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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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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衣从来没有像此刻那么期待开学,真的很开心。
虽然开学这个词显然与她无关。
为了能看上隔壁学校的开学典礼,柳衣偷偷地爬上了楼顶,只为能够看到正在主席台上致辞的人。
他闪耀得像一块葡萄柚切面,每一个颗粒,或是细胞,都在散发着水光,一看就是经过精心培育,科学人员小心计算阳光和雨水的度量,所形成的产物。微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略微倒向眉前。他穿着正装,白色的衬衫犹如那天的天光,只是他的手臂比天光似乎还白一度,袖口拉到肘部的合适位置,露出若隐若现的手臂线条。下边的女同学站在原地,表情不一,却都沉溺于自己与台上人的意淫当中,当然也包括柳衣。
他是学生会会长,会用职务之便包容她的迟到。极力朝教学楼方向赶,也不忘回头望他,他微抿着下嘴唇朝她仰头;在他路过班级教室的时候,全班的女生看向她的嫉妒或是羡慕的表情;夜间操场散步,安宁的蟋蟀声和微风都恰到好处……
柳衣的一切幻想都基于她对于大学的微薄认识,难免带上一些幼稚的气息,因为她不曾上过大学,但在柳衣心里,她早已把这个学生会长当成了自己脑中构建的校园小甜剧男主。
“啊啦——”
这些幻想,都在一声尖叫后中断。是隔壁阿婶上来晒笋干,她看见柳衣在天台上,还离栏杆那么近,以为柳衣又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忙不停地跑到边上拉她。不过在这之前,阿婆要先把宝贝簸箕安稳地放好在地上之后再开始这一系列的动作。看着她的摆手助跑,如此之专业,柳衣的脑中突然浮现了一些记忆,阿婆以前好像是田径运动员来的。
没有办法,柳衣记不了很多事情,她的脑子负荷不来。究其原因,太过复杂,这并不是像用吸管喝可乐一样慢慢地被吸没,而是有人将它暴力地摔到草地,可乐一滴不漏地渗透进泥土里,只剩下空杯子独自徘徊。
于是柳衣开始写起了日记,阿婆说,这样子等到以后再失忆,就有办法找回以前的记忆了。她总能将“防患于未然”这个词表现得淋漓尽致。
柳衣已经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能在那所大学学习,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有他在。这所市里的大学很有名,但却建在朴素的城镇里。残存的记忆告诉她,这儿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有小吃街,风景区带动经济,有阿公阿婆种田补贴家用。
第一次见到他,是正在去河边找阿婆的路上。
他坐在草地墩子前边,他的眼眶很深,柳衣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外国的血统。上眼眶和前额碎发一起连带的阴影遮住了眼睛,看不到他的眼神。一群瘦猫围在他脚边,吃撒在地上的猫粮,这应该是他偷偷带的。猫猫们似乎都很开心,尾巴传输的信号不会错。他也不在意猫猫们的脸蹭脏了白球鞋,反正应该也是他妈妈刷鞋子吧。这是柳衣唯一能想出嘲讽的话来压抑住对他的心动。
但是,他笑得还挺温柔的。
不过柳衣对他的心动不止于此。
他好像是牺牲了自己的吃饭时间来喂猫了。因为这里离学校很远,附近都是农田没有饭馆.。他为什么这么做?只是因为猫咪们没有人照顾?太可怜了?不对,在柳衣的认知里,没有一个人会不带目的地对一个人(包括猫咪)好。
似乎他做到了。.
所以柳衣就入坑了。
他在那里坐了好久,在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就走了。
柳衣朝猫咪们走过去,她抚摸着其中一只黑猫的脊背,眼里带着笑意
“你们也可以是被爱着的呐”
柳衣晚上没睡好,隔壁的室友陈童和男朋友打了一个晚上的电话,看到她睡了一个小时之后又爬起来化妆,柳衣只好在心里暗骂自己是废物。
在阿婆的催促下,柳衣被赶出了门外,今天阿婆有访客,家里不能有外人,不知道为什么,阿婆最近的那位访客来得很频繁。顾不得那么多,她能去球场看看他在不在也挺好。
他今天果然在球场,在靠近树丛边的篮球框,和几个高个子的同学一起。他身边的人好像每次都不太一样,也许是换了衣服她认不出来了,这就是学生会会长的社交圈吗?
