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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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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的造物矗立在荒原之上,隐隐比远处的风力发电机高出几分。杜妮亚站在研究院的入口,恍惚间,她依然记得四十三年前风沙弥散的清晨,就像她坚信着自己将为崇高的人类未来奉献此生。
我的过去,她想着;那个暗淡、隐隐作痛、曾以为归于沉寂的世界已经离她太远了。四十三年前如此,四十三年后也如此,她一次次告诫自己,澎湃的心情尽数来自人类文明的璀璨,直到对草芥视而不见,直到对惨嚎置若罔闻。直到心中似乎有什么在翻涌,在叹息;她无声念诵着:我,杜妮亚,自愿将此后余生奉献给人类文明之未来……
泛黄的影子在视野中晃动,女人仿佛重新坠回四十年前的偏远基地。十几张规格一致的金属面孔围绕着她……仅仅几个月后,这样相似的面孔上就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狂喜与落魄,受选者直上青云,落选者直堕黄泉;这就是教育……,一股针扎般的疼痛打断了她的思路。梦呓般的声音在耳畔隐隐作响:教育不该是如此,教育怎么能如此!真正的教育……愤怒如风浪,裹挟着这一叶短暂记忆织就的小舟,飞过无数交织的散乱光影。
直到那一片嵌入回忆深处的景象浮现。
灰色的领誓台上,铿锵的合成音响彻着;台下是整座维卡城连同向外辐射数千平方千米的地域中荟萃的群英,他们的目光追随着高台之上,谦卑而畏惧,一如神话中那站在西奈山下,畏惧着雷电与角声,只望着同耶和华立约的先知的以色列人。
盲目者的声音响彻着,为着教自己更显坚定。声浪越大,越显大义凛然,人们向来如此。
第一诫以人类文明之延续为至高之事务
第二诫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作什么形像仿佛这世间存过与不存的百物。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侍奉它
似乎有一声冷笑,可是谁敢如此轻浮?
第三诫需为着自己的意志而行走,不可教旁人随着你的道走,也不可追着人的足迹走
第四诫不可篡别人基因中的分毫,也不可改人神经中的分毫
第五诫不可建为着长存的造物,无论它是钢铁还是思想
久违的怒火自生物脑涌出,直达每一寸蚀刻的电路,杜妮亚想起曾经被抢走电池板,被毙项目的经历,但这一次,理性不再压抑着愤怒,强权不再令她不能自己;于是她如溺水般惶惶不能终日。
第六诫不可信任何死后的事,不可念任何死后的人
第七诫不可建除那最初十二庭与座上新庭的别庭
“我必毁之……我辈,人皆得而诛之!”心中的声音越发清晰,直到“杜妮亚”呢喃着出口。记忆、愤怒混杂着,本就模糊的场景如同火焰中扭曲变形,终于倒塌一地。
第八诫循着这十诫的人,他们的财在生时不可侵
……未来所有阶级社会最终将过渡到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共产主义社会,人类社会的意识形态将进入高级阶段。
第九诫除此十诫,不可再使他人信旁的新律
第十诫任何不曾违背这十诫的人,都必可活在这世上;而触这十诫者,任何过路的人都有致他死地的权
……生命权是以自然人的性命维持和安全利益为内容的人格权,生命权是人权最基本的权利。
摆脱了杜妮亚的躯壳,侠客重新清醒过来,他挥了下手,高度异化的中枢神经提供着不亚于小型计算机的算力,他迅速整理出所需的资料,那是杜妮亚记忆里的研究所路线与周边的势力分布。
但侠客却看向另一片浩瀚而冗杂的记忆,那于此时的他并无作用,却是搭构起“杜妮亚”这一个体的关键。他叹了口气,只有在瞬息即万变的虚拟网络中,他才有时间做出此类“无用之举”,在这片全然运于掌中的局部网中,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缺失的东西。“一个名字,一个身份……或者说,我的过去,”他笑了一声,“这些,我都不记得了啊,还好这家伙的三观快被公司腐蚀完了,啧。”“不过,就算没有对应的记忆,我也可以具有明确的价值观么?是因为我携带的那个知识库的叙述具有主观偏向?”尽管依然困惑,他还是将诸多资料转入自身,随后断开了个人网络,临时拼凑的义体晃了晃,侠客站起身,没有时间犹豫了,他按照记忆中的位置破开柜门,抽出实验室备用的电池板,转身冲入了走廊。
