房,别提有多风光了。家里的老相册还留着当时的照片,当时的许明强头发还没有这么稀稀拉拉,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服,崭新的公文包夹在胳膊下。照片里的许明强笑是笑着的,整个人意气风发。
可能命里带的那点气运耗光了,也可能是年纪到了,这种风光没能持续。
就在年前,广漂了半辈子的的许明强背着包回来了,就像他当初出发一样,只是这次头发更白了,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堆起来,身杆子也没那么挺拔了。
面对朱丽发愁的脸,许明强毫不担心地吃喝玩乐。可三个月过去了,朱丽叹气越来越频繁,许明强也坐不住了。用他的话说是腆着老脸找朋友帮忙,平时称兄道弟,但到这个时候却又都说没路子,帮忙介绍了工作的,许明强又看不上。就这样许明强又在家待了三个多月。
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念大学一个刚升高中,许明强的爸妈也等着儿子儿媳每月寄钱回来,正是烧钱的时候!顶不住压力的两夫妻俩掏空了钱包,又四处求人,就这样许明强当起了的哥。这事儿其实还是朱丽拿的主意:“这也不搞,那也不搞,全家人就指着我这千把块钱过!没本事还顾你那点脸皮,该我受罪!”妻子的声嘶力竭终于让许明强醒悟了,老老实实没再吭声。
尽管已经四处打点过,刚开上路那会许明强还是吃了不少亏的。整天整天上不了厕所,三天两头被贴罚单……两年多下来,熬红了眼,累酸了脖子,坐麻了腿的许明强也敢拍拍胸脯说自己是个老资历了。
许明强更喜欢晚上出车,竞争小,乘客急着回也不讨价还价。加上许明强还算勤快,一来二去当初借的钱全还清了竟然还盈余不少。朱丽不再念叨,只是默默地给赶不上吃饭的许明强留好饭,许明强感觉腰又挺直了。
许明强风光惯了,这回摔了个跟头让他丢面子,可现在许明强又觉得头抬起了,不光是在妻子朋友面前神气,在外头也是一样的做派。
刚回来那会,许明强只舍得抽白沙,每次去买烟要么让妻子买要么就让小儿子跑腿,朱丽看不惯他抽烟小儿子又功课忙,没有办法的许明强就跑到离家老远的便利店买。装作不经意地抽出准备好的十元,扔在玻璃柜上,再以一种急匆匆的音调对售货员说:“拿包白沙。”然后用抓过烟盒塞进裤兜里,晃出门回到家才抽。现在,他也能大摇大摆地抽起五十一包的红双喜了:照样是不经意地随便丢出纸币,只是这次是红票子,买烟也不是一幅急匆匆的做派,反而是点上烟站在店门口猛地撮上两口,与老板寒暄几句,再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离开。其实许明强的烟瘾并没有那么大,也不是一定要抽贵的。在外打工那几年,饭都吃不饱,烟烧完了对着滤嘴也得撮上大半天。关于买烟的事,许明强告诉儿子是因为自己不想在熟人面前丢面子,并非吃不了苦。“人穷不能穷志气!”接着就絮絮叨叨跟儿子讲起大道理来,可每到这种时候儿子总是把耳机一戴就打游戏去了。
一切都步上了正轨,可许明强又厌烦了这种成天待在车里的生活,三天两头在妻子面前抱怨,没得到附和就一个人闷闷地跑去出车,就像现在一样。许明强把车停在流动小摊旁,早早占据最佳位置。县城虽说小但很有几所学校,晚上十点正是孩子们下晚自习的时候,学生们脸上带着些许的疲惫但又有点亢奋的走出校门,去小摊上拎走一份宵夜,再挤挤挨挨地缩进狭小的空间里。这是许明强一天最忙的时候,但确是让他感到最轻松的时间,孩子们报出不一样的地点,跑一趟基本上就能赚上五倍。听着学生仔抱怨学校抱怨考试,许明强感觉自己年轻时候那点意气又回来了,也时不时搭上一两句话,一晚上也挺乐呵。
不过今天载了一个住得特别偏的学生,回头时已经将近十二点了。对于干这行的人来说晚归并不是稀罕事儿,但许明强总觉得有些心慌。夜已经深了,道路上冷冷清清,偶尔一两辆摩托车呼啸而过,树叶中还藏着橘黄的疲惫地把柔和的光洒在道路上,许明强出过更晚的车,但此刻他却觉得这黑与安静太沉了。
回替罢,今着太七亏哒!
许明强扭了扭酸涩的脖子,久坐不动的肩颈立刻发出“咔咔”的喊叫,把心里那点不舒服压下去。又随手打开窗,凉风瞬间灌满车内,让这种疲惫稍稍减轻了,“咳!咳!”许明强用力咳嗽了两声,“嗬——呸”许明强喉管猛地一吸,脸憋得紫红,连脖子上和脸上都爬上了青筋,在这同时他把头偏到玻璃边,两唇一撅,终于把在喉咙里积的那口痰送到了外边。“咳咳咳——”许明强关上窗,满意的踩下油门,向家驶去。
在路口时,许明强还是神使鬼差地一打方向盘,他决定从后街绕路回去。
这晚上还有懒得人啊!
县城近几年在修路,有段路挖得破破烂烂,许明强挂成2挡,想缓慢通过,草丛中却突然扑出一个黑影来,许明强夏得猛踩刹车堪堪在黑影前停住。他一抹脑门的冷汗,张口就是骂:“□□娘的,找死啊!”