球场上的他和在主席台前一模一样,如果说主席台上的他是温文尔雅,那么在球场上他就是相敬如宾,为了避免过多的身体对抗,他选择以远投为主,看着看着能让人忘记这竟然是一场篮球赛。不过还是有很多女生在旁边围观的,清补凉小贩们开心得很。
不得不提一嘴,现在的女生都太会打扮了,她们都好美,而且美得很有特点。即使是不化妆,也有随性洒脱的范儿。化了妆,也是添砖加瓦。尤其是坐在跷跷板那儿的那个女孩子,她有一头奢华的波浪一样的红色头发,像是从加利福尼亚的海滩游过来的,到这里来只是因为要找寻失落航船上的王子。一般人听到海滩会联想到黑皮肤。才不是,她特白,每次看到她,都能使柳衣想到波提切利的《春神图》里的天使们,洁净无瑕,甚至留有一丁点儿灰尘,都不是她应该有的样子。总的来说,她的外形是白雪公主加《海的女儿》的人鱼公主,大概那个样子。
她和别的女孩一样也在看那个男生打球。在每次进球的时候,她也都会微笑着拍手,但不会尖叫或者欢呼,她只是微笑着,把一切都看进眼里。唯一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的笑中带有“我的男孩真厉害”的情感。
从那刻,柳衣脑中的小甜剧女主不再是她,突然空降的女演员代替了她,带资进组也是一种本事。柳衣深知自己的半斤八两,更何况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记不得很多事,她的家庭,她的童年,她的学生时代,也许她也和陈童一样喜欢和男朋友煲一晚的电话粥呢。
柳衣多次鼓起勇气想要站到他面前,怀着也许他们之前认识的侥幸心理。但这一段路太长了,也很艰难,柳衣需要做很多准备才能到他面前,首先要做的是把破碎的自己拼好。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是不完整的,一块被遗弃的拼图站在一幅金裱画框面前说“拜托把我也贴在上面吧,哪怕在画框底部的位置也可以呀”,是很可笑的。
悄悄地看他幸福也不错。
但,
柳衣没有心情再看球赛了,她不知何时走到在河边,想着能不能找寻遗失的记忆,据阿婆说她是在这一带被发现的,具体是怎么样子,被发现的时候穿着什么衣服,或者也可以说穿没穿衣服,她都没有告诉柳衣。但柳衣能从别人看她的眼神中想象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只能说,她的记忆起点,是从医院的天花板开始的。一切的病症都源于此,恶心,头晕,暴躁,她都是在这顶洁白如肃的天花板之下默默忍受,有好几次她都梦见自己的床变成弹簧床,忽地将她弹到床上,她就像拍子里的苍蝇一样被拍死在天花板上,等疼痛感唤醒意识后,发现是她的吊瓶回流了,血凝聚在调节器上,随后坠落到瓷砖地板,生出一朵朵鲜艳的彼岸花,是死神悄然离去的踪迹,他一次次地放过了柳衣,柳衣却放不过自己,她是比死神还可怕的人。
可惜,还是和之前几次一样,感受不到任何的情绪,害怕或是紧张。
风携带着河水的水汽卷曲着向上,冷得有点突然,穿一件毛衣外套还是单薄了。
柳衣靠在栏杆边,低头观察在场所有能引起记忆的东西。在落差的调剂下,河水行径至河床表面四处,留下全速前进后的条条波纹。
许是阳光太过刺眼,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水面的金色波纹凝聚在一起,越来越深。棕色河水衬托底部,逐渐浮现出金花蟒的皮肤花纹,它在滚动,其中一小片放大挤压着周围的皮肤,那一块地方被喷射而出的浓郁绿色粘液染成了苔藓状的东西,像很久没打理的浴缸底部,还冒着泡泡,泡泡被拧破,发出“噗噗“啪啪”一系列古怪的声音。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柳衣吐在了围栏下边的草地上,决定以后再也不去那个地方了。
她辗转又回到了篮球场,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她就能安心很多。
但柳衣去的时候球局已经散了。
今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值得一一道来。
阿婆家今天没做饭,柳衣只能跑到外边去吃。她和往常一样走进一家面店,抬头看看菜单,心里想着今天要不要吃一些没吃过的。迎面的一个男生突然吐了她一脸汽水,阳光从她头顶掠过,直直地投射进带有橘子味道的水雾里,挥散到四方。
这个场景让柳衣想起了高中时的数学老师,他的招牌动作。同学们都管他叫“喷嚏战神”,有可能是太多人在内心里吐槽呲水老师了吧,他平均两节课就会打一个喷嚏,让教室变成有味道的课堂。最佳的观影位置绝对是在讲台边靠近前门的位置,最好是有太阳,那样比较有氛围,能看到闪着金光的水珠。阳光从门口直射进黑板的一小块,老师在输出大段的证明题解答时突然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停下,花洒开始嗞水,一团晶莹的带有气味的水雾悬在那一小块地方,在一阵带有驱散意味的摆手之后,这场表演算是圆满结束了。很多同学都说他有当刽子手的潜质,柳衣也觉得,他一定能很好的胜任给刀喷酒这份工作,在这里教数学太屈才了。
