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暖》嬴暻阳

1、2015年

　　“不要尝试拯救我”

　　好大的雷声，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过了。
　　经常听音乐的人会知道，声音和回忆紧紧联系，它让时光变得生动。
　　一切的开始，都源于那天滚滚的雷声，与第一次彻夜难眠。

　　如果再给一次机会，也许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妈妈去台湾的这些天，有没有听见爸爸给不认识的阿姨打电话啊？”
　　我知道她在开玩笑，她料定我的回答是没有，我也想说没有。
　　可我才9岁啊，日复一日的失眠与恐惧，令我呼吸不上来。
　　我低着头不敢看妈妈的表情，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鼓起勇气说了那句，
　　“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
　　我听见他用我这辈子再不想听到第二遍的恶心的语气和电话里的女人调情，听见他说他要去市内找她，听见他说他每天都想见到她。
　　好大的雷声啊，闪电将我的影子打在面前紧锁的房门上，外面是崩溃的我，里面是期待与情人约会的、我敬爱了九年的父亲。
　　第二天他送我上学，我问他等会要去哪，他说去厂子里，让我好好学习。
　　他估计也没想到，我会跑到学校五楼，看着他的车子开往反方向，厂子的反方向。
　　他出轨了，他好恶心。

　　可是我能做什么、我不敢和妈妈说，我也不敢和哥哥说。
　　我只能自己消化着这些我害怕的事，不敢跟任何人说。
　　还要用微笑面对在我心中已经面目全非的父亲，看着他的虚伪，而更令我崩溃。
　　我那时四年级，刚刚九岁。

　　这个事情闹开了，家里亲戚都知道了，七大姑都来劝妈妈要原谅爸爸，男人都花心，能何况我们家也算小富裕，只要他想着家里就好，又让我爸好好搞，家里事业这么好，大都是妈妈的功劳，让他念着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我的价值观还没建立好，我也许当初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
　　如果爸爸天天不在家里打妈妈的话。

　　哥哥的女朋友怀孕了，他们在那年劳动节领了证，和25年前爸妈领证同一天。
　　家里好久没有再吵闹起来了，因为要准备最大的好事，哥哥的婚礼。
　　我们家也算在这一块有头有脸的人家，婚礼准备的也算漂亮。
　　同年的国庆节，我改口叫了嫂子，家里多了一位成员。
　　其实我，不是很快乐，虽然哥哥嫂子住在家里，但是我知道，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哥哥，有了自己的小家，我又失去了“一位家人”。
　　我知道那个天天叫我起床，带我上街吃早饭，步行送我上学，在后院给我堆雪人的哥哥，没有了，但是，我很心疼他，因为目前家里的平衡是暂时的，嫁进来的嫂子不知道真相，而且，哥哥最爱的不是她。

　　这一年，姥姥重病，妈妈兄妹六个，五个哥哥，她是最小的，最受宠爱，但是就像我和哥哥一样，有些事情，是不愿意跟兄长讲的，可又没有姊妹，只能心里憋着。
　　妈妈娘家最在意的人，我的姥姥，还是去世了，她走前拉着妈妈的手，让爸爸跟她好好过日子，可当时的爸爸心里在想什么？
　　是伤心欲绝的妈妈，还是手机里情人约会的邀请？

　　同一年，爷爷也出了意外，半夜脑溢血没能抢救过来，一下子失去两位亲人。
　　但这些也没有令爸爸浪子回头，就算新儿媳妇用自己的工资送他和妈妈一人一部新手机，就算新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即将出世，快要做爷爷的人，居然相信情人的怀孕。
　　所以，比起即将当爷爷，他更期待再当一次父亲？
　　而且他真的相信那个孩子是他的？那可是个妓女，是全市最有名的□□场所里的头牌，是哥哥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都要买的人。
　　当哥哥听到自己的朋友和自己的父亲“享用”同一个妓女，他是什么心情？
　　我不知道。
　　我的爸爸，他相信了那位人尽可夫的女人的话。
　　46岁的人啊。

　　爸爸妈妈离婚了。
　　这是对我的通知，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听说是哥哥带人捉奸在床，亲自说了那句
　　“你俩离婚吧，两边都好过。”
　　当时他和嫂子才结婚不到一年，嫂子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
　　听说在离婚登记处爸爸对妈妈大打出手，车座上都是血。
　　之后，我回家就见不到他了，我失去了我的爸爸。

　　我害怕哥哥和嫂子闹矛盾，因为嫂子家里也是这边有名的，请假家里这么大一个丑闻，哥哥该怎么面对？
　　而且，哥哥和嫂子的婚姻，不是爸爸一手促成的吗？
　　不惜逼着哥哥和他最爱的女朋友分手，即便对方为他堕过孩子，就因为她家条件不好，就因为那个姐姐在这边没工作？
　　我们家也算小富裕，有自己的厂子，早年盖了三层小别墅，又花钱买了辆好车，还在市里好地段买了楼房。
　　大学的时候，爸爸跟哥哥说让他不用太努力，读完大学，回来家里住着，在家里厂里学着管，吃喝不愁，生活无忧。
　　所以哥哥不独立，一切靠着家里，一切只能听从家里，包括他的婚姻。

　　我和嫂子不熟，很不熟，因为她和哥哥很快就认识了，通过相亲，然后在一起一段时间，结婚了，还没有给我接受的机会，家里就多了人。
　　嫂子很强势，她有稳定工作，稳定收入，家里也有帮衬的亲戚，我不知道怎么跟她交流，这让我一度很抵触她，因为那位姐姐很温柔。
　　她会花三个小时听我讲天南海北的事，8岁的孩子，能说什么？
　　但她很有耐心的听完了，也会和哥哥抢电脑，把《速度与激情》换成《魔女宅急便》，只是因为怕我无聊。
　　她会在我生日、儿童节时给我送礼物，漂亮的衣服和洋娃娃。
　　听说她在我哥哥婚礼那天自杀未遂，之后我就不知道了，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我知道哥哥的婚姻，我肯定是没什么话语权，但是我只是很难过。
　　在爸妈没离婚时，家里是正方形的小餐桌，四个人正好坐下，爸爸，妈妈，哥哥，我。
　　餐桌一边是沙发，其余是凳子，在我的印象里，那是爸爸坐的位置，是主位，我从来没坐过。
　　但是如果加上嫂嫂的话，就是五个人，就会有一个人坐在桌角。
　　而且嫂嫂做了那个位置，而我坐在了桌角。
　　突然感觉自己没有很重要。
　　而且，我本来也不是亲生的，对吗？
　　对吧，我是这样安慰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