黑影似乎听到了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是一个喝得烂醉的胖子,胖子伸手扒住车,、就要打开后座的车门。醉鬼是的哥们都不想搭的乘客,在路边遇见了也是绝计不会管——谁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现在是麻烦主动找上了许明强。
许明强吓得要跳起来,连忙解安全带,因为经常要上下车,许明强没有锁车门的习惯。而此刻胖子已经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后排,醉酒的人力气极大,胖子扒住车边,许明强竟然丝毫拉不动他,胖子用力推开许明强,一张口就浓浓的酒气,熏得人想吐。
“傻叉——”胖子骂着又往车里爬,他张大嘴,油腻腻的鼻翼想鱼鳃一样翕动着,又如一条老狗一样喘着粗气,像是要把心肝肺全数吐出来。
许明强被这醉鬼猛地一推,趔趄了两步,看到这一幕的许明强直叫倒霉,这酒罐子是今天赖上他了!许明强架着胖子的胳膊用力往外扒,这下他的脸又变成了紫红色,脸上脖子上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着。可是没来得及,黄色的呕吐物还是洒在了车座上,浊黄的苦水和不明的固体混成粘稠的一摊,滴滴答答顺着黑皮的坐垫留下来,臭气熏天。
许明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此刻更是感觉怒火中烧,倒在地上的醉鬼还嘴里不干不净得骂着。“你得赔我洗车的钱,两百!”他忍着火气踢了胖子一脚。
“赔个屁,敢管到老子——操”
许明强没再忍照着胖子的脸就是一拳,胖子这下被打清醒了不少,喘着粗气想要爬起来就要打许明强,许明强也不躲,拽着胖子的衣领又要打,多年打工的人对付一块醉酒的肥肉还是绰绰有余的,可这白花花的肥肉更像一块嚼烂了的口香糖糖,死死得拽着许明强不让脱身。许明强感觉自己也被这股酒臭味熏晕了,只感觉全身都要烧着了,胖子营养过剩的的脸在他晃成了另一张狰狞的脸,而这张脸、这些人就是让他过得不痛快好的罪魁祸首!
……
对于县城的交警,许明强一向是没什么好话来形容的,从前给他贴罚单的时候这么想,现在让帮着胖子的时候他也这么想。一起开的士的伙计赶过来递烟说说好话,可交警烦得就是这群乱闯乱停的司机,自然给不了好脸色。这分明是拉偏架!许明强没忍住又和交警有了口角,本来就是他打人在先,这样一来更加理亏了。
就这样车被扣在交警队了,许明强耍赖皮守在交警大队里,其实是他不知道怎么对匆匆赶来的妻子解释了,他头一次注意到朱丽已经这么老了,眼睛里都是红红的血丝。几年前朱丽说要去染头发,可现在已经布满了扎眼的白发。
“人一家子都守在咱家,说不给赔钱就不走。”夫妻俩沉默一阵后,朱丽开口了。
“咱也不怕他们。”讲实话,许明强还真的不怕他们,好歹也是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走过的人了,对于这种挠痒痒式的闹腾还是不怕的。许明强觉得自己不是下手没轻重的人,这是遇见讹人的了。
当许明强这么告诉妻子的时候,朱丽只是劝他去医院低头道个歉,赔个医药费,早点把事情解决。“我去过医院了,手骨折了。”朱丽显然是不信许明强说的话,“我给志富媳妇打过电话了,让她帮忙在家守着。总这么闹也不成吧,总得把车先取回来……”
许明强感觉肝还是如火般烧的疼,点上烟把头偏到一边去了,漆成绿色的的士车还安静的停在那儿。他不明白,也是真的不服气,自己怎么就沦落到回家开个出租车都能被人欺负了呢?他想起了以前的事,在广东时他也是因为和车间的伙计闹不来,一气之下便辞行回乡了,那时候他已经坐上了车间的主管。许明强有技术也肯干活,脾气小点道个歉也就过去了,可他忍不下这口气!
该不干这一行的!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但他没有把这话告诉朱丽。
他心中有火,只是捏着烟屁股慢腾腾地撮了一口。
其实那天朱丽还没有下班,只是为了许明强偷偷跑了出来。她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形容许明强,每天晚上捶着酸痛的小腿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是活受罪了。许明强是到死都在意自己那点面子的人,年轻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可现在呢?为了所谓的面子一声不吭地跑了回来。可工作哪有那么好找呢?况且许明强也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浑身都是力气的小伙了。脾气倒是一年一年见长,这几年朱丽觉得真的快忍不下去了,还是得给他收拾烂摊子。
这可不算小事了,朱丽只盼着能事情解决后许明强能老老实实开出租,别再惹事生非。她这样安慰自己,却不知道丈夫在计划着别的。
朱丽真的以为这件事就能这么解决了的,所以当许明强告诉自己想要卖车的时候,她觉得胸口闷得慌,也许是因为生气,又或许是因为过度地操劳。
许明强整个人都窝在沙发里,不吱声只是闷头抽烟。他的眉头皱着,额头上的是一条又一条深深的沟壑,像是在思考什么。
夫妻俩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天色慢慢暗下来,整个客厅变得昏暗,只有许明强手中的烟还闪着橙黄的光……
后来,许明强又背上了行囊外出打工了,只是这次他鬓边的白发更多了,身躯也更加佝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