回归正题
再次说到面馆的那个男生,他好像是先在和后面的人聊天,偶然间往前看路的时候才看到了柳衣。
他好像很吃惊,摆出一副本来应该出现在柳衣脸上的表情。
随后那个汽水男的身后涌现出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脸,是他,那个学生会长,没有点预兆的,他就这么站在了柳衣的身前。
他身着白色衬衫和灰色运动裤,有点奇怪的搭配,因为他的脸,这些可以忽略不记。总的来说,像去采风的摄影师。好像就是这样,柳衣瞥到他身后的相机包了。
他按住汽水哥的肩膀上前,用慢条斯理地声音说
“你没事吧”
然后从桌上抽了几张纸,
“真不好意思,我的朋友不是故意的。”
“这样吧,你想吃什么,我先帮你把钱付了”
“没事,这顿算给你道歉了。”
“……”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柳衣心里莫名的激动起来。比起刚才的尴尬,以及在他面前展露出来的丑态,这都算不上什么。
因为,柳衣听到了他的名字。
林易
柳衣边走边在嘴里念着,她要把这个名字记进日记里,以免她忘记。等到门口时,她才想起自己忘记带钥匙了。百般纠结中,她决定去找室友陈童,她在一个很老的商业街工作,具体是哪家店有点记不清了,当时柳衣还不知天高地厚地以为说不定走走就能看到。反正是家服装店就对了,她的工作内容和一般的导购员还不太一样,主要是试穿衣服什么拍照什么的,说白了只要能赚钱都是好工作。
随便走进街上的一栋楼,反正哪一栋都看上去老得不行。柳衣的行动路线全凭感觉,也没有什么路标可以给她思考。好像天生对这个地方有所了解,她很顺利地走进楼群里,有限公司的挂牌立在地上,预示着即将倒闭。推车上的麻口袋裹着一大堆布偶泰迪,覆盖细碎的棉花,一个被开膛破腹的大号泰迪熊坐在上面,即使这样子它还在不留余力地大笑。
柳衣感觉自己在探险,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使她有了兴致,逐渐忘记自己是来这干嘛的。没开灯,依靠从窗户透过的天光和墙壁上的紧急通道绿光辨认路径,忽闪忽闪的灯牌写着欢迎光临,但明明里面只是货物垃圾满地堆的店铺,使得所在的场景变得更加谲诡。穿过没有门板的通道直达上去,软薄的拖鞋踩踏在粘腻的台阶上,吱嘎吱嘎的声音回响在楼道。
远远地,听到有人在说话,有人,那应该是快到了。于是快步上前,等到视线与上面一层楼的地面齐平时,再走几个台阶,透过扶手的柱子,楼上平台的大致情况被她看了个遍。
一个男的,染一头脏橘色,头发抓得很有形,蓬松的质感,离额头稍远。那样的橘,透露出太阳都不敢恭维的明媚,即使很晃眼也忍不住想多看看。他坐在走廊边的木凳上,佝着腰,手肘支在岔开的两腿上,手里捧着手机,两个大拇指飞快点来点去,好像在打字,从速度上看好像在说一件很急的事情。
他旁边的男的也在玩手机,就他俩对面的人在那儿叽里呱啦地讲一通废话,不过从语气上听貌似也是一件很急的事情。
坐着的那人穿着略显宽松白色T恤,正面印有彩色涂鸦,背上背着一个饺子形状的黑色皮革材质的挎包。皱着眉,在狠狠地思考着什么,一会儿倒抽一口气,一会儿又叹气的。
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
柳衣想了很久才认出他是今天在面馆的汽水男,还是一头差不多七厘米贴头的头发,只是比第一次见他多了几分焦灼,他不经意间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就愣住了。
可能他们俩是有什么特殊的缘分,总能在某一刻看对眼。
“我去——”
柳衣被发现了,她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所有人在汽水男的惊呼中往一个方向看,并且在同一时间里,在场的人都像陷入了某种规则怪谈,没人敢动,座位上的男人的手正要按到“e”,却忘记了移开,对话框一下子被拉长了很多。
柳衣率先打破了僵局,她转身,不带犹豫地小跑着到楼下,在废楼前的空地蹲着喘了好久,想着打电话给陈童问问她到底在哪里,是不是有很多怪人的地方。
手机,本来还在手上的,哦,是不是跑的时候松手了。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柳衣抬头,橘头发从窗户口探出脑袋,手里提溜着她的手机,她的手机!
他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了她一阵,随后消失在了窗户后面的黑暗中。几秒钟,一架纸飞机腾得划过,离开了废弃的巢穴,在空中划出一个U形的轨道,最终它的生命停在了柳衣的脚边,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俞家村伞司路六61号
咳——本来是来取钥匙的,现在还要去取手机,真是活成送快递的了。