每一个实验室出入口的监控都是毫无死角的,因此侠客瞥向了摄像头,“目击之术”收发自如,义眼底部闪烁过无数代码,几乎瞬间,他便攻入了监控系统中。但这里简陋得宛如孩童的积木,有线网络简单地转化了光信号与电信号,低分辨率下的画面甚至难以让木马以光学形式由义眼传播。
难为无米之炊的骇客啧了一声,这套监控设备甚至连存储装置都不曾安装,影像的辨别全然依靠背后的“人工审核”,就连循环播放一段先前的录像都无法做到。他只能随机关闭几台摄像机,以期给敌人的搜查制造麻烦。
侠客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依然保持着对摄像头的控制,敌人的眼睛开启又关闭,侠客的身影从未出现,但他却能借此窥伺敌人的动向;在大型都市尚存的城市游击时代,这种被称为“天眼通”的古老技巧曾为反抗者们带来偌大的优势,不过随着时代变迁,巨型建筑物日趋减少,义体形式不再拘泥于智人形象,“天眼通”的作用已然向着“处理多义眼广视域图像信息”的方向发展而去。
侠客顺利地沿着研究员记忆的路线走到了楼梯口,得益于早期骇客技术,或者说,赛博内功的创立,公司们不得不放弃铁棺材般的电子电梯,除了某些造价昂贵且故障率极高的纯机械升降梯和诸多大能耗、强破坏力的矢量喷口外,可供义体人上下楼层的选择居然重新回到了古老的砖石艺术。
按照摄像头来看,这间楼梯口上下均未设防,不过……模仿着古老的自然人武术,侠客打开肩头的散热口,“呼出一口浊气”,不过,即使是再没有策略与经验的敌人,也不该忽视关键的出入口……因此,当斜地里刺出一柄剑刃时,侠客侧身躲了过去。
那是一个身着镜面般光滑装甲的敌人,它所适配的更多情况是躲避敌人搜寻的雷达和在近身战中误导敌人的精密探距仪,不过看起来它还特化了针对“低画质”的能力。
侠客不退反进,欺身缠住敌人,两具义体在狭小的楼梯间拳脚相击,一时间竟挥不起长剑。
几番交锋,敌人的决策组却始终保守,双足始终扎在地面,侠客在攻防间伺机凭目击术传下数道木马,却只令义体停顿了片刻。
短暂的思索后,侠客选择相信自己数据库的时效性,那么,所需考虑的便是对方如何做到的问题了。首先,敌人的内功不大可能在自己之上,否则不应该在战斗中不露丝毫。其次,敌人安装有高性能的主板和处理器,这同样不大可能,想要短时间消弭三四组木马的影响,要么需要足以堆满半座房间的超算,要么需要高度集成的量子计算机,而无论哪种形式,都需要相应的散热装置、甚至需要达到低温超导所需的范畴;这样的义体绝无可能低于三米。
不过,如果义体内没有空间的话……侠客心念一动,浮起一个疯狂的猜想。
荡开劈砍而来的长剑,侠客踢出一脚直踹,对方俯身抱式,以小臂挡下一击,侠客向前重踏一步,略显柔软地面向下弯曲,吞下了这股巨力,他挥掌下削,敌人却无暇变式,仍屈身招架;侠客却霎时变招,双手合抱,生生将义体抬离地面,敌人反应过来,挥舞着剑刃,想要砍向侠客的头颅。
但,太晚了,当侠客看到那根仿佛从地面生长出的线缆时,他便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得到了验证。线缆被一脚踢中,传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敌人的义体立刻僵硬起来,他夺下那柄长剑,一剑劈进敌人的脖颈,四剑之后,头颅滚落在地。
侠客拾起铁皮脑袋,顺着缝隙撬开顶盖,尽管已有预期,当他看见那片覆盖着电极片与处理器的前额叶时还是骂出了声,“这个世界,还真是烂得一如既往啊!”
义体脑技术,最早被设想运用于脑损伤的治愈,这是一项可能治愈诸多植物人症状的技术,但在其概念出现的时代,这无疑是一项踩在人类伦理边缘的科技。因此直到22世纪后期,伦理、道德,连同诸多人类文化中的菁华与糟粕,一同遗失在旧人类的废墟里;这项技术才被重新拾起,却被用向“以机器操控人脑”甚至“以人脑控制人脑”的歧途。在覆灭的聚居地里,走投无路的人甚至会出售自己的前额叶(假使他们的性命尚未被荒原的暴徒掌握的话),从此一生只能依靠主板提供的运动功能行走。
而那些从各处流传来的脑组织,经过自称“母庭”的大资产集团筛选与加工后,便成为了廉价而实用的“士卒”,潜质优秀的个体,最终会成为那些吮吸着人类血肉的虫豸的外载装备。
侠客沉默着凝视着那团中枢系统,然后挥剑将之碾碎,他身上的义体并没有安装嗅觉系统,却仿佛有一股尸臭在不存在的鼻腔蔓延。而后,怒火将幻觉燃尽,他提起剑,向前走去,向前方灯管营造